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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老友

表演系一直都有出晨功的傳統,主要是練習語音發生和形體,常做的練習有呼吸練習、喊嗓、繞口令、踢腿、壓腿等。晨功練習以基本功為主,一天兩天可能看不出什麽效果,但長期積累下來,對臺詞的改善、聲音情緒層次的處理還是有很大幫助的。

一個月的時間對于藝考集訓來說都算短的,按理說,不可能方方面面都做到位,必要舍棄一些什麽。但陸鳴從小有一個習慣,就是事情要從頭做起,所以他現在要提升演技,就要從抓基本功開始。要想有高效的一天,他就得早起,進行一定的儀式,內心引起足夠的重視,才能保證接下來的時間裏不變得懶散。

大四學校裏已經不統一組織晨功了,他就自己爬起來練。

他走讀,每天5點起床,在小區裏挑了個角落,開始練晨功。一般他練個20分鐘,到6:15的時候,會看到一個老大爺會帶着一個音箱來舞太極劍,他的背景音樂都是外放的,陸鳴聽了也不覺得惱火,反而覺得很有生活氣息。

那天聽完萬葉敏老師指點,他就一直在揣摩這句臺詞的語氣,他在北電食堂吃晚飯的時候在想,回家以後做力量訓練的時候在想。他開始意識到單純模仿一個中年人的形是遠遠不夠的,這太浮于表面了,而應該抓住人物的獨特色彩。

孫思凡回到公司,推開休息室的門的時候,就看到陸鳴一個人搬了張椅子,坐在休息室中間,低着頭,輕聲念叨着什麽。

陸鳴想得入神,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他湊近一些,聽到什麽“先生”、“車把”、“碎了塊玻璃”。

橫亘于兩人之間的是兩年左右的疏離帶來的隔閡,原本見面的場景應該很尴尬。

但陸鳴總是有本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教你忘了生氣,孫思凡心想,他總是這樣的,不那麽講道理。

陸鳴失憶了,他沒有,他原原本本地經歷了他們逐漸疏遠的過程。

其實孫思凡沒想明白陸鳴談戀愛和他們之間的友情有什麽關系,也不知道為什麽單飛以後,四人群裏總是很安靜。

15歲左右的時候,孫思凡很信任陸鳴,也很親近他,生活裏有些什麽新鮮事,都會第一時間分享給陸鳴,心裏有什麽隐秘的想法,除了自己暗自嘀咕,就是悄悄告訴陸鳴。

孫思凡是上海人,但公司在北京,他父母由于工作的關系,也沒法搬到北京照顧他,從15歲開始,他就是一個長期離家的狀态。因為他總是很沉默,所以一般人也看不出他的情緒波動,但他心裏有時候也會想家,這時候他看到陸鳴,心裏就會好受一點。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陸鳴也是如此,想到這兒,就感到些許安慰。有一個境遇相似的同伴在身邊總是令人倍感寬慰。

陸鳴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不聲不響的悶葫蘆,少言寡語,十分內斂,甚至比他更誇張,熟了以後,才稍微有點少年人的樣子,偶爾也會開開玩笑。

他們後來形成了深厚的革命友誼,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挺喜歡陸鳴這個人的,喜歡他的安靜,他的分寸感和他沉穩的氣質。

年少成名,他們的經歷很特殊,外人很難理解,這讓他們仿佛置身一座孤島,和其他人或自願、或被動地形成了一定距離,無法真正互相理解,這勢必會導致他們抱團取暖,成為好友。

孫思凡想:這可能是旁人眼中他們成為朋友的理由。這是一部分事實,但不是全部真相。真相是即使他們沒有出道,沒有早早相遇,如果自己還是有幸遇到陸鳴,他依然願意和他做朋友。

陸鳴總是很有分寸感,會敏感察覺周圍人的異動,适時地給予關懷。

剛出道半年,有一次淩晨從綜藝錄制現場離開,回公寓的路上,他興致不高。他也不記得為什麽了,可能是因為又看到了網上鋪天蓋地的惡評,也可能是因為前一天半夜三點又接到了陌生人的電話,對面好半天沒個聲響,他後來才知道原來這種奇怪的人叫“私生”。陸鳴覺察到他的低落,拉着李浩軒、陳宇航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過了一會兒,只見他拿出放在背包裏的尤克裏裏,開始彈,他們三個一起唱起了N年前火過的單曲《Trouble Is A Friend》。他們成功把孫思凡逗笑了,當保姆車又響起叽叽喳喳的歡笑聲的時候,前排的助理龍哥才意識到剛剛四個小孩安靜得有點反常。

他也很喜歡陸鳴精準到位的吐槽,話不貴多,貴精。

在互聯網弄潮兒陳宇航給他們科普完“私生飯”的定義後,陸鳴幽幽地來了句:“所以這是超低配版攝魂怪?既不讓你看清他/她長什麽樣,又會始終跟着你,給你造成心理負擔。他/她自己沉浸在單一的跟蹤他人的生活中,乏味單調,還要把被跟蹤者的生活也毀了,變得和他/她一樣?好奇葩。”

突然從陸鳴嘴裏冒出來這樣一長串話,讓另外三個人都覺得很有趣,緩解了讨論私生的緊張氛圍。

現在孫思凡站在陸鳴身後,想着以怎樣的開場白打招呼,場面不會很尴尬。

最後是陸鳴先發現了孫思凡。他一擡頭,餘光瞥到旁邊站着個人,他很自然地說道:“你來公司啦,什麽事啊?”

