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好長的冬天》(2)
話題度是好事,流量也是好事。陸鳴在一個綜藝裏能找到這樣的攝影、編劇、演員一起合作,得益于他身上的話題度和流量。這陣容裏尤其突出的就是演員金燦,24歲就成了三金影後,以她的咖位,沒必要來參加這樣一個綜藝節目,她能來,一方面是節目組努力了,另一方面也是看在好友于詩文的面子上。金燦也許并不需要一個綜藝節目來保持熱度,但于詩文需要借助節目的熱度走進公衆視野,讓更多人注意到她這樣一個攝影師,希望能得到更多參與到電影項目制作中的機會。
陸鳴并沒有找到合适的合作導演。來參加節目的大多數是北電導演系在讀學生和一些廣告導演。嶄露頭角的商業片導演對這個節目不感興趣,忙着拉投資、找劇本,籌劃着自己的下一部電影。小衆的文藝片導演對這個節目更不感興趣,他們中許多人頗有些清高的意味,對一切商業化元素都采取十分保守的抵觸态度。
在可選範圍內,陸鳴沒找到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來講這個故事。
于是陸鳴決定自己當導演來講這個故事。
嚴格來說,陸鳴屬于非學院派導演。表演與導演完全是兩個維度,他對于導演的了解主要來自于以往片場的觀察。
但導演電影并不是一件程式化的事,它需要很多個人思考,每個導演都有獨特的個人色彩。
陸鳴還沒有導演過真人電影作品,從他的動畫短片裏,可以看出他很喜歡設置一些象征意象,喜歡具有沖擊力的畫面和宏大敘事,他的短片作品還帶有一種寓言童話色彩。
《好長的冬天》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從小當童模的胡楊楊,當楊星宇交出劇本終稿後,這個故事的內核是兩個年輕人互相救贖。
陳儀是單親家庭的孩子,高中班裏不起眼的女同學,敏感自卑。她注意到胡楊楊的異常,并鼓勵他去醫院治療厭食症,替他補習文化課,最後陳儀入園考進中國政法大學,胡楊楊去了北電。故事結束在他們高考後無憂無慮的夏天。
陸鳴通過了這版劇本,并決心拍好這個故事,盡管這已經偏離了他最初想讨論的話題。
陸鳴原本期望探讨的話題是現代社會中人的異化。他最開始接觸到“異化”這個詞,是在讀到卡夫卡的《變形記》的時候。《變形記》主人公格裏高爾在變成一只甲蟲後,被家人冷漠對待。書中很奇特的一點是格裏高爾在變成甲蟲後幾乎沒有驚訝的情感,而是開始思考自己沒有辦法承擔家庭責任了,家人該怎麽辦。卡夫卡通過這個故事來傳達人在現代社會中,社會性被重視,而個人性被逐漸消磨的現狀。
胡楊楊這個角色的設置初衷就是陸鳴希望借由這個故事來喚醒更多人對自我的關注,從別人會如何看待自己中解脫出來,而要尊重個性,對很多年輕女性來說,首先是要從自己的身材在別人眼裏如何的無盡苦惱中解脫出來。
陸鳴刻意将這個人物設置成了一個男性,一方面是對性別刻板印象的一種反抗,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還想讨論親情的異化這個問題。胡楊楊形象的另一部分靈感來自于陸鳴兩三年前無意間看到的一個短視頻,記者采訪一個6歲的男童怎麽看待自己的童模職業,一個小孩子張口閉口就是“多少錢”、“窮不窮”,還透露了以後不想讀書、只想掙錢的打算。有網友評論稱這是她第一次在一個小孩身上看出油膩感。
陸鳴當時就十分感慨,又很無力。一個六歲的小孩有這些想法,表現得庸俗勢力,主要責任并不在孩子,而是應該考慮他處于何種家庭環境。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當父母的,這個世界上除了全心全意愛孩子的父母,還有随意棄養殘疾兒童的父母,也有把小孩包裝成網紅、童模當搖錢樹的父母。
陸鳴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再有機會将自己真正想講的故事,但這是一個集體合作的淘汰制節目裏的作品,還是要尊重其他合作夥伴的意見,拍一個救贖片就拍一個救贖片吧。
演技是一種很玄妙的存在,它也沒有具體的範式,也沒有循規蹈矩就能習得的套路,演技講究一點靈性,一點巧思,一點與生俱來的天賦。還有一些演員只有在演特定角色的時候才能演好,也就是所謂的戲路不寬。金燦就經常被诟病只會演倔強的女孩,但在一種小生、小花裏,她能演好一個類型已經算不錯的了,多得是流量花生連入戲都做不到,不是面癱臉,就是肢體語言極其浮誇,有些人臺詞都說不清楚,有些人說臺詞像背書,還有些人幹脆全靠配音演員。
對這樣一個綜藝短片拍攝,金燦沒有做太多準備,她駕輕就熟地演起了一個倔強敏感又有些自卑的高中生,眼神怯生生的,生氣時又看、流露出一些恨意。
