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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跨年

一個愛豆的合理營業頻率是一個季度至少有一部電影、電視劇或是綜藝上線,這樣你進組拍戲的時候,粉絲不至于太無聊,配合一定頻率的自拍,粉圈才有物料可以舞,而不是無聊的氣息四處蔓延,超話裏充斥着“某某某你去哪兒了?出來讓媽媽看一眼吧”的言論。

陸鳴過去一年的營業頻率極低,直到年底才開始有綜藝上線。

因此,這次跨年對他來說很重要,是活躍粉圈、圈粉固粉的好機會。

以上這套邏輯是陸鳴的經紀人楊姐反複在他耳邊念叨的。

陸鳴放下手中的紅茶拿鐵,把行程單往桌上一拍,轉過身來,打斷了還在高談闊論的楊姐:“我決定了,今年跨年表演架子鼓。”

一開始楊姐還沒有反應過來,順着自己的思路說下去:“對嘛,我就是覺得你這次應該唱一首情歌。”

說到一半,她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麽,驚訝道:“你說什麽?你要表演架子鼓?不是,跨年這麽重要的場合,你不唱歌,不跳舞,表演架子鼓,怎麽?你打算現學?這不是要命了?現在離跨年就兩個禮拜了,能學出點什麽名堂?”

陸鳴倒是很篤定,他很自信地揮了揮手,說道:“你放心好了,不是現學,我架子鼓水平完全OK。”

他也不管楊姐說什麽阻攔的話,就把自己定下的節目報給了西柚臺:和田光司的Butter-Fly架子鼓獨奏。

跨年前三天,陸鳴去西柚臺今年廣州跨年舞臺現場彩排的時候,在休息室遇到了何堯城。

對方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思考半天,最後還是說了一句:“你要表演架子鼓啊?”

“是的。”

“你不考慮換成唱歌或者跳舞嗎?現在時間還來得及。”

陸鳴對何堯城這麽關心自己表演什麽感到有些奇怪:我們好像也沒有熟到這種地步吧?是我錯過了什麽劇情嗎?

但表面上他還是很客氣友好地回應道:“我應該還是會表演架子鼓,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關心。”

何堯城轉過身的時候,悄悄地嘆了一口氣,走出幾米遠後,突然又折回來,對陸鳴說道:“那你加油。”

說完就飛快地溜了,留下陸鳴在原地一頭霧水。

每次跨年正式開始前一個月,各大衛視就打響了跨年宣發戰,一般到跨年前兩三天,戰争會進入白熱化階段。

除了跨年場地舞臺設計被曝光,各大粉絲群體應援大戰也正式打響。許多粉絲還會巡邏其他明星的超話,截圖某某某家又帶了多少橫幅和燈牌,拿着截圖回自家超話虐粉:大家還要躺飯嗎?別家應援群都加了1000個人了!

一時間,各種不知真假的節目單也橫行網絡。

一份網傳節目單就寫着“陸鳴  架子鼓《Butter-Fly》”。

各大營銷號第一時間轉載了這個消息,并問道:“據傳陸鳴跨年将要表演架子鼓solo,對此你怎麽看?”

艾草的控評文案還是“非官宣不約,艾草期待陸鳴的任何表演。”

但路人熱火朝天地聊起了這個不知真假的料。

很多人都對陸鳴能否駕馭架子鼓提出了質疑,一個業內小有名氣的音樂博主還專門發了條微博吐槽現在的小鮮肉什麽都想染指,安安心心唱幾首芭樂情歌也就算了,實力不夠,還硬要挑戰自己沒練過的樂器,徒增笑柄。

陸鳴看到這些評價的時候,一笑置之。

他并不是頭腦不清醒的人,如果他沒有練過架子鼓,怎麽會選擇在跨年的時候表演呢?他只是從來沒有在觀衆面前練過架子鼓,也沒有告訴過經紀人罷了。

孫思凡就對陸鳴充滿了信任,在楊姐來找他勸勸陸鳴換個節目的時候,他直接回答:“不用換。陸鳴比你想象得厲害多了,他架子鼓超牛,只是你不知道罷了,組樂隊沒問題的水平。等着他給你們的驚喜吧。”

陸鳴開始學架子鼓其實是出于某種叛逆心理,在他11歲的時候,小升初,他媽媽強烈建議他去報考音樂附中,以後走鋼琴演奏的道路。他媽媽也沒有更多地考慮,就是覺得既然陸鳴在練鋼琴上已經付出了那麽多精力,而且也表現出了不錯的天賦,那就讓他繼續練下去,等到14歲左右年齡大一些了,再送去國外的柯蒂斯、茱莉亞。

陸鳴對母親的這一安排表現出了極強的抵觸心理。他斷然拒絕了母親的安排,不肯去音樂附中面試,并且在上初中以後,正式向媽媽提出:“我以後不想再練鋼琴了,我真的不喜歡鋼琴。或者說我喜歡過鋼琴,但也就到此為止了,更多的熱情沒有了,我不愛鋼琴演奏,我不想将此作為我的終身事業。我不想!”