“來敲定明年第一季度要發行的專輯的制作人。”

“你剛剛為什麽不喊我?”

“因為我看你很投入的樣子,不好意思打斷你。”

“少來,你跟我講這種客套話,我會信嗎?是因為覺得尴尬,是嗎?我醒了以後也沒給你發消息。昏過去之前,也只在你生日那天聯系了一下。”

孫思凡一時不知如何應答是好。

陸鳴見他不說話,心裏一涼,一種他從沒考慮過的可能性進入他的腦海。他問道:“我們該不會是有仇吧?我以為只是大家都長大了,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去往不同的地方,結交新朋友,收獲新歡喜。該不會我的團隊發通稿拉踩過你,或是你的團隊截胡過我資源?應該也不至于吧。”

“那倒确實是沒有。但我們疏遠了也不是你猜測的理由。”

“那是什麽理由?”

“沒有理由。”

陸鳴思考了一下,自己會在什麽情況下疏遠三個隊友,想來想去,他抛出一種可能性:“會不會是我談戀愛了,覺得自己偶像失格,影響整個團隊發展了,覺得不好意思見到你們,也就選擇不見了?”

“那我也沒怪你啊。我在你心裏就是這樣一個形象。我又不是你粉絲,我管天管地,還管朋友談戀愛嗎?我又沒病。”

“但工作團隊裏出現一個不靠譜的人,害得整個工作企劃都報廢了,也是一件很讓人惱火的事吧?”

“半點不錯。但我在你心裏就只是一個工作夥伴?”

“不,是朋友。但利益關系捆綁在一起的朋友,也有可能會因為工作傷感情啊。”

孫思凡決定不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他現在不想聽陸鳴準備好的長篇大論,他太了解陸鳴了,從他醒過來發現他們疏遠起,他一定就開始思考原因了,他肯定做過各種假設,進行過多次推斷,并整理好思路,準備一二三四五羅列論點來說服他。他現在不想聽偵探先生破案,他只是問道:“去KTV嗎?唱歌?”

“去。”

為了避免引起騷動,他們是淩晨十二點才出發前往KTV的。

在此之前,陸鳴拽着孫思凡在公司重複聽他說祥子的臺詞,并要求孫思凡評點。

“哥,我叫你哥還不行嗎?陸鳴,你換一段臺詞,行嗎?你別把自己整瘋魔了,這才哪兒到哪兒啊?要這麽拼?”

“我現在就像青春被偷走了三年,真是應了朱自清的《匆匆》,再不瘋狂追趕,這不就完了嗎?”

一直到他們在KTV坐定,陸鳴才停止追問他上戲臺詞課和北電教法有什麽不同,他這兩年演戲有什麽感悟。

陸鳴大手一揮,把他們的微信群名從“歌者123”改成“表演音樂學習經驗交流群”,并發布群公告:即日起,本群以交流表演、音樂學習心得為主,力争不斷提高業務水平,争取2022年實現全面脫廢,和“廢物流量愛豆”标簽say goodbye。

現在是北京時間01:00,普羅維登斯當地時間13:00.

陳宇航看到消息的時候,剛上完課。

他第一時間表達了自己的真是感受:“你又抽風了?”

陸鳴也放下手中的易拉罐,第一時間回複道:“共勉,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只聽說你失憶了,沒聽說腦子摔壞了。”

“我們上次聯系難道不是跨年的時候,馬上要迎接2021年了,我們快一年沒聯系了,我主動發消息,你就是這個反應?”

群裏還有一個也在北京仍未睡覺的李浩軒:“陸鳴,冷靜一點,我們不是馬哲小組作業随機分組湊一起的。”

“我心意已決,多說無益。”

在他們沉迷于幼稚互怼的時候,孫思凡已經唱上了,陸鳴開視頻,待在北京家中的李浩軒和遠在美國羅德島州的陳宇航,隔着十二小時的時差和網絡延遲的那幾十秒,也跟着節奏唱上了,唱一首最簡單的歌,一首《海闊天空》。

他們團喜歡《海闊天空》到什麽地步呢?每次演唱會排練的時候都會在一天工作結束前嚎幾句的地步。

孫思凡最後點了一首《最佳損友》,誰都沒有唱,就安安靜靜地聽陳奕迅唱完。

一出門,北京十二月的冷風呼嘯着往衣服裏灌,陸鳴原地跳了幾下,孫思凡看了好笑,拿出手機來抓拍。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馬路對面的狗仔淩晨兩點還沒下班,抓拍孫思凡拍陸鳴,并第一時間把高清生圖發在了微博。

當代年輕人身處東八區,但按東五區區時作息是很常見的。

淩晨兩點,精力旺盛的不只有陸鳴、孫思凡、馬路對面的狗仔,還有論壇網友。

豆瓣目前流量最大的豆瓣A組,深夜出現了一個一分鐘回複過百的高樓,帖子叫做“明礬複婚了!明礬真的是真的,還有誰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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