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佳辯手
正式的辯論比賽都是需要抽簽确定正方、反方的。平時的WeGeek也會這樣操作,但今天讨論的話題有些特別。我們需要的不是嘉賓分成正反方,為了取得辯論的勝利而尋找論點、論據。
電車悖論是一個倫理學問題,它永遠不會有一個統一的、标準的答案,也不需要持有不同觀點的人試圖說服對方。真正有意義的是每個人在表述自己做出選擇的理由時表現出的倫理觀念和原則。
陸鳴還是做出了和14歲時一樣的選擇,将電車轉向到側軌上,救五個人。這場論辯裏,選擇救五個人記為正方,而選擇救一個人記為反方。
首先發言的是反方伍建義。伍建義87年生人,本科臺灣大學歷史系,在港中文取得政治學碩士學位,碩士畢業前往美國攻讀博士學位,在哈佛取得歷史與東亞語言(HEAL)PhD學位。目前在上海交通大學歷史系任教。是的,上交也有人文學院,也有歷史系。為了更好地建設綜合性大學,其實上交這幾年有意識地網羅相關人才,比起根基深厚的北大、複旦、南大,上交也有一些優勢,比如學院還年輕,樂意招收各類人才,更注重與國際東亞研究接軌。在人文社科裏,上交的凱原法學院和安泰管理學院是發展勢頭最好的,小而精,是學校重點發展對象。
這一長串的名頭讓伍建義顯得十分權威,他每次在WeGeek發言,在他之後反駁的人常常不自覺地氣勢上輸掉半截。
“我會選擇繼續向前開,因為這是原本自然會發生的事。假設将‘我’這個角色從這個情況裏抽離,事情也會繼續這樣發展。所以我的選擇其實是不選擇,我不去幹預這件事,我認為我沒有權力決定他人的生死,所以我不做任何改變,就讓事情按照它原本的軌跡繼續下去。”
現場響起了掌聲,伍建義成功地抛出一個觀點:我們沒有權力決定他人生死,選擇不改變事情發展的方向就相當于缺席這個場景。
WeGeek這個節目流程是不定的,錄制過程中很随意,誰想發言了,直接開麥說就是了。
陸鳴就馬上反駁了這個觀點,如果楊姐在場,她一定不建議陸鳴做出這麽冒險,容易被認為過于強勢的舉動。
“伍老師的陳述是從個人原則的角度展開的,您認為如果您幹預這件事就是在決定他人生死,所以選擇不幹預。
但其實不幹預也是一種選擇,不選擇就是一種選擇。如果你已經置身于這樣一種情況中,你是沒有辦法抽離的,就是命運把你們的生活關聯了起來,你的選與不選都影響到其他六個人的命運。你的出現已經對他們的生活造成了影響,想要消除這種影響是不可能的。您的選擇實質上只是尊重了自己的價值觀念。
并不是只有高于一切的非現實存在,也許有人會稱為‘神’才決定着一個人的命運,我們每個人參與到別人的生活中,就勢必會對他們的人生軌跡産生或大或小的影響,這不是拒絕選擇就可以改變的。”
在場的另一位嘉賓樓明德對陸鳴的說法表現出了很大的興趣,說道:“伍建義和陸鳴一來一往,其實表現出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點。就像陸鳴說的,其實你已經處于這個場景中了,你是沒有辦法抽離的。
實質上電車悖論這個話題有無數人讨論過成百上千次了,伍建義提出的這個看法是非常東方式的觀點,或者說是非常中國式的觀點。我們相信‘緣’,有時候會覺得好像那五個人站在那裏就是他們的命,命數已定,我就作為一個旁觀者看着就行了,我不應該主動參與其中,逆天改命。可能不太準确,但多少是有點這個意思在的。
如果你去看西方課堂上對這個問題的讨論,你就很少能聽到伍建義這種觀點,因為他們很自然地覺得我出現在這裏,就一定要做些什麽。其實這種差異你從影視劇裏也能看出些苗頭。美國大片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有了超能力或者知道了什麽了不起的秘密,拯救世界的重擔一下子落在了他/她的肩上,他/她經過一番掙紮,成功拯救世界,這是非常個人英雄主義的表達。那我們國家這幾年也開始湧現出一批商業大片,也讨論拯救世界這個命題,你就會發現我們的編劇更傾向于合作,是依靠一群人的力量來做成一件事,這個一群人甚至可以是全人類,全人類為了一個目标而向着一個方向努力,這也是很打動人的,對吧?其實這個點就非常有意思。”
反方馬博遠又抛出了一個觀點:“我會選擇繼續往前開,是因為我覺得如果我是那個站在側軌盡頭的工人,我并不願意犧牲自己,去拯救五個與我不相關的人。”
正方佟可欣馬上诘問道:“那如果你代入這條軌道盡頭的五個工人呢?你難道不希望被拯救嗎?”
