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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仵作·後篇
作者:廣淵家的貓
文案
仵作·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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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蘇白,原石陽縣仵作,某案中借調府衙,卓異,留用。”
蘇白的履歷,只有簡簡單單的一行。
“卓異?”新進松江府府尹姜猷姜大人捏着這張近乎空白的履歷,在唇角勾起一個輕蔑的微笑。
入主松江府不過三四天,關于蘇白的流言已經聽了五六版,什麽蕭家的姻親,什麽蕭十一公子的紅顏知己,什麽暗衙高層鄭重推薦的……林林總總彙成一句話:“蘇白上面有人。”
姜猷大人丢開履歷,轉而去研究先前呈上來的屍格,一邊在心裏慢慢地撥着算盤。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火要燒得漂亮、燒得熱鬧、燒得持久,引火的材料一定要選好。姜大人覺得,有必要讓這群下屬們明白,在姜大人手下做事,混日子是不行的,上面有人也不行。
所以當方捕頭走進二衙躬身禀報:“大人,蘇先生來了”的時候,姜大人特意将一雙眼睛放冷了七分,煞氣騰騰地質問了一句:“怎的才來?!”
小方往旁邊走了半步,露出身後的蘇白來,姜大人一雙眼就瞪在了蘇白身上。然後姜大人辛苦醞釀的一腔怒意就噎在了喉嚨裏。“你……是蘇白?”好半天,姜大人問出這麽一句話來。
蘇白立在堂下,低着頭,垂着眼。聽到府尹大人問話,慢吞吞擡起眼來,用一種夢游般的神氣瞄着堂上,張了張嘴,卻沒出聲。她撇了撇嘴,仿佛苦笑了一下,用力咳了一聲,方啞啞而答:“是。”
蘇白有蘇白的難處。今日一早有人報案,城東昨夜群毆,二死五傷,她從辰時驗屍驗到申時,又是一天水米沒打牙,此刻喉嚨裏幹得彷如着了火,實在說不出話來。
姜大人有點呆。
眼前這個人穿着件半舊青布袍子,背着個碩大的青布包裹,稀稀疏疏幾根頭發盤了茶盞大小一個頂髻,五官平凡到扔在人堆裏就找不出來;目光呆滞,神色迷離;說是站着卻好似随時都能癱成一灘泥;說是醒着卻好似随時都能睡成個死人。
這樣子的紅顏知己……十一公子的品味,還真是特別啊。
似乎選錯了人呢。姜大人有點遺憾地想。
看到蘇白的時候,他就明白了,這個有着各種傳說的女仵作(這真的是個女人麽?)并不是他所需要的人——一個可以敲山震虎,提醒那個從來不曾出現過的特調捕頭回府衙瞧瞧新老板的人。
不過鑼鼓已經敲了,戲開了半臺,不繼續唱下去似乎也不合适。
于是姜大人依舊肅着一張臉,慎而重之地将面前的屍格揚了一揚:“蘇仵作,這張屍格,是你所寫?”
蘇白上前一步,将屍格從府尹大人手裏抽出來,頂在鼻尖上瞧了半晌,點點頭。
姜大人眼角抽了抽,欠身将屍格奪了回來,冷笑道:“本府有一事不解,正要請教蘇仵作,這屍格上注明死者肋骨折斷,卻系半年前舊傷……”
“不是……”蘇白啞着嗓子打斷府尹大人的問話,用力咳了兩聲繼續下去:“不是肋骨,是肋端軟骨。”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臉上終于褪去了那副夢游般的神氣,表情極認真。
姜猷大人憤憤然将屍格拍在桌上,冷哼了一聲,因為被下屬無禮地打斷了問話,聲音裏都帶了點火氣:“俗言,‘傷筋動骨一百天’,哪裏有肋骨折斷半年還未痊愈的道理?!難道蘇仵作覺得本府是不會看屍格的?”
蘇白仰起頭,一向眯着的眼睛都張了開來。“不是肋骨,是肋端軟骨。”她極認真地重複着,“肋骨折斷後,只要接駁得當,甚至不用三個月就可以愈合。但軟骨受了損傷,是不能再生的。”
姜猷挑了挑眉,冷笑道:“哦?不知蘇仵作所言之事,載于哪部典籍?”
