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如今距離成立北方聯盟過去了多少年？”
“一百年。”
“一百年……我還是失敗了。”半晌後，喬布加西亞說：“看來無論哪件事，都失敗了。”
他搖搖頭笑了一聲，這一笑極為複雜，難以琢磨。
諾亞心思一動，問道：“閣下，請問另一件事，是指的弑神以取而代之嗎？”
喬布加西亞看着他，眼神深邃，不答反問：“你是誰？”
諾亞報上自己的名字：“諾亞·阿布什，光明聖殿的牧師。”
“光明聖殿……”喬布加西亞沉思了一會：“回環之神隕落之後，光明聖殿确實在南方聲名鵲起。”
“但現在光明聖殿同樣一落千丈，混沌教會将光明教信徒驅逐出石蘭帝國，大肆屠殺教會成員，血流成河。”諾亞試探地問：“您知道混沌教會嗎？”
喬布加西亞回答得極為果斷：“不知道。教會來來往往，無非便是這樣，一百年過去了，如今的混沌教會，想必與當初的回環教會也差不多。換個名字換一批人，有什麽區別呢。”
“當初的回環教會怎麽了？”諾亞問：“我聽說回環女神親自降臨人世，信徒遍布瑞德拉斯大陸人類帝國，回環教會一時盛極。那回環女神能夠操控時間，讓田地裏的作物瞬間成熟……”
喬布加西亞冷冷一笑：“牧師，你借過錢嗎？”
諾亞一愣，就聽喬布加西亞接着道：“借錢，哪有不還的道理。而時間的債務，更得連本帶利的還。外面那個人，如果他是你的朋友，以後讓他盡量少用時間的力量。”
諾亞心裏一凜，專注得看着他。
“農田裏的作物要豐收，需要肥沃的土壤，雨水，陽光，種子在時間的磨練下發芽，生長，成熟……”
“回環之神能夠用一天的時間，使需要一年的作物才能成熟的作物催生出來，這當然是好事，那幾年來，人類到處都是豐收，倉庫裏的糧食都塞不下，無需勞作，人人便吃飽穿暖……”喬布加西亞的聲音緩緩沉下去：“可是大家逐漸發現，那些土壤再也無法長出糧食，只有得到回環之神的眷顧，回環之神親自降下神術，才能收獲糧食……十年之後，餓殍遍地，大陸上因饑餓而死的人數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各地再次掀起戰争，只為搶奪僅剩的幾口良田。”
“這種好事，給你，你願意要嗎？”
諾亞雖然心中早有揣測，可是親耳聽到這些，仍然感到毛骨悚然。
回環之神的眷顧，将本需要一年時間成熟的農田變成一天，但這同樣掠奪了農田之後一年的生命力！那些土壤想要再長出糧食，只能等待一年過去，或者飲鸩止渴，祈求回環之神的再一次眷顧，以未來十年的生命力做抵押！
這才是神能做到的事！
開墾良田，興修水利，灌溉除草，養田作肥……神做不到這些事。
難怪不管是黑龍族長還是光明神，都說過神的降臨，只會帶來災難。
“回環之神是怎麽想的？”諾亞喃喃問：“祂知道這樣做的代價嗎？”
“我一介凡人，怎麽知道神是什麽想的。回環之神是必須停下來的毒藥，所以我便弑神，妄圖取而代之。”喬布加西亞此時說起來，又多了幾分自嘲之意：“但我失敗了。”
諾亞說：“你确實成為了混沌之神。”
“不……這和我想的不一樣。”喬布加西亞徐徐道：“當時的場景你看過了，殺掉回環之神的那一瞬間，屬于祂的神格被我吞噬了。但與此同時，我感受到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在碾壓我的神志，我只來得及将自己最後一絲靈魂割除，然後眼睜睜看着自己變成一個毫無意識的混沌之體。”
“沒有思想，沒有欲望，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記了北方聯盟。新生之神就是這樣的，我才明白……”眼前說話的，正是被割除的一縷殘魂，沒有任何力量：“一百年來，我都沒有産生任何意識，大約要幾百萬年之後，我才能像光明之神，回環之神那樣産生自己的意識。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抱着探究與強烈欲望成為神的傳奇魔法師，在得償所願的那一瞬間，忘記了自己的初衷，自己的一切。
混沌之神，已經不再是那個傳奇魔法師，喬布加西亞了。
喬布加西亞沉默了一會，說：“離開這裏吧，外面還有你需要做的事。”
諾亞摸了摸口袋，忽然想起這裏是意識世界，他并沒有帶貨幣進來。但他居然真的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硬幣，上面刻畫着喬布加西亞的頭像，老實說，看上去還挺像的。
諾亞将這一枚白銀加幣抛給喬布加西亞，說：“這種貨幣叫加幣，北方聯盟發行，能買兩只雞呢。”
喬布加西亞下意識伸手接過，摩挲着上面的花紋，露出了一點微笑。
