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好長的冬天》(1)
《我是演員》第二期錄制時間是2022年1月5號,陸鳴早早出發,來到錄制現場。
這一次作品,節目組給了選手們5天的時間準備,要求最終呈現在觀衆面前的是一個獨立的短片,時長控制在30分鐘以內,主題不限。
節目組這次也不替選手分組,而是由大家自行組隊,規則甚至允許一個人獨立完成作品。
陸鳴選擇了和編劇楊星宇,攝影于詩文合作。
楊星宇是大他兩屆的學長,畢業後寫過三部原創劇本,其中懸疑劇《誰動了我的鑰匙》成為2020年第三季度爆款網劇,獲得了很高的熱度和廣泛好評。而于詩文則是北電15級畢業生,先是和各大時尚雜志和明星工作室合作了兩年,在業內小有名氣以後,毅然轉身,回到自己熱愛的領域,和一些新銳導演合作拍攝文藝片。
選擇是雙向的,陸鳴能和他們組隊成功,是因為他提供的創意設想足夠打動人。
在找到楊星宇後,陸鳴直接闡明了自己想要拍攝的故事內核:“我想講一個關于厭食症少年的故事,人物設定為17歲,叫胡楊楊。”
胡楊楊從6歲開始就因為長得好看,被父母有意培養為童模,為淘寶上的童裝店拍宣傳廣告。而當他父母發現他一個月就能掙5萬塊以後,就都辭職在家,四處帶着孩子全國趕場拍廣告,有時候夏天拍冬裝,一拍就是六、七個小時。因為從小浸染在好吃懶做的父母教育中,又很少有機會去學校,胡楊楊已經成為了一個如他父母一般勢力而虛榮的人,17歲的時候,為了藝考,又回到挂名的高中沖刺文化課,但他很難融入班集體,遭受到校園冷暴力,在各方壓力下,胡楊楊得了神經性厭食症,他開始偷偷地催吐,即使已經瘦得像紙片人了,依然覺得自己不夠瘦,而他父母在老家靠着胡楊楊賺的錢,吃吃喝喝、打打牌,對兒子的處境一無所知。故事的結尾,他在絕望中自殺了。
楊星宇聽完陸鳴的闡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說道:“我覺得這個故事的框架不錯,但只有一個人物顯得太單薄,需要再增加新角色補充空白。”
陸鳴想了一會兒,說道:“現在只有胡楊楊一個角色,最後故事是以悲劇收尾的,如果再加一個女性角色,可能比較常規的做法是改成一個互相救贖的故事。”
楊星宇拿出一張空白的A4紙,記錄對話中的要點,并詢問道:“陸鳴,你介意改一下故事的最終走向嗎?如果把主角設置為胡楊楊和他父母,雙線進行,通過插敘補充童年經歷,那刻畫的主題就是破碎的童年記憶和被割裂的親子關系,這是一個很沉重的話題,也有很多可以深挖的點。但我可能更傾向于簡略交代他和父母的關系,加入一個女性角色作為他生命中的一道光,把故事引向暖色調,最後讓故事停在他順利考上理想的大學,找到與生活和解的方式。”
陸鳴點了點頭,眉頭微皺道:“不過這樣的話,厭食症就不是一個主要探讨的話題了,我這個故事最開始就是想要向大衆介紹厭食症的概念。其實厭食症常見于年輕女性,很多人都是在非健康的減肥過程中患上神經性厭食症的,包括催吐、斷食等極端手段的危害性,很多小姑娘是不了解的,我希望能通過這個短片讓更多的人意識到厭食症一旦确診,那就是一種需要專業醫療手段介入的精神疾病,而不是什麽‘你自己多吃點’就能好的小問題。”
楊星宇皺眉思考了一段時間,然後說道:“我在編劇本的時候,可以保留厭食症為主要話題,表現胡楊楊完整的人物成長線,這樣也可以達到科普一些厭食症現狀的目的。”
陸鳴同意了這樣的劇本方案,把他提前搜集的資料交給了楊星宇。
在正式錄制第二期節目前,陸鳴去了一趟上海精神衛生中心,他提前聯系了醫院相關負責人,獲得了采訪進食障礙診療專科副主任醫生的機會。
陸鳴見到李醫生是在周一中午12點半,對方剛吃好午飯,利用午休時間來接受訪談。
陸鳴率先開口道:“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陸鳴,現在正在準備《我是演員》參賽短片,想要讨論關于厭食症的話題,了解到我們醫院有進食障礙診療專科,所以想來了解一些專業意見和這個病目前的現實情況。”
李醫生友善地沖他笑了一笑,說道:“進食障礙主要分為厭食症和暴食症,這兩種情況目前在我們國內都不少見,尤其好發于年輕女性。很多女孩子受到一些媒體的引導,總是想要追求所謂完美身材,采用節食、斷食等一些比較激進的做法來減肥,甚至還有人催吐,發展到後期,就成了神經性厭食症或是暴食症。這時候,就需要專業醫療力量的介入了,但很多人并不覺得這是一個需要治療的病。”
陸鳴一邊記錄,一邊回應道:“是的,就是了解到這個情況,所以我想通過自己的努力,幫助更多人正視這個問題,接受治療。我還想問一下,這個病一般是單獨發生的嗎?還是有可能和其他精神疾病一起發生?”