“典籍裏……也許有記載,但我沒看到。”蘇白臉色黯然下去,先前争辯般的語氣也緩和下來。
姜猷打了個哈哈:“如此說來,蘇仵作也不過是信口開河。”
“我試過。”
“……試過?什麽?”
“十二只野兔,四十只田鼠,三只狗,一頭豬,還有……一個人。”仵作的聲音漸次低沉,帶着一種深深的疲憊,一雙手下意識絞緊了青布包裹的系帶。
姜猷愣怔了一刻,幾乎氣得笑起來:“原來蘇仵作早已料到今日會發生命案,早已做下這許多準備!連編造謊言都漏洞百出!明明是屍格有誤還要百般抵賴種種推托,打量着本府和前任紹大人一樣的好性兒?!我來問你,虐殺牲畜也還罷了,難道還有人肋骨折斷不去尋醫,特特跑來找你察看……”
“他的肋骨是我挑斷的。”蘇白慢悠悠打斷姜大人慷慨陳詞,聲音喑啞語氣淡然。“我有個長輩,有次重傷瀕死,為了救活他,我剖開了他的胸膛。”
姜大人驀地打了個冷戰,盯着蘇白宛如見了活鬼。
“當時貪圖便利,撿着肋骨連接處的縫隙下刀,挑斷了兩根肋骨端頭的軟骨,這一處傷口至今沒有愈合。我遍閱典籍,未曾找到相關的記載,只得尋了鼠兔豬狗一一試驗……不止肋端的軟骨,各處關節乃至耳骨,所有的軟骨一經傷損,再也不能愈合。”蘇白頓了頓,将幾乎絞斷的包裹系帶放開,那包裹裏沉甸甸地向下墜了一墜,發出一聲金鐵交擊的輕響。蘇白擡起手來行了個禮,笑了笑道:“今日這名死者,肋端軟骨之傷确系半年前舊傷,并非致死主因。大人如再無疑問,請恕屬下告退。”說完,施施然轉身便走,将姜大人幹幹脆脆晾在了堂上。
蘇白走出去的時候,背挺得很直,走得卻不太穩當。小方記得,先前跟着他來二堂的路上,這人還軟成一灘拖沓而行;偷眼瞧了瞧堂上不知是氣懵了還是吓呆了的姜大人,小方順着門邊悄悄溜了出去,在二門前追上了蘇白。
“蘇先生!”
蘇白站在一棵樹前發呆,一只手按在額上,聽到喊聲慢慢轉回頭來。
小方叫住蘇白,一時卻又不知要說什麽,嗫嚅道:“蘇先生……你……你沒事吧?”
“啊……沒看路,撞在樹上了。”蘇白笑得讪讪。
小方咬了咬牙道:“洛師父的傷不是你的錯。當時要不是你,誰也救不回他的性命,”
蘇白點點頭:“是,我知道,每個人都這麽勸我。”
小方沒想到她這麽爽快,一時無言以對。
蘇白仰了仰頭去看灰蒙蒙的天,今日裏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雪。“每逢這樣的天時,師叔的舊傷都疼得厲害;受了風寒的時候,咳嗽是個大麻煩。師叔也對我說,疼是個好事,至少說明人還活着;但是他卻沒告訴我,他是不是想活着。”
小方訝異道:“人哪有不想活的?”
“誠然,我以前也曾這樣想。只是,當年名動一方的劍客,現在連剝個茶葉蛋都要人幫忙……我不知道師叔的心裏,對這樣生命究竟還有幾分眷戀……”說到這裏,蘇白又笑了笑,“我不過随便說說,能救活師叔,我很開心。天要下雪了,我回家去了。”
小方張了張嘴,終于沒能說出什麽,眼看着那女仵作挺着腰杆,一步一晃地朝着府衙側門去了。
蘇白要回的是半山小店。
當日洛曦生死一線,蘇白在半山小店沒日沒夜照料了陣子,等到傷勢穩定,才又重新回了府衙。白晚原曾勸她不必再回衙門:“白家不是養不起女兒,你還巴巴地掙那兩個俸祿做什麽?回家來做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早晚間找個好門好戶的,風風光光嫁出去豈不體面?”