“對了，混沌之神寄宿在一個無辜者的身上，無辜者的靈魂并沒有被抹除，她躲起來了……如果你能把她喚醒，混沌之神就會離開祂的身體。”
這一段經歷看上去很長，在黑霧之中，只不過是短短一瞬間而已。諾亞神志清醒過來之後，還被混沌之神抱在懷中。混沌之神的長發披散下來，蒼白冷硬的面容與黑色的瞳孔顯出茫然來，諾亞與祂距離如此之近，是第一次看清楚黑霧之中宿主的面容！
這一眼，諾亞如遭雷擊！
他無聲地張大嘴，而此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奧德裏奇與朱利安已經準備就緒，奧德裏奇手持凜冬之風，身形在時間的縫隙中若有若無，飄忽不定。而朱利安大喝一聲，那個字符越發耀眼，一道藍紫色閃電從天而降，周圍是簌簌流動的金色流火。
這是喬布加西亞書中，為弑神而準備的魔法。
“住手——！”
諾亞反手緊緊抱住混沌之神，後腿一蹬，扭身錯過奧德裏奇的凜冬之風，藍紫色閃電尾随而來，如一條長鞭霹靂踏來，刺中混沌之神，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諾亞揮手一道光明護盾攏在他和混沌之神身上，随後一陣窒息，混沌之神絲毫沒有領情，一雙白皙細小的手狠狠扼住諾亞的喉嚨。
“伊芙麗雅——！”
奧德裏奇趕過來，就聽諾亞說：“宿主是伊芙麗雅！！”
朱利安也驚愕失色，他揮動法杖，幾步跳過來，三人圍着混沌之神，雖然發色與瞳色都發生了改變，但确實是伊芙麗雅。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朱利安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他抓住混沌之神的手腕，只覺得如鐵鑄一般，入手冰涼。
奧德裏奇一聲不吭，他收回凜冬之風，與朱利安合力掰開混沌之神的胳膊，心裏一團爆裂的火焰無處發洩，他眼角發紅，看上去駭人至極。
當初伊芙麗雅說她有事要離開……他就這麽讓她離開了，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是他的錯。
“救她。”諾亞咬牙道。
混沌之神的身體被三人壓制，越發狂躁，一雙純黑色的瞳孔盯着諾亞，大張着嘴，龇牙咧嘴地咬上去。
喚醒她，喚醒她。
諾亞腦子裏回想着喬布加西亞殘魂的話語。
“伊芙麗雅，醒醒。”諾亞按住肩膀，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喚醒伊芙麗雅，她躲起來了？躲哪裏去了？
“……你還有很多想法沒有完成，你的願望，你的家族，你的父親……”
“還有我們。”朱利安顫聲說：“你要抛棄我們嗎……”
“你說過你希望長命百歲！”奧德裏奇說：“你要到此為止嗎！醒過來！伊芙麗雅！”
伊芙麗雅——！
伊芙麗雅睜開雙眼，她擡起頭，迷茫地看向四周，手中的一點光明明滅滅，飄向了遠處。
誰在叫我嗎？
她站了起來，随着光往前走去，那些聲音又遠去了。她耳朵漸漸什麽都聽不見，眼睛也什麽都看不見，随後她撞上了一個溫熱而柔軟的物體。
“伊芙麗雅，真是個好名字。”
伊芙麗雅擡起頭，看到了一個白色酮體，身姿曼妙的女人，她緩緩跪下來，伸出手指描繪着伊芙麗雅的輪廓。
如果此時伊芙麗雅處于正常的狀态，就會認出來，這個女人的樣子，正是無數回環聖殿所供奉的神像。
回環之神。
“你是誰？”伊芙麗雅懵懵懂懂地問。
“每一個神祗，都有自己的名字。”回環之神的聲音飄飄遙遙，聽不真切：“我和你有同樣的名字，伊芙麗雅。”
祂摩挲着伊芙麗雅的臉龐，漸漸地，伊芙麗雅感覺自己又能聽到聲音，又能看到外物了。
她的神志也逐漸恢複過來，一雙藍橙異色的瞳孔逐漸放出光彩，熠熠生輝。
“回環之神。”伊芙麗雅問：“我的名字，是巧合嗎？”
“你的身上，有德加爾家族的血脈。”回環之神說：“你的父親，曾經是布魯克帝國的騎士，也是受回環之神眷顧的信徒。”
“我從來沒聽他說過這些。”
“是的，因為他已經背叛了我。”回環之神緩緩說：“他對我的信仰，變成了對你的愛。”
伊芙麗雅猛地一愣。
“你的出生，本身是為了一場儀式，你的軀體，就是神的器皿。正因為如此，暮色寶石才能夠與你融合。”回環之神說：“但你的父親放棄了這個計劃，他想讓你作為一個普通女孩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喬布聊，喬布聊完回環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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