“一些患者後期正常生活秩序被完全打亂了,确實有一些人除了進食障礙,還有抑郁症之類的情況,心理狀态很不理想。”
陸鳴主要詢問了李醫生進食障礙的主要表現、發展階段、治療方案、患者面臨的社會壓力,還詢問了家人在患者康複過程中扮演着怎樣的角色。
李醫生的那句話給陸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進食障礙的病人其實非常需要家人朋友的支持,但他們在面對家人的時候通常是很難啓齒的”。
尤其是胡楊楊這樣親子關系疏離的家庭。一些病人面對的阻力是家裏人對進食障礙認知不足,不知道要怎麽和他們說,他們才能意識到這是一種病,而不是孩子不肯好好吃飯。一些父母也是關心孩子的,但他們覺得厭食症就是胃口不好,多吃點就行了;暴食症就是太饞了,少吃點就沒事了。他們并不能意識到他們的孩子如果患有進食障礙,那這就是一種心理疾病了,需要專業醫療手段介入,才能好轉。
而胡楊楊更慘一些,他的父母不只是不了解進食障礙,他們甚至不關心孩子,他們只關心孩子賺了多少錢。在胡楊楊10歲的時候,他媽媽就會因為他連續拍攝6小時以上,情緒不佳,而在拍攝現場罵他、打他。這樣一種扭曲的親子關系使得胡楊楊的心理狀态極不穩定。
他的人際關系網不斷收緊,沒有朋友,父母也不可靠,他通過計算自己賺了多少錢來标榜自己的價值。他小小年紀就張口閉口手上那塊勞力士多少錢,是因為他需要虛榮的面具來保護自己。
就連參加藝考也是他主動要求的,他父母覺得只要當模特網紅能賺錢,一直這樣下去也沒什麽不好的,至于什麽未來、長遠規劃、職業生涯,這些并不是他們會考慮的問題。
是胡楊楊自己沒有徹底放棄自己,他暗暗地想:如果我能考進大學,也許我就能從這種狀态裏走出來,去更高更遠的地方。
楊星宇只花了一天的時間就把劇本寫完了,而在他寫劇本的這段時間裏,陸鳴和于詩文找了女演員金燦來演新加的女同學角色——陳儀。
陸鳴和金燦先根據劇本大綱開始讨論角色。
金燦雖然已經27歲了,但她看上去還是很素淨、文雅的小姑娘的樣子,演高中生也毫不違和。她18歲被被大導演湯凱挑中擔任電影女主角的時候,很多人都在問:就她這樣平平無奇的長相,也能做女演員?
金燦面臨着諸多質疑,一直到3年前,她憑借作品《秋天懷念》中顧茵一角拿到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所有的質疑聲都平息了,一夜之間,她成了人們口中的天降紫薇星,95花的領頭羊,中國電影新生代的希望。她能同意當陸鳴他們組的助演嘉賓,也是因為她和于詩文在大學時期就是好朋友了,給朋友一個面子,正好在進組下一部電影之前,也增加一些曝光度。
讨論角色的過程中,陸鳴和金燦發生了一些争執。
陸鳴過去一直認為演員應該盡可能地貼合角色,拉進角色和自身的距離,這樣才能更好地進入狀态。而金燦則不滿這種說法:“我在《秋天懷念》裏演了一個同性戀,那段時間老有媒體問我是不是喜歡女孩子。我就奇了怪了,我是一個演員,角色的性向和我的性向有什麽關系?那怎麽沒有人問演外星人的人‘你是不是真的來自火星’。這是對演戲的一種誤解,好像你一定要找到和角色的共同點,你才能演好一個角色,你得把自己變得像他、她。但我覺得這是不對的,你可以演任何人,哪怕是和你本身的生活毫無交集的陌生人物,只要你有一套系統科學的辦法能夠把握人物獨白和底色,再加上一點點演員的直覺,你完全可以演好和你截然不同的角色。”
陸鳴聽了她的話,沒有急着反駁,而是開始思考自己過去的演繹方法是不是可以加以改進。
化妝師替陸鳴定妝的時候,在他的臉頰上打了大量的修容,來貼合胡楊楊作為一個厭食症患者臉部瘦削的特征。陸鳴望着化妝鏡裏的自己,想到:他過去兩個禮拜為這個角色有意識地進行節食、減重當然是有意義的,但金燦說的也有道理,要想把胡楊楊這個角色演活,不能只是盡可能地增加自己和他的共同點,而是要為人物行為進行注腳,使人物行事邏輯合理化,情緒連貫化,先要說服自己這樣一個角色是可以真實存在的,再嘗試去說服觀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注意防護,出門戴好口罩,勤洗手,盡量避開人流密集處,如果要去醫院看病,最好再戴副手套,祝大家新年都能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