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電影新人
《雪人》這個劇本特別簡單明确, 就是一個女主陳慕雲作為童星,半溫不火,在高中遭受校園冷暴力, 認識了單親家庭長大、一心專注畫畫、想考清華美院的男主蔣天澤,兩個人彼此救贖的故事。
校園暴力、單親家庭, 常見的現實題材電影會讨論的話題。
這個劇本沒寫出什麽深度,在情節設置上也沒什麽新意,劇情轉折還有些生硬, 陸鳴在正式開拍前, 改劇本就改了兩稿,最終定下劇本, 正式開拍。投資方本來要派一個跟組編劇,被陸鳴回絕了。
陸鳴和那位編輯同志聊了兩次,就意識到他們的腦回路天差地別,在一個劇組工作,只會是彼此折磨。這樣一部故事片的臺詞、情節調整, 他自己來就可以了。
這部電影成本不算高,投資只有2000萬, 票房超過6000萬就能回本了,在一衆劇情片票房都輕松破億的當下, 這看上去并不是一個很難達成的目标。
開拍前, 陸鳴信心滿滿,打算三個月就把這個電影拍完, 8月份開始後期制作, 趕在跨年檔上映。
進組第一天,陸鳴就遇到了一些困難。在得知投資人塞人的時候,陸鳴就預料到男女主演演技可能不太行, 但他覺得演技嘛,是可以教的。真讓兩個人試着演了兩場戲,陸鳴才知道他們演技竟然可以這麽差。
林菲菲是光影娛樂老總的親侄女,沒有任何表演經驗,也沒有群衆基礎,就能直接空降女一號很顯然是因為後臺夠硬。這位小公主的演戲訣竅可以概括為四個字——“擠眉弄眼”。而皓月影視塞進來的力捧新人賀淇然則是走“123木頭人”路線的。
他們兩個人出現在同一個鏡頭裏,一個人跳上跳下,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都非常誇張,另一個永遠是面無表情,悲傷與歡喜沒什麽分別。這樣兩個人湊在一起演戲,首先被暴擊的是陸鳴,其次是電影上映以後走進影院的觀衆。
5月份的昆明天氣已經漸漸熱起來了,陸鳴拍了一上午,沒一個鏡頭能用的,人多少也有些煩躁。他叫停拍攝,中午一個人獨自坐着冷靜了一會兒。
這是陸鳴回國拍攝的第一部 電影,進組一個禮拜了,劇組定妝、圍讀的時候,陸鳴一直都保持這比較嚴肅的形象,他要今年9月過了生日才26歲,劇組裏除了兩個主演一個17,一個18,就他年齡最小。他如果不嚴肅一點,怕鎮不住場。
陸鳴不斷地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寬容,自己當時也是演技一塌糊塗,不一定就是演員态度有問題,可能就是還沒開竅,自己要多花心思教一教,這才是正式開拍的第一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要慌,穩住。
陸鳴也算見慣大場面的,前兩年參加各種晚會活動,臺上的人唱歌跑調、跳舞不齊是常有的事,哪怕現場表演再糟糕,陸鳴觀看同行表演的時候也不動聲色,做好表情管理,讓別人挑不出錯來。
演技差的他也見的多了,他自己剛拍電影的時候演技就是僵硬AI派的,但陸鳴還真沒見識過這樣的場面。
怎麽會有人如此心安理得地在鏡頭前面無表情、毫無波瀾地背臺詞?一般人演技再差,總歸也會掙紮一下,努力想要演好,受限于能力,演不出心中想要的效果,也算可以理解。而賀淇然不一樣,他演技差得很坦然,也沒有想要提升的意思,并不會為不斷地重拍同一條而感到抱歉。
第一天的拍攝在陸鳴瀕臨爆發的狀态下結束了,他面色不善地回到了酒店,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正要趕來昆明的孫思凡。
“孫思凡,你定的什麽時候的機票啊?退了吧,你還是別來了。”
“怎麽了?找到更合适的人選了,不需要我特出了?”
“倒也不是。只是我深感這部電影可能成為我職業生涯的污點,沖擊力不亞于當初的《太空漫步》。我還是不要讓它也成為你職業生涯的污點了。至于還要不要找他們倆唱主題曲,我再考慮一下吧。爛片出神曲也蠻常見的,這電影爛也不太影響他們作為歌手的口碑。”
“怎麽了?這麽喪?不是才第一天開拍嗎?我們陸大導演就說這些喪氣話?不是說好了要開創電影新風的嗎?”