他媽媽在氣惱了一段時間後,也接受了他的選擇,只是告知他要對自己的決定負責。

從陸鳴6歲開始,他平均每天練琴時間不少于5小時,一下子将鋼琴從自己的生活中剝離出去,他最開始的感覺是自己有了自由呼吸的空間,有更多屬于自己的時間去做自己感興趣的新嘗試。

但大概過了一兩個月,他發現自己的生活多少有些空虛,他已經十分熟悉鋼琴在他生命中的存在了,現在時間空出來,他反而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好了,初一的課程不需要占用他全部的課餘時間,在好好學習之餘,他還有很多可以用來放松休閑的時間,可他對游戲之類的事物又毫無興趣,他是一個從6歲開始就成為琴童的孩子,他的童年裏“怎麽玩?”這個命題是被取消的,他已經沒有喜歡上游戲的能力了。高度自律成為了一種習慣,折磨得他在每一個空閑的夜晚坐立難安。

選擇架子鼓是出于偶然,他青春期的叛逆情緒自己找到了排解的渠道。在他提出要學架子鼓的時候,他媽媽并不支持,認為學架子鼓還不如繼續練琴,還能把一門樂器學精。陸鳴采取了消極抵抗的态度,他鬧了一陣別扭,他媽也就随他了,替他報班學習架子鼓。

打鼓對于陸鳴來說是和過去學樂器很不一樣的體驗,學架子鼓不只是節奏感的問題,身體協調性也很重要,他當時街舞學習也剛剛起步,架子鼓和街舞讓他從全新的角度感受音樂,不再只是刻畫情緒層面的遞進,也讓身體随着音樂律動。

架子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是他疏解情緒的方式,他出道以後也沒有在觀衆面前表演過。青春期面對自我認知的壓力和出道後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或正面、或負面的評價,他很多時候有逃離的沖動,把自己鎖在隔音間裏敲一下午鼓就是他短暫逃離現實壓力的方式。搖滾樂自然地與青春叛逆捆綁在一起,給一個傳統意義上的乖小孩一點任性的空間。

陸鳴跨年出場時間是晚上八點半,對于一臺晚上七點半開始的晚會來說,這不是一個很好的時間點。

上臺的時候,他望向臺下花花綠綠的燈牌,很少能看到他的紫色應援色。

各大衛視三令五申禁止粉絲攜帶燈牌入場,但各大流量粉絲堅信“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再難不能少燈牌,甚至對相當一部分人來說,看跨年的主要意義是把燈牌帶進場,贏下這場線下應援戰役,給愛豆排面,好讓線上粉絲吹噓自家有多火,并以此譏諷嘲笑對家。

陸鳴看到自己燈牌很少的時候,也有一些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那裏面也許夾雜着一些心酸、委屈,但他驕傲的性格不允許他捕捉、放大那點心酸感。

《數碼寶貝》是陸鳴小時候很喜歡的一部動畫片,15歲生日會上,他就唱過《Butter-Fly》這首歌。

這次跨年,柚子臺和他的經紀團隊商量後,打出了溫情牌,在他打鼓的時候,背後大屏上就是他15歲唱歌畫面的剪輯,伴奏裏也剪輯了好幾句他15歲的原聲。那時候他還處于變聲期,音色和現在有些許不同,還帶着一些稚嫩與清亮。

畫面上15歲少年堅定而執着的面龐,與舞臺上戴着耳釘,梳了狼奔發型的21歲青年形成了強烈反差。

現場的、屏幕前的艾草、路人和黑粉,都聽着回憶寄來的一張過去的CD,看到少年在漫長歲月裏獨自修煉的足以加入任何一支國內搖滾樂隊當鼓手的架子鼓實力。

這種強烈的反差,意外的驚喜,混雜着熟悉感,把觀衆的心緒攪亂,這就是時間的力量,也是養成系愛豆得天獨厚的優勢。如果你知道一個少年過去經歷過什麽,你就會對現在的他懷有更多的寬容與仁慈,因為有那麽一刻,他充當過你過去生活的背景音,你對他的寬容是你對過去懷念的移情。

陸鳴在臺上抛起鼓棒的時候,他清楚明白地知道這鼓棒會再落回自己手裏,屏幕前的艾草們卻為他捏了一把汗,在那緊張的一瞬間,他們好像又找回了消失已久的與愛豆的共情和追星過程中的被需要感。

當晚各大營銷號微博回複裏的控評現場,艾草一騎絕塵,這是兩年沒有出現過的畫面了。

靜默已久的艾草粉圈又一次煥發活力。

2022年1月1日淩晨三點四十分,當時以“三次元生活忙,回歸現實”為由退圈的三十萬粉大粉——“為你摘星”回歸。

她時隔三年的第一條微博,沒有帶任何文案,是一個長達七分鐘的混剪視頻,裏面都是陸鳴出道以來,她拍了但沒放出來的現場圖和她退圈的三年裏陸鳴電視劇、電影的片段。

仰卧起坐的大粉不止兩三個,相伴而來的是微博“陸鳴”廣場上各種路人誇獎和專業音樂博主對陸鳴架子鼓實力的高度肯定。

可跨年結束後,陸鳴沒有看網上的評價,而是和孫思凡、李浩軒、陳宇航去了他們14歲錄團綜的時候去過的一家糖水店吃夜宵了。

再次拐進那條小巷,路過巷口的那個老樹,陸鳴感到熟悉又陌生,不同于14歲時盛夏廣州傍晚的燠熱、煩悶,1月的廣東也顯出幾分寒意,街上空曠,夜風幹爽。他們也不再是14歲時活力無極限的少年,好像永遠有用不完的力氣,“21歲”是一個穩重中透着分量的詞,他們被教導要學會安定下來。

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但當他們四個在廣州街頭上奔跑起來的時候,陸鳴覺得:好像只要跑得夠快,就可以追上回憶遞給他的碎片,就可以擺脫所謂現實壓力的禁锢。

至少在他全力超過孫思凡,回頭沖他笑的時候,他忘記了失憶、過氣、流量、咖位給他的一切束縛與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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