馬博遠的回答很幹脆:“不會。因為我覺得犧牲別人來救自己很不公平,所以即使我是那五個人中的一個,我也不會。”
佟可欣對此的評價是:“馬老師的看法很理想化,其實不到那個場景,你是沒有辦法知道自己當時會給出的反映的。我還是認為大多數人如果處于那個情況下,會希望被拯救,想要活下去是每個心理狀态健康的人的本能,涉及生死的問題人不一定能以道德原則來衡量。”
陸鳴在這時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我們先暫時抛開‘如果你是五人中的一個,希不希望司機救自己’這個問題,我們看一下馬老師的表述邏輯。您表達的觀點其實是你代入別人的角色,你覺得別人會怎麽想,然後你推人及己,覺得自己應該這樣做。但現在就是你在做決定,不是嗎?為什麽要從別人的角度來看?”
負責鎮場的樓明德又下場參與讨論了:“我其實也剛想提陸鳴說的這個點。我們仔細想一想,這是不是和伍建義的選擇有點類似,就其實還是不願意站在一個決定他人生死的角色的立場來看待問題,而是要置身于被決定者的立場來做出選擇。其實這也是一種思考習慣,有些人就一直會先考慮‘我怎麽看,我怎麽想’。而另一些人就會先想‘我這樣做,別人會怎麽看,別人會怎麽想我’。其實這兩種思路不能區分孰優孰劣,這就是一種思維習慣,和你本人的個性,從小生長的環境,接觸的文化有很大關系。只是一直從別人角度出發的人可能會更累一點,因為你替別人考慮了,別人未必會領情,也未必會同樣替你考慮,這甚至涉及一個讨好型人格的讨論。我個人是覺得,有時候人可能回歸自我,會更舒坦、惬意、放松一些。”
節目後來将這個問題上升到後果主義道德推斷和絕對主義道德推斷,這個時候,樓明德特地停下來cue了兩位明星嘉賓。
在何堯城粉絲看來,這是一種刁難,節目組明知道何堯城高中沒畢業就去當練習生了,還問他這個問題,就是成心想看他出醜,給同期的另一個嘉賓陸鳴擡轎。他們在節目播出後,還給陸鳴刷起了#娛樂圈皇太子陸鳴#的話題,意思是節目組故意捧一踩一,這做法十分惡心。
但客觀來看,陸鳴和何堯城的對比是自然形成的,自帶拉踩,不需要刻意設計。
何堯城在聽完樓明德解釋這兩個名詞後,回答道:“一個是從結果來判斷,另一個我好像沒太聽懂。”
其實這回答也不算太糟糕,還挺坦誠的,而且他一直就有“文盲人設”,他粉絲還經常把他的一些無厘頭的話當作萌點。
怪就怪陸鳴接下來沒有給他留面子,直接說:“據我了解,功利主義就是由後果主義道德推斷派生出來的,而絕對主義道德判斷的代表是18世紀康德提出的道德律,是嗎?”