蘇白仔仔細細考慮了一晚上,一早回她大伯母三句話:“我不慣與活人打交道。”“我喜歡仵作這個行當。”“如果嫁了人還可以繼續做仵作,我才嫁。”
白晚哭笑不得,這事也就擱下了。蘇白依舊往衙裏去做她的仵作。倒是白少陵提了一個條件——不許再住大柳樹巷子。“我一個未出閨閣的妹子,每天與你同食同宿,成何體統。”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拿眼梢盯着蕭瀾。
蘇白對體統這事沒什麽追求,卻不願意為這些事情忤逆哥哥。且,白少陵每天變着花樣做吃的,雖說是為了調補洛曦,蘇白也樂得蹭一杯羹。
今日忘了吃午飯,胃有點疼,不能讓少陵哥看出來。
不知道少陵哥今晚做什麽。
庭草似乎很久不見了。
今天累得厲害,如果明天找借口不來早衙,姜大人會不會瘋掉?
蘇白搖搖晃晃走出衙門的時候,心裏就只想着這些。所以身後馬蹄聲如急雨,由遠而近的時候,她甚至沒想過要向牆邊靠一靠。
馬蹄聲直直沖着蘇白而來,白的馬,青的衣。一片路人驚呼聲裏,馬頭微微讓開了蘇白,馬上的騎士俯身将蘇白拎上了馬鞍,絕塵而去。
衙門口立着四個當值的衙役,眼睜睜看着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府衙門口,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擄走了蘇仵作。
好半天功夫,衙役甲才緩過神來,抻着脖子用力咽了口唾沫,在其他三個人腦袋上每人送了一個爆栗:“發什麽呆!蘇仵作被人擄走了!還不快追!”
剩下三人如夢初醒,亂七八糟拔了腰刀吼着:“歹人休走!”“快通知城門別放他們出去!”“去找馬!快快!往那邊去了。”……
一片嘈雜之間,有人喝了一嗓子:“吵什麽吵!連蕭捕頭都認不出了麽?!”
四人回頭望去,小方正快步自二門趕過來。
“呃……原來是蕭捕頭啊……”
“方捕頭好眼力!我根本沒看清馬上的人長什麽樣子。”
“方捕頭自然好眼力,蘇仵作也是好定力!這麽快的馬,她就篤定不會撞上自己?就算事先知道是蕭捕頭,一動不動可也真是好膽量!”
……
“好膽量麽?”小方背着手朝馬去的方向望了望,心裏想:“根本就是沒反應過來吧。”
所謂迅雷不及掩耳,非不掩耳,乃不及耳。等到蘇白想明白這匹馬似乎跑得太快應該躲一躲的時候,已經是被人拎着後領丢上了馬鞍。幾乎是立即,就有人壓住她的肩肘,伏在她耳邊輕輕說了聲:“阿蘇,是我。”
于是蘇軒岐立即放下剛剛蓄力的手肘,松弛了剛剛繃緊的腰背,懶洋洋地向後倚了過去。馬跑得很快,眨眼的功夫就出了城門。“回半山小店麽?”她問。
蕭庭草沉默了一會子,慢慢開口道:“阿蘇,我三哥……受了重傷……”他聲音疲憊嘶啞,微微帶着點哽咽。
蘇軒岐想了想,“嗯”了一聲,阖起眼睛來:“那我歇會兒神,到了叫我。”
半路上開始飄起了小雪,漸漸地越來越大,等到了蕭家莊園,那雪竟已經有鵝毛大小了,一團團一簇簇直往人頭臉上撲。
蕭庭草也不勒馬,雙人一騎直沖進三哥家大門。二門前有人抱手而立,也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發上肩頭都落滿了雪,映着衣襟上滿繡的梅花分外溫柔。他靜靜立着,看着風馳電掣一般的奔來的白馬,既不躲,也不閃,簡直就連眼睛都不見眨一下。
蕭庭草急急勒住馬,詫異道:“小十三?”
