第8章 了結

子時。

影過，無聲。

殘燭搖曳，風起，竹熄。

“該結束了，阿珋，你……莫要怪我。”

黑暗中，漓笙手擡起，一縷白霧般的東西自李珋身上被抽出，從漓笙指尖被吸入，待那白霧全然被抽走，李珋早已沒了生機，一雙眼睜着，沒有驚恐，沒有訝異，只是平淡。

漓笙上前，蹲下身，将那雙眼阖上，起身，涼涼地望着李珋的屍身：“我本該盡早下手的。”

“漓笙！”

驚怒的聲音，不管多少回，你的反應依舊一樣啊。

“雲清。”

嘴角勾起，恍然又是當年模樣，轉過身，看見了雲清手中拉滿的流火弓，心中竟能不起波瀾，漓笙也是佩服自己，莫不是連這等事也能一回生二回熟？

想着雲清現下的狀況定然是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漓笙也沒時間再耗下去，便又嘆道：“真是不好意思，每一回都叫你撞見。”

還是帶着笑，語氣無奈。

“漓笙。”

一字一頓，有咬牙切齒，也有慌亂，說白了，卻還是無話可說。雲清能看出來，漓笙根本沒有要解釋的意思，每一次都是如此，叫他撞見，然後擺出一副任君發落的模樣。

他該想到的，狐妖作祟，漓笙病了而李家無事，李家與漓笙的關系，漓笙為何還活着，他早該想到的，只是不肯信罷了。他以為，漓笙肯為他收手，到頭來，漓笙要做的事，從未因他變過。這些日子的溫情纏綿，又算什麽？

“李家，還剩多少人？”

問出這句話時，雲清的手在顫抖，他沒有擡頭，因為不願看見漓笙的笑容。

他沒有放下流火弓，弓弦拉滿，長箭待發。

迎面撞破，加之上一回教訓，斬妖臺上那般折磨都能叫漓笙逃出生天，誰曉得束手就擒是不是另一個計謀。漓笙身上背負的過錯與罪孽，不能再多了。

漓笙卻還是笑：“流火麽？若能這般結束，倒是比上斬妖臺輕松得多。”

“這一回擒妖，雲清你又是最大功臣，若是要上斬妖臺，還麻煩你盡力争取一下行刑的機會，你曉得，死在你手上，總好過死在那些神族手上。”

“自然，現下給我個痛快是最好不過的。”

“漓笙！別說了！”

雲清死死握着弓拉着弦，不能收，卻又不能放。他不想聽漓笙有意無意說起舊事，不想聽。

漓笙的笑容中多了幾分悲憫：“為什麽不接受事實呢？雲清，你自己也明白，我也曉得，你根本沒得選啊。”

“殊途同歸，唯有我灰飛煙滅，有些事，才能算完。”

雲清正打算打斷，卻感覺有人趕來，那速度，豁了命一般，以及，破風傳來的，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

“阿清，快住手，他是清白的！”

雲清一個愣神，只覺得拉弦的手腕一痛，竟就松了。

“雲清，回去吧，別守着漓水了。”

最後一聲，宛若嘆息。

離弦之箭，勢如破竹，便是在一剎那，沒入了漓笙心口。

雲裳到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往後一個趔趄，幾乎跌坐。

終究，還是遲了，只趕到，看着漓笙的身影一點一點矮下去，最後，倚在了身側的柱子上，李珋肉身的旁邊。

漓笙還是笑着，如釋重負般，呼出了一口濁氣：“終于結束了……”

最後似乎還念了兩個字，微不可聞。

雲清看看漓笙，看看雲裳，一派茫然。雲裳卻是沉默着走向漓笙，伸手覆到漓笙額上，用神識探查。

漓笙想搖頭，終究沒能使上力，流火不比其他法器，流火穿心，可致魂魄碎裂，永生永世，不入輪回，漓笙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一點一點渙散。魂飛魄散的感覺，他記得，再來一次，還真是不好。

緩了口氣，他道：“仙子放心，他死透了，再回不來了。”

不過一縷殘魂，漂泊世間數萬年已是不易，而今流火穿心，還能留下什麽？

雲清卻是聽出了倪端，跌跌撞撞上前：“姐，你們在說什麽，誰死透了？”

漓笙嘗試擡頭去看雲清，最終還是作罷：“我哥哥，漓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