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将何以賀你
陸鳴NYU還沒正式畢業, 因為《不要告訴媽媽》反響不錯,就有國內經濟公司向他抛出橄榄枝了。
陸鳴先前做藝人的時候簽的經紀約一年前就到期了,再簽公司就是作為導演加盟了。
皓月影視背靠互聯網巨頭R&C公司, 資金充足,廣招人才, 想要迅速擴張在內地娛樂圈占有的市場份額。陸鳴是他們絕佳的合作人選,作為一個導演,有拿得出手的處女作, 藝術品味好, 科班出身,起點高, 更重要的是,自帶流量,話題度高,一部電影敲定了陸鳴做導演,那哪怕是選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擔任主演, 也不怕電影撲得悄無聲息。
“陸鳴”兩個字就意味着熱度。
陸鳴對自己的導演事業規劃還是很謹慎的,在收到皓月娛樂邀請後, 他仔細思考了一段時間。導演的運作方式和演員還是有挺大不同的,導演倒不是很看中本人的關注度、曝光度, 這些數據對導演來說沒什麽意義, 更不需要考慮什麽個人形象和品牌的契合度,流量高不高, 能不能帶貨。
導演事業發展經常受到投資短缺的鉗制, 拉不到投資,這個劇本你自己再喜歡,你也很難立項。電影獲獎情況、票房才是作為導演最看重的實績, 這兩者都繞不開公關、營銷。
有些剛冒頭的年輕導演通常看不起公關、營銷這些概念,對他們來說,談錢俗不可耐,簡直玷污了他們純潔無瑕的藝術理想,是一件不可接受的事。導演就要拍文藝片,文藝片就是上不了院線,排片、票房再慘淡,也不會向商業市場低頭。
陸鳴不覺得這是什麽崇高理念,反而有些滑稽。
如果你對自己的故事很滿意,你當然希望能把它帶給更多的人,你會渴望有人看了你的電影以後,受到一些觸動,産生一些想法,這樣你就會得到一些反饋。當一個用心講述的故事被一個觀衆認真對待的時候,作為導演獲得的滿足感是空前的。也許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至少陸鳴是這樣。
而想要能夠長期穩定地發展電影事業,有追求藝術理想的空間,就不能分散太多的心神到怎樣拉投資、拉贊助,怎樣公關獎項上,那樣心就散了,需要自己思考這些問題,才真正容易讓一個人在面對商業市場的時候全然失去了自己的立場。
幾番比較之下,陸鳴還是選擇了皓月影視,這是向他抛出橄榄枝的公司裏,給他的自由度最大的一家公司,幾乎對他沒什麽要求,除了讓他要先拍一部電影《雪人》,還給他找了指定演員。
陸鳴看了這個劇本,故事流暢,部分情節轉折有些生硬,但也算不上硬傷,他有信心把故事拉回到主線。
簽約皓月影視後,陸鳴時隔多年,又接到了經紀人發給他、要求他營業的消息。
陸鳴一直在回避這個問題。
他直播也直播過了,還接受了幾家媒體的采訪,已經正式意義上回到了公衆視野。
可他很抵觸發微博。
因為他快三年沒有更新一條動态了。
陸鳴暫停使用社交媒體,本意不是與粉絲做切割,而是與外界嘈雜的聲音保持距離,盡可能保證自己頭腦清醒,不受外力左右,探索屬于自己的更多可能。
但客觀上來說,他就是三年沒有和粉絲進行過任何良性互動了,現在乍一發微博,頗有一種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味道。好像是他現在又要回到內地娛樂圈來賺錢了,就又想起粉絲了,裝模作樣地來發一條微博。
陸鳴反複思考時隔三年的第一條微博文案要怎麽寫,他思來想去,也想不出什麽真誠的文字能撫平粉絲內心的不滿,幹脆什麽文字也不發,直接發了個視頻。
這個視頻是陸鳴三年在NYU生活的剪影,裏面拼接着各種生活片段,他随手拍下的街邊孩童追着氣球跑的畫面,他完成to-do list上久久未實現的清晨去海邊看日出的畫面,他記錄的他們小組趕deadline、所有人化身剪刀手瘋狂剪輯的畫面。這些畫面都很真實,拼湊在一起也沒什麽邏輯,陸鳴本來是把這作為影像日記的,他想來想去,放出了其中的一部分,30分鐘的片段,分享給粉絲。
陸鳴實在是找不到什麽好辦法來讓粉絲相信他不是單純把他們當賺錢的工具人,只能想到把自己最真實的生活碎片分享出來,讓大家看到他的誠意。
“粉絲”這個詞,和“導演”并不搭。導演哪有粉絲呢?導演只有影迷啊。
在一些人看來,陸鳴已經憑借處女作的口碑成功轉型當導演了,哪還需要在意流量明星那些條條框框的束縛啊?他早就不是愛豆了,也不是演員了,而是幾乎站上了內娛鄙視鏈頂端的新銳導演了,他再也不是需要依靠粉絲的流量了,而是新拍一部電影、會有流量粉絲來舔餅的大導演了,還在意這些粉絲的看法幹什麽?