“十一哥……”那人輕輕籲出一口氣,仿佛從一場夢境中剛剛醒來,甚至帶着一點微笑,“你來晚了。”他的笑容有點苦澀,更多卻是豁達。蕭家的男兒少有得天年者,原是踏入江湖或者公門的那天起,就已經明白了的歸宿。
那一霎,蕭庭草仿佛覺得有人劈開了他的頭骨,傾盡了一盆雪水下來,他端坐在馬上,從靈魂到肉體全都被凍住了,不能言亦不能動,連思考都做不到。
蘇軒岐霍得睜開了眼,推開了蕭庭草的手臂,掙紮着跳下了馬,伸手扯住蕭謝謝的衣襟,喝問道:“多久了?”
蕭謝謝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瞧着她。于是蘇軒岐踮起腳來,将鼻尖一直頂上了蕭謝謝的面孔,目光灼灼,口氣陰森:“我問你,人咽氣多久了?”
即令是蕭謝謝,也受不了這扒皮拆骨般的視線,不得不稍稍側了臉龐躲避:“我……我想不過來……似乎也就只一刻。”
蘇軒岐手上加力,将他漂亮的臉孔扭回來,惡狠狠地盯着:“帶我去!現在!”
蕭謝謝頭一次瞧見這女仵作的眼睛瞪起來,眼神近乎于狂熱,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驀然覺得有一種飄渺的虛幻的又似乎唾手可得的希望在心裏瘋長起來,突然伸手攫住了蘇軒岐的手腕,一把拖着沖進了內院。
內院裏蕭五公子拎着把不合時宜的扇子倚着廊柱發呆;身邊一個紫衣人抱劍挺立,面無表情。兩人相對,一言不發,眼睛裏卻都露着些失魂落魄的神氣。
內堂門前圍着幾個侍女仆婦,正淌眼抹淚,看見十三公子一陣風般卷了個人進來,一時都忘了哭。
蕭謝謝沖到門口,那門卻從裏面插住了。原是蕭三夫人要親手給丈夫擦洗屍體更換斂衣,将一群人統統關在了門外。蕭謝謝心急,也不待叫門,手上凝力,一掌震斷了門闩。兩扇雕花木門登時轟然對開,正伏屍痛哭的三夫人茫茫然擡起頭,和闖進屋的蕭謝謝看了個對眼。
“小……小叔……?”三夫人一時忘了哭,吃吃地喚了一聲。
蕭謝謝此時無心解釋,道聲“抱歉”,伸手攬了三夫人的腰,将人帶離了床邊。
蕭五公子與那紫衣人這才如夢初醒,搶進屋來,齊齊喝道:“十三/老幺,你發什麽瘋!”
蕭謝謝抿了抿唇,看着蘇軒岐将臉貼上蕭三的胸膛上下逡巡,雙手成拳,竭力抑制着身體的顫抖。他不敢說話,有一點名為希望的光芒在無邊的暗海裏載沉載浮,只怕一張口,就能吹熄了它。“現在張口,聲音會哆嗦得不成模樣吧。”蕭謝謝想。
蘇軒岐仔仔細細研究着眼前的屍體。蕭三公子年近不惑,因着常年習武,身材保持得很好,屍體蠟黃的皮膚下肌肉的輪廓還似乎充滿着活力,肩頭、腹部縱橫着幾道傷口,皮肉外翻,還未完全凝固的血液自皮下絲絲滲出來,左側肋骨斷了三四根,斷端內陷,半個胸廓都塌了下去。