陸鳴靠在沙發上,往後仰了仰,長嘆一口氣,“不說也罷,你到時候看了你就知道了,帶不動,實在是帶不動啊。”
從導演的角度來審視演技不佳的青年演員是陸鳴此前從未有過的體驗,他在碩士階段完成的電影作品都是精心挑選的沒有名氣、但演技清新自然的新人,還沒有和演技這麽木的演員合作過。
陸鳴思來想去,翻出了自己當初的手機備忘錄備份,想要看一下自己17、8歲的時候演技那麽差,拍戲的時候是怎麽想的。
陸鳴一連看了十幾天的手機日記,總結了一下自己當時拍戲的主要想法:每一秒站在鏡頭前的時光都很難捱,不知道該怎麽自然表現,也希望自己能演好,但眼睛、鼻子、嘴巴都不聽大腦的話,他的面部表情有它自己的想法,無論對着鏡子練習多少遍,還是一樣浮誇。
當時陸鳴可能沒想到八年以後,他會成為一個被演員演技折磨得發愁的導演。人生的際遇真是難以預料。
不抛棄,不放棄,是陸鳴的人生信條。他第二天泡了杯綠茶,帶到片場,火氣上來了,就喝口茶敗敗火,不然他怕自己在片場發飙,把兩個小朋友吓壞了,演起戲來更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了。
用兵之道,攻心為上。陸鳴決定找機會好好和賀淇然聊一下,瓦解他對于演戲的抵觸情緒。
今天的拍攝任務是拍兩個人最初遇到的畫面,女主陳慕雲在熱鬧的教室裏顯得格格不入,獨自一人坐在教室的角落,局促不安。男主蔣天澤看到這一幕,盯着女主看了一會兒,繼續低頭練習速寫了。
陸鳴先讓林菲菲和賀淇然兩個人自由發揮了一下,很快就喊停,陸鳴在指出他們表演的不合理之處時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林菲菲,你現在要代入你是陳慕雲,你一個人坐在教室的角落很不安,你是想要融入到同學中去的,而不是很驕傲地一個人坐着,背挺得直直的,很瞧不起人的樣子,好像是你看不上他們才一個人坐的,你知道吧?陳慕雲雖然是童星,長得很漂亮,但這個角色是有點自卑的,不能演得好像是不可一世的驕傲小公主一樣,那完全就理解錯角色了。”
“還有賀淇然,你是看了一眼陳慕雲,生出幾分恻隐之心,但你不是一個喜歡多事的人,平時也比較冷漠,你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母親全部的指望,家裏未來的頂梁柱,你的未來容不得半點馬虎,所以你告訴自己要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學習上,一定、一定要考上清華美院。這是你的人物心理,所以你看到陳慕雲一個人坐着,有那麽一閃念的同情,有一點糾結、不忍,但還是又重新壓下這些心思,繼續學習。這是整個心理變化的過程,你不能好像完成任務一樣,很機械地擡頭,看陳慕雲一眼,哦,好,再等三秒,然後又低頭,拿筆,開始畫。好像跳芭蕾在喊節拍,踩着節奏完成動作,那就不對了,跳舞踩點也不影響動作連貫性吧,更何況你演戲。”
每一個動作細節,陸鳴都分析透徹了,手把手教給他們兩個,還親自上陣做示範。在陸鳴萬分努力的情況下,一天下來,勉強算是這個場景過關了。
就是最後給到賀淇然一個面部特寫,陸鳴怎麽看怎麽不滿意,就這個表演完成度來說,這個鏡頭是必須删的,不然觀衆一秒出戲,但删了這個鏡頭的話,情感的渲染又不到位了,一口氣提到一半突然斷了,讓人更難受。
陸鳴在拍攝結束後,留住了賀淇然,要單獨和他聊兩句,“你還沒藝考是嗎?想過要考什麽學校了嗎?”
賀淇然不演戲的時候,還是一個禮貌聽話的後輩,問題都會好好回答,“還沒有,明年高考,我打算報北電表演系吧。”
陸鳴聽了,點點頭,“嗯,好,看來你還是打算走演員這條道路的。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你在鏡頭前一點演員的使命感都沒有呢?我也演過戲,不知道你看沒看過我當時那幾部被觀衆瘋狂吐槽的作品,我在裏面表現也很糟糕,但我清楚地記得,我當時還是有想要把角色演好的想法的,就像你看林菲菲,她演技雖然很浮誇,但她确實努力在聽、在改,在你身上,我沒有看到這一點。你不要怪我說話難聽,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為什麽很排斥演戲的樣子?”
賀淇然沉默了很久沒有開口,陸鳴也不想勉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是自己好好想想,努力調整一下心态,現在才剛剛開拍,還來得及,有什麽不懂的,就來問,只要你願意問,大家肯定都是願意幫你的。你也不要心理壓力太大,還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的演員都有這麽一個過程的。”
陸鳴怕自己先前說得太狠了,打擊了人家小年輕的自信心,又開始說兩句安慰他的話,中和一下。
就在陸鳴準備回酒店的時候,轉身的瞬間,他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往斜後方一看,樹上竟然趴着一個人,樹葉裏伸出一個攝像機鏡頭,不知道是私生,還是代拍。
陸鳴長嘆一口氣,孽緣,只能說這是孽緣,他15歲出道起就飽受私生困擾,已經養成了對偷拍鏡頭無比敏感的直覺,他也不知道這種神奇的能力是怎麽練就的,總之他就是能做到比鷹眼更準确地識別躲藏在各個角落的長短鏡頭。
“樹上的那位朋友,下來吧。還是需要我把保安叫來,請你下來?攝像機裏偷拍的劇組照片就自覺點删了吧,不然到時候副導演再來看着你删,那多沒意思,是不是?也挺尴尬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究竟什麽時候能停止熬夜?還是感謝大家的收藏、評論和營養液!感謝在2020-04-16 01:53:12~2020-04-17 00:52:4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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