陸鳴如果也這樣想,那他就不是陸鳴了。
他不希望粉絲有一種不被尊重的感覺,不是因為他還指望剝削自己剩下的粉絲的剩餘價值,讓他們給自己接下來的電影票房沖數據,充當自己天然的水軍而省去一些營銷的錢。
不管陸鳴走到了哪一步,他始終記得自己最開始追尋演繹夢想的道路上,能夠看到光,是因為有一群陌生人不求回報地為他付出。陸鳴一直相信權責對等,你得到一些什麽,就必然要擔負起一些什麽。你不能光想要15、6歲時的人氣、歡呼與星光,又再邁向新的舞臺的時候,将過去的那些狠狠抛棄。
是每一段旅程帶他來到了現在站立的地方,陸鳴并不希望自己因為外人眼中所謂身份的轉變,就變得面目全非。
每個被認真對待的人都是能感受到對方的用心的。
艾草在看到陸鳴分享的視頻的時候,也感受到了隔着大洋、隔着時差、隔着三年的時間差,陸鳴希望分享給他們的他生活最真實的片段。
不是由私生拍攝的,不是狗仔鏡頭鎖定的,不是站姐之間流傳的粉圈傳聞,是最真實的陸鳴自己眼裏的生活,一些很溫暖、讓人看了很難不熱愛生活的美好時刻。
何蕊看到這個視頻的時候就有些崩潰,在現實生活中,她是在攻讀東亞文化PhD的留學生,在網絡世界裏,她有一個豆瓣ID叫“葡萄柚碎冰冰”。
葡萄有碎冰冰,豆瓣無心法師小組第一任組長,陸鳴回踩粉絲第一人,以一己之力建了一個巅峰時有2萬多人的嘲組,而且當時他們專注嘲陸鳴一個人,其他明星都不允許讨論。
這件事單獨拿出來說顯得很瘋魔,就連何蕊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當初怎麽會那麽瘋狂。19歲那年,看到陸鳴談戀愛、沒有事業心、演戲敷衍,她感覺遭受了有史以來最不可接受的背叛。
很多經歷和想法,何蕊不會在網上向他人訴說,就連她現實中的好友也以為她是女友粉脫粉回踩,都來安慰她陸鳴眼光不行,這兩個人不搭、早晚要分。
戀愛是一個原因,但不是她脫粉的主要原因。她不讨厭章天逸,恰恰相反,這已經是她內娛為數不多有好感的女藝人了,和她同齡,年輕聰明,上交畢業,有上進心,這樣的女孩子□□豆女朋友沒什麽很難接受的,在一衆塌房的粉絲中,她稱得上幸運的了。
真正讓她脫粉回踩的原因是陸鳴當時可怕的狀态,肉眼可見的沒有事業心,演戲的時候表情僵硬、肢體語言誇張,看不出對未來事業有任何規劃。
何蕊可以接受別人庸庸碌碌,但她不能接受陸鳴自甘堕落。
何蕊開始追星是在2015年的夏天,她中考結束,瞄準A中數學競賽班,成績卻只夠去F中,別說競賽班了,連A中平行班的錄取分數都沒考到。
這對從小一路順風順水的何蕊來說是天大的打擊,在她中考前,她都沒有考慮過她有可能考不上A中,這個可能性都不曾短暫地在她腦海中停留過。
暑假剛開始的時候,何蕊異常自閉,好多次從夢中驚醒,對15歲的她來說,沒考上A中是天大的事,好像永遠也無法從中考失利的陰影中走出來了,她甚至想到了自己沒考進A中,就接觸不到全市最好的學生,就考不上P大,就去不了自己想去的公司,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人,永遠偏離了她此前給自己規劃好的航道,就此開始了失敗的人生。
何蕊當時是真的那麽想的。
看到陸鳴參加綜藝節目是偶然的機會,一轉臺剛好看到快要輸掉比賽的陸鳴對着鏡頭念叨自己的人生哲學,“你做不成這件事,就更不可能做成另一件事了。如此種種的說法,不都是別人告訴你的嗎?也許他們說得不錯,是有道理的,大概率你很難翻盤了,但這也只是一個概率啊,你怎麽知道在你身上不會發生小概率事件,你就逆風翻盤了呢?別人的看法左右不了你的人生,不是嗎?他們和你一樣,不知道你未來會經歷什麽。還沒發生的事,就是等着你去做出改變的。”
自此以後,對何蕊來說,陸鳴幾乎是精神支柱一般的存在,信仰坍塌的後果是可怕的,她不管不顧地回踩就源自她對陸鳴強烈的不滿。
無心法師小組轉型公共組以後,何蕊就把組長的位置讓給了另一位網友,後來陸鳴這個名字就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她很長時間沒有聽別人提起過這兩個字了,直到不久前,同導師的學妹告訴她:“你知道陸鳴嗎?他的作品要在NYU學生電影節播放诶,我有票,你去嗎?”
她不去,何蕊離紐約那麽近也不願意去看,Flip上線以後,她也沒看,是無意間滑到熱門微博,點開了陸鳴分享的視頻,她才重新評價陸鳴。
她本來想要馬上點叉,退出視頻的,但第一幕一個小男孩在夕陽下的馬路上追着氣球跑的畫面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口氣看完30分鐘的視頻後,她又點開了《不要告訴媽媽》,在落後網絡觀影大部隊一個月以後,何蕊在一個人的宿舍裏看完了這部作品。
她已經是一個25歲的成年人了,她懂得如何克制自己的情感,她從不輕易哭泣,學習社會科學讓她對泛濫的情感時刻保持警惕。今天她也沒有哭,她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擱置了預備寫的論文,她要休息一下,她需要窩在她溫暖柔軟的小床上,讓羽絨被的舒适包裹住她身上豎起的刺。
她不想和自己過不去,再多想下去,她可能會很自責、很後悔。在讀博期間經歷過一些崩潰時刻後,她才開始考慮當時陸鳴是不是也心理健康出現了一些問題的可能性。
她不敢想這種可能性。
在她快要進入夢鄉的時候,豆瓣顯示有新消息,是現任豆瓣無心法師小組組長的私信。
當天,豆瓣無心法師小組更新了組規,不再将陸鳴列為禁止表揚藝人,以後可以自由讨論,自由誇獎。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假裝現在是4.15,這是第二更。再也不熬夜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