蘇軒岐将手貼在頸脈上試了試,脈動是完全沒有了,但是脈管還是和軟的;手沿着頸後按了按,頸骨完好,并無折損錯位。于是蘇仵作随手拖了枕旁折疊齊整的斂衣,将屍體頸部高高墊起,讓頭顱向後仰着側向左邊,伸手掰開了他的下颌,濃重的血色順着嘴角彌漫開來,殷透了頸下的斂衣。
蘇軒岐皺了皺眉頭,蕭三公子的口腔裏全是血,不知是肺裏還是胃裏冒出來的,扯了一角斂衣擦拭幹淨,頃刻又溢滿了口腔。她于是解下了背後的包裹,埋頭在裏面尋出一把尖頭短刃的小刀,一刀向着蕭三公子的咽喉劃去。
屋裏衆人齊齊抽了一口冷氣。蕭謝謝吓了一跳,尚未反應過來該不該上前攔阻,只聽身後紫衣人暴喝一聲:“你敢!”衣袖翻飛,單手成爪,已經朝着蘇軒岐頸後抓去。蕭謝謝一愣神的功夫,紫衣人已經越過自己,堪堪到了蘇軒岐身後,恍惚間有人高呼:“六哥留情!”一襲青衣斜剌裏插了進來,振臂架住了這一擊。
這紫衣人,正是蕭家的六公子蕭重樓;攔住他的人,自然是剛剛趕來的十一公子蕭庭草。
蕭重樓在江湖裏有個名號“冷面閻羅”,為人不茍言笑,卻最是個面冷心熱的人,于兄弟情分上看得極重。蕭三重傷而死,他已是怒發如狂,看到蘇軒岐如此行徑,哪裏還忍得下去。
本來蕭重樓的意思,不過一抓将蘇軒岐自床邊扯開,免她亵渎三哥的屍身;挾忿出手,雖然力道加重了幾分,也不致傷人性命。但被蕭庭草一攔,卻動了怒,立時将力道催上了十二分。
蕭庭草心裏暗暗叫苦。他在馬上呆坐,眼看着蕭謝謝風一般将蘇軒岐送進了二堂,心思微微活轉起來。他與蘇軒岐相處日久,親見過洛曦險死還生,對這位仵作的手段記憶猶新,不然也不會快馬急奔數十裏去将蘇軒岐拎來。将将緩過神來跟進二堂,就被蕭六這一抓吓得魂飛魄散。以六哥素日的掌力,足可立斃蘇軒岐于當堂,來不及思索,只得先擋下再說。
兩人一交手,蕭庭草便知道六哥留了分寸,心裏一松,才要開口,正逢上蕭六大怒發力,排山倒海一般壓了過來。蕭庭草一口氣被堵在胸口,哪裏還說得出話來,他倉促格架,本就力有未逮,蕭六掌力一催,立時覺得臂骨格格作響,疼痛欲摧。待要後退以避鋒芒,身後卻是蘇軒岐。
蕭庭草心下苦笑,只得連左手一起抵上。壞就壞在他左手裏提着劍,這時節來不及放下,只得連劍帶鞘一起頂了上去。蕭重樓喝道:“好十一!要跟哥哥動家夥麽?!”當下将空着的左手去腰間拔劍,這一伸手,卻摸了個空。
蕭重樓方才在二堂外抱劍而立,沖進堂來的時候随手挂在了腰間,此時摸了個空,眼角向旁邊一掃,只瞧見滿眼梅花缤紛,蕭謝謝捧了他的長劍,惶惶勸道:“六哥,且先停手,是朋友。”
“朋友?!”蕭重樓冷笑,“真當六哥不識得這人?不愧是松江府有名的仵作,三哥還屍骨未寒呢,就急着驗屍來了?!蕭家的事,什麽時候輪到松江府來插手了?!”
蕭庭草不敢松手,蕭重樓不肯罷手,蕭謝謝捧着劍左右為難,一把折扇突然插||入戰團,在蕭重樓腕下一挑,五公子向來優雅諧谑的聲音硬邦邦得如在雪地裏凍了三天:“都先住手!”
