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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傳聞中的前女友

北京冬夜的風呼嘯着,撼動着街邊梧桐樹上僅存的幾片黃葉。章天逸頂着寒風向前進,她當然可以選擇開車回家,如果15分鐘前把車從地庫裏開出來以後沒有交給助理,而是自己開,那她現在差不多該到家了,但她現在在冷風中行進,起碼要再過20分鐘,才能回家。

她需要意識清醒。

她總覺得自己最近被很多東西推搡着前進,跌跌撞撞,很是狼狽,看不清周圍的環境,也看不清自己。

她現在需要寒風,就像她高中的時候需要每天晚自習下課後,坐在媽媽的電瓶車後座上吹風一樣,她需要寒冷的東西來喚醒自己麻木的感官,讓她從美好的幻象中走出來,照一照鏡子,看看自己是誰。

她不喜歡貓。

這種不喜歡并不意味着厭惡,只是她對任何被當做寵物的動物都沒有辦法産生移情,她尊重它們的生存領地,也就到此為止了。各種逗貓小視頻,她看了都無動于衷,她不覺得撫摩一只貓會給她帶來什麽愉悅感。

但她決定救下眼前的小可憐。

那是一只跛腳的貓,正艱難地鑽進路旁的草叢裏,章天逸看到眼前這只貓的時候,腦子裏閃現的是她大一那次期末考前,十點從圖書館出來,往寝室走,路上看到一只斷了一條腿的貓跑得飛快,躲進了落葉堆裏。她當時心想:這只貓很好地适應了自己的殘疾,依然勇敢地活着,在寒冬裏。而她好像就懦弱得多,她現在想到的全是“如果我高數挂科了,怎麽辦?”,“那我會死”,這就是18歲的章天逸心裏的答案。

被期末考壓力折磨得敏感纖細的神經讓她生出了比平日裏更多的悵惘情緒,她很想把眼前這只貓帶回家,上海冬天最冷的時候還沒到,等人們開始熱鬧地過春節的時候,這只貓又該去哪裏落腳呢?那時候,她的高數成績也該出來了。

可在她做出決定以前,那只貓已經不見蹤影了。而她猶豫了,則是因為她沒有決定權,她不能決定他們家養不養貓,這事她媽媽說了算。

現在不一樣了,她工作了,經濟獨立了,2021年末在北京的冬天,她可以救下眼前這只貓,她就把貓抱起來了,準備帶回家。

正是這一幕被狗仔拍到了,馬上發了出來,上了熱搜。

章天逸抱着貓回家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上熱搜了,她只是向前走着。

出道兩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習慣面對公衆評價。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會在意那些惡評了,但深夜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她知道她并沒有真正消化那些惡意。

她也思考過出道究竟是不是一個正确的選擇。

到目前為止,每一次她給自己的回答都是:這确實是我當時能做出的較優選擇了,我不後悔。

決定參加選秀節目是一瞬間的事。

2019年10月,章天逸走在上海交通大學的校園裏,她花了三年多的時間熟悉地處闵行邊緣地帶的校園,現在她正費勁找下一個落腳點,謀劃着怎麽去往下一個更高的平臺。

高考成績出來的時候,章天逸并不滿意,甚至可以說是失望極了。從看到分數的那一刻起,她就撲進媽媽懷裏,開始放聲大哭,她已經太久沒有那樣酣暢淋漓地哭一次了。她那天晚上都沒睡着,反複計算着按照自己的市排名,可能會去哪所學校。

她最終通過提前批進了交大,專業是生化材平臺裏的藥學。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那一年提前批自然科學試驗班的分數比普通批低了15分。

所以盡管高考成績離她的預期分數差了30分左右,她最後還是去到了一所在接受範圍裏的學校。

藥學專業無論是打算進研究所工作,還是準備去藥企,基本上學歷都要求碩士及以上。章天逸花了兩年的時間努力讓自己愛上藥學,不得不說大一、大二專業基礎課上,她也因為化學實驗、物化實驗的成功有過那麽幾次雀躍時刻,也會在聽到教授分享自身經歷,參加優秀校友講座的時候備受激勵,也有那麽幾次,她想過要直接申請藥學專業PhD學位,走上科研的道路,目标是星辰大海。

但她不得不誠實面對自己,在刷夜趕實驗報告和學期論文的時候,她清楚明白地意識到自己在量産學術垃圾,只是她守住了學術誠信的底線,但學術誠信不過是最基本的要求,一篇論文你總得闡明一些觀點,推翻一些過去的理論,或是提出一個初步驗證過的理論模型吧,如果只是玩文字游戲,水一篇論文,那又有什麽意義呢?難道這就是她想要的?

章天逸家經濟條件并不寬裕,她媽媽是幼兒園老師,爸爸是一家設計院的工程師,除了一家三口住的一間房,還有爺爺家拆遷分的一套郊區100平米的房子。他們家雖然談不上窮,但要負擔章天逸出國也不是一件十分輕松的事。原本章天逸申請藥學博士項目的話,倒也還好,一般都可以申請到獎學金,家裏負擔也不算太重,但她在大三上學期提出要跨專業申請。她思來想去,覺得今後40年都從事藥學相關工作實在是太令她感到窒息了,她一點也不喜歡自己正在讀的專業,績點能排到前10%完全是憑着一點對成績已經習慣成自然的在意。

她打算跨專業申請兩到三年的美國商科項目,而商科項目不僅學費高,而且一般很難申請到全獎,是毫無疑問的燒錢項目。他們家也不是完全沒有能力送她出國,爸媽告訴她家裏還存了50萬左右的存款,可以把郊區那套三室一廳的房子賣了,留出100萬給她留學,多出來的錢加上存款,再在市中心買套老公房,租出去。

她父母從她出生開始,就努力為她提供最好的生活條件和教育資源,無論是雙語幼兒園,還是私立小學、私立初中,都不是必須的,學費加補課費對他們家來說是一種客觀存在的經濟壓力,但她爸媽從來沒在她面前抱怨過什麽,也沒強調過什麽,只是默默地全力支持她。

高考成績出來以後,看到成績不理想,她父母第一時間安慰她,從來沒有責問過她為什麽考砸了。

後來親戚聚會的時候,她表姨有些刻意地說道:“噢喲,小天最重要的這次考試沒考好啊,我們都以為她進清華肯定是穩的,那天我們單位同事問我......”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章天逸媽媽打斷了:“這種清北複交水平線上的學生,正常發揮就進清北了,有一點失誤就進複交了,再正常不過了嘛,能考到這個分數的學生都提前自己做好心理準備的,沒有自主招生加分的裸考學生,誰在高考前敢說自己穩進清華的?有這種誤解的都是自己離這個分數段太遠了,不了解情況的。”

一下子就把兒子前年高考只錄取了一個外地二本的表姨嘴裏的話給堵回去了。

章天逸平時課餘也會逛微博、豆瓣,有時候她會想:一直說當你站在風口上的時候,一定要把握住機會,才能起飛。

那如果現在的風口就是流量經濟呢?網紅接推廣可以賺錢,淘寶直播賣貨可以賺錢,成為愛豆出道可以賺錢,流量帶來的回報遠遠高于她辛苦去研究所或投行辛勤工作一年的收入。

動了這個念頭,她就開始考慮要不要報名參加正在招人的選秀節目。正式報名的時候,她沒有想過自己真的能出道,只是抱着她早已修完學分,大四下學期沒課,與其去實習,不如試一試,冒險一次,也算給自己的大學生活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誰會想到她一個個人練習生,沒有提前經歷過任何歌唱、舞蹈練習,前二十年都在和數字、文字打交道的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會出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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