而陸鳴則做了大量前期準備來幫助自己進入角色。他看了關于童模的一部紀錄片、一篇紀實報道,又找了關于厭食症患者的紀錄片和youtube上面許多厭食症患者的康複分享。他把其中對他有啓發的內容摘錄下來,整理成文檔,打印出來,再在打印稿上圈劃、批注,添加自己的所思所想。
陸鳴觀察視頻裏童模的神态和說話的語氣,學習那種流裏流氣又帶着點勢力的口吻,為胡楊楊角色前期形象做準備。他又模仿厭食症患者典型的略微佝偻着背,面對家人的試探躲閃的目光,和那種已經放棄正常進食後無奈又絕望的神情。
這一切都是他一個人趁着第二天給大家自由準備的時間裏做的。
第三天正式開始拍攝,這是陸鳴第一次嘗試自導自演。他制作過動畫短片,所以他知道要如何剪輯,如何按照自己的想法來穿插鏡頭、安排背景音樂。雖然他失去了三年記憶,但在那以前,他也參與過電影、電視劇的拍攝,他知道在片場導演大致是怎麽工作的。僅此而已,這就是他對導演工作的全部理解了。
但他站在片場,第一次對于詩文說action的時候,他對這部短片最終效果如何并無把握,這是一次全新的嘗試。他與電影的全新篇章從此揭開。
對最終的影片效果,陸鳴做了一些妥協,他為了避免讓電影看上去太晦澀,放棄了一些他原本的構思。
但他還是保留了許多極具個人色彩的鏡頭和敘事方式。
陸鳴找了個童星來演童年胡楊楊,第一個鏡頭是從東方明珠頂樓俯瞰上海的景象,第二個鏡頭陸鳴給到了早上五點天剛蒙蒙亮的上海弄堂口,然後才是一個年輕女人拉扯着一個還沒睡醒的小孩的畫面,那是胡楊楊的媽媽第一次帶他去面試一家淘寶店冬季上新宣傳圖拍攝。
前兩個鏡頭是陸鳴自己在集中拍攝結束後去現場取景拍攝的。他還用無人機拍了社區上空的景象,現在還很少有導演在電影裏放無人機拍攝的鏡頭,尤其是有追求的文藝片導演,可能他們覺得無人機拍出來的畫面質感不夠,或者覺得這是技術入侵電影,總之他們排斥無人機攝影就像排斥Netflix上的網絡電影一樣,他們發出直擊靈魂的拷問:如果電影不能進入院線,不在大熒幕上公映,那和網絡大電影又有什麽區別?
也許是沒什麽區別,可陸鳴并不覺得一定得有什麽區別,他還沒有接受過導演的專業訓練,畫面安排全憑直覺。
很多年以後,在陸鳴沉寂一段時間後又作為新銳導演回到國內觀衆視野時,有人挖出了陸鳴的這部微電影,來看一下他還沒有接受系統學習時的短片作品。
陸鳴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詩人式的導演。
他總是喜歡在電影裏添加一些看似無關聯的鏡頭,有意識地弱化電影裏時間線和空間轉變的概念,而是以故事邏輯來展開。陸鳴并不是一個反敘事愛好者,他還是喜歡講一個完整清晰的故事,他的電影并不晦澀難懂,不會讓人在看完電影以後摸不着頭腦,全然不知這究竟是講了個什麽故事。
他只是會設計一些非現實的鏡頭,穿插一些無意義的畫面,暗示一種情緒和氛圍,幫助他講好一個故事。
在《好長的冬天》這部短片裏,胡楊楊剛轉學進學校的時候,陸鳴先給了胡楊楊一個臉部特寫的鏡頭,然後是一個環視班級的鏡頭,只是鏡頭聚焦在同學們的手上,每個人都在寫字,每個人的握筆姿勢都不一樣,寫的習題集也不一樣。鏡頭回到胡楊楊臉上,這次是一個全身鏡頭,他臉上依然很平靜,但他悄悄摩挲着自己的大拇指,這個細節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安。
表現胡楊楊被校園冷暴力的時候,陸鳴選擇讓胡楊楊在天臺發呆的鏡頭和同學們在教室裏背單詞、刷題的鏡頭交替出現,反複對比,反複強調。
客觀存在的差異是傷人的。
其中一個鏡頭顯得很特別,陸鳴先是拍了教室裏人聲鼎沸的景象,下一秒畫面上就是上體育課了,教室裏人都走空了,只剩下忘關的老舊風扇“吱呀吱呀”地轉着。
風扇被遺忘了,被落下了,它兀自轉着,那“吱呀吱呀”的聲音好似是它不甘寂寞刻意發出的,可到頭來只是惹人生厭。
胡楊楊就處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楊星宇改編的劇本是一個互相救贖的故事,但陸鳴最後拍出來的微電影的效果還是以悲涼為底色的,故事停在了胡楊楊經歷一番掙紮終于考上北電的那個夏天,但“他被拯救了”卻并不是一個令人信服的結論。
楊星宇的劇本更想表現的是一種青春的暧昧與羁絆,而陸鳴拍出來的微電影裏女同學陳儀更像一個工具人,她只是一個象征符號,區別于胡楊楊冷血的父母和冷漠的其他同學,只是稍顯得不同一些,身上有一點人情味。也許胡楊楊對她有一些朦胧的好感,但也就到此為止了,他更多的還是靠自己掙紮着爬出了泥沼。
你不能希冀任何人當你的救世主,你只能自救。
這是陸鳴最後為這個微電影定下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