蕭重樓将蕭庭草和蕭謝謝各瞪了一眼,悻悻收了手,一把搶回長劍插回腰間;蕭庭草長出一口氣,背上冷冰冰的已經汗濕透了;蕭謝謝有些讪讪,伸手拉了十一哥一把,兩人一左一右護住蘇軒岐。這時候方聽得,廳堂中訝異之聲此起彼伏。
蘇軒岐用刀鋒縱向挑開咽喉處的表皮,倒轉刀鋒,用鈍面沿着肌肉走向細細劃開一條縫隙,取了一對小銅鈎,探入肌□□隙中将氣道鈎起來。她将銅鈎在肌肉上架穩,小心滑動銅鈎,展平一小段氣道,貼着氣道上的環骨,用刀尖小心翼翼剔開一道口子。氣道中凝滿了瘀血,蘇軒岐用一根鈍頭粗針将血塊細細挑淨,伏在切口上細細度量了一番,然後便去包裹裏摸出一個長長的小竹盒子來。
蕭庭草側了頭去瞧,見那盒子中長長短短擺了十幾根蘆杆,心下納罕,不知道是要做什麽用。卻見蘇軒岐尋了一根手指粗細的蘆杆,一端用剪子剪成斜面,順着先前的切口撚轉着插||進氣道,約莫插||進去了一半,外面留了一半,便停了手,複又拎了小刀,在左胸處來回比劃沉吟。
蕭庭草心知要糟,急忙轉頭回來盯着六哥。頭尚未轉正,眼角瞥見寒光一閃,那短刃的小刀已經沒入了蕭三的胸膛。
蕭重樓左手緊緊握住劍柄,手上青筋根根暴起;蕭庭草心中叫聲“苦也”,雙臂蓄力,微微向前挪了半步,将蘇軒岐擋在身後。蕭重樓擡頭冷冰冰掃了他一眼,輕輕“哼”了一聲,轉身遠遠離了屍床,靠在窗邊立住。蕭庭草見他雖然擰着眉,餘怒未息,卻顯然暫時不打算動手了,稍稍松了口氣,滿心抱怨:“阿蘇啊阿蘇,你若再行事這等詭異驚悚,莫說救不了三哥,今日我連你都護不住了。”卻未覺察,自己不知何時,竟已篤定蘇軒岐能起死回生了。
蘇軒岐已在蕭三胸膛上開了長長一條弧形口子,将嵌入肺葉的肋骨斷端根根拔起,幾乎掀起了半扇胸廓,埋頭用尖頭鉗子将紮在肺葉上的碎骨揀淨。然後她丢開鉗子,将右手整個兒伸進胸腔,一把攫住了那顆靜止的心髒。
三夫人尖叫一聲,兩只手緊緊絞住前胸衣襟,仿佛這一下是捏在了她的心髒上。旁邊的侍女連忙扶住,一個個也都扭轉了頭,不敢再看。
蕭雪手一緊,幾乎捏斷手中的扇骨;蕭謝謝也不由閉了閉眼,微微顫抖了一下;蕭重樓遠遠立在窗邊,一雙眼睛死死盯住蘇軒岐,仿佛要在她身上盯出十七八個洞來。
蘇軒岐卻混若不覺,只是不緊不慢将那顆心髒握緊、松開,握緊、松開……她的手很穩,每握一下間隔如漏壺滴下的水滴,絕不會快,也不會慢。握到第十五下,便伏下身子,銜住蕭三咽喉上的蘆管,緩慢而深長地吹了一口氣。胸腔中的肺葉被生人的氣息吹得慢慢鼓起,被碎骨紮出的創口微微滲出些血珠來,将蒼白的肺葉染成淡淡的粉色。蘇軒岐松了口,鼓起的肺葉又慢慢幹癟下去,依然是死氣沉沉。
一松一緊地按捏着心髒,一口一口地吹入氣息,蘇軒岐的動作越發精準,神情也越發寧定。
一炷香的功夫過去了,滿屋子的人鴉雀無聲,心随着她的手松松緊緊,呼吸随着她的頻率時行時停。
一頓飯的功夫過去了,蘇軒岐依然不緊不慢地按捏着蕭三心髒,一口一口地向他幹癟的肺葉中吹氣。
屋外的雪簌簌地下,屋裏的光線一點一點暗淡下去,漸漸地模糊了所有人的神情,只留下滿屋子凝固的剪影。誰也不敢稍動,誰也不敢出聲,所有的人依舊按照那恒定的頻率小心翼翼地呼呼吸吸。
這一場靜寂持續了小半個時辰,終于有個沙啞的聲音低低響起:“掌燈。”蘇軒岐這低啞的一聲聽在衆人的耳朵裏不啻驚雷。蕭庭草如夢初醒,伸手掏出火折子晃着,微弱的光芒籠罩了半個屍床。
火折子“啪嗒”一聲落在地上,倏然熄滅了。蕭庭草兀自擎着一只空手呆立,方才那一瞬的光芒下,他分明看到,那顆本應已停止了跳動的心髒,在打開的胸腔中緩慢而艱澀地搏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