文史哲常識除了自己博聞強記、不斷積累之外,還有一條路就是多聽、耳濡目染。
陸鳴小時候剛學會寫十來個漢字,他外婆就給他念漢大賦了,唐詩宋詞那是陸鳴5歲外婆讓他背的東西了。
陸鳴的外婆是重慶南開中學的語文老師,退休以後除了寫寫書法、畫畫國畫,就是帶着外孫到處轉悠了。
她當了一輩子老師,最喜歡在生活裏創造一切機會教小外孫新知識。
陸鳴小時候很厭倦這種無處不在的教學,但後來他長大了,還是感謝外婆有意識地将他往學習的路上引,讓他養成了良好的閱讀習慣和思考習慣,可以在面對光怪陸離的世界時,保有自己心裏的一片淨土,不輕易為外力所左右。
楊姐待在公司裏本來還有點擔心,看到現場工作人員發來的微信說陸鳴表現特別好,懸着的心終于放下了,還回複道:那可不,我就知道他能行。
楊姐一直發拉踩營銷通稿,在網上被各路粉絲罵,最常見的質問之一是“你沒有心的嗎?”。
其實楊姐也是有心的,她和方銳一起合夥創業,認識旋風少年四個小朋友的時候,她才28歲,她女兒才半歲,那都是2013年的事了。晃眼八年過去了,她女兒也從一個牙牙學語的嬰兒長成了一個上二年級的小姑娘了。
在營銷炒作這件事上,她也許有時候是對不起別的藝人,蹭人家熱度還拉踩了,但她獨獨沒有對不起旋風少年這四個小朋友。
這兩年陸鳴有什麽新聞,她都是能壓則壓。
要是換做別人,她早就耳提面命,三令五申不許越軌了。但對着陸鳴她說不出重話,她有時候也氣自己這一點,作為一個親媽粉,她真的是一個習慣于溺愛的親媽粉。他們要做什麽,她都支持了,都同意了,陳宇航要在流量最大的時候去美國留學四年她同意了;李浩軒提出本科四年不想參演影視劇拍攝,要專心學習,她同意了;陸鳴要公開戀情,不顧可能面臨的可怕後果,她同意了;孫思凡為了接一部自己喜歡的電影,在投資方撤資以後,自己帶資進組,冒着那麽大的風險,前前後後一共要拍9個月,幾乎零曝光,她也同意了。
作為一個專業的經紀人,這些事無論哪條,她都應該否決。
但作為一個陪伴他們成長的同行者,她只能接受,她能做的只是接受孩子長大了要遠行,接受他們翅膀硬了、不聽話了,再目送他們離開而已。
所以在聽到陸鳴表現出色以後,她特別的開心,特別的驕傲,就像一個陪考多年、兒子終于考上清華的老母親那樣高興。
另一邊何堯城經紀人可就急上火了。
一出演播廳,鑽進保姆車,他就開始叨叨了。
“唉,就不應該答應讓你來參加這個節目,你看看,你看看,這下好了,陸鳴那邊拉踩通稿少不了,這一波虧了,白白被人踩着上位。”
何堯城接話了,但他很反常,他說:“什麽叫被踩着上位?他本來咖位就比我大吧?”
一旁的小助理心領神會,這是老板抛出一個梗來讓自己接,這正是自己表現的大好機會,踩着陸鳴把老板一頓猛誇準沒錯,自己升職加薪,早日取代那個胖經紀人有望了!
他一激動,言辭也誇張了起來:“哪能啊?城哥,看看這車窗外的粉絲,再看看你這帥氣的面龐,哎呦,我的天吶,你就是現在當之無愧的最火頂流啊!這不是我知道您謙虛嗎?我一直不敢說。就看您這接一部劇火一部的架勢,你這未來可太可期了!我看下一部電影就能沖擊金雞百花影帝,沖出亞洲也未可知啊!那陸鳴能跟你比嗎?就他那戀愛腦,前幾年火不過是吃了養成系的福利,早就flop到沒邊了。今天這不過是個小插曲,以後啊,他快馬加鞭也追不上您啊!”
小助理說完,還短暫地閉上了眼睛,露出了一個極滿意的笑容,心想:這下我句句說到老板心坎上了,等着挨誇吧我。
出人意料地,車裏安靜了很久。
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何堯城低低的聲音:“但他就是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