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綠秀将又一桶血水倒進花池,扶着腰站直了身子,貪婪地深吸了幾口氣。雪後的空氣清新裏帶着些甘甜,在肺葉中滌蕩了幾番後,綠秀覺得自己終于是又活回了人間。
雪不知什麽時候停的,地上薄薄積了一層,混雜了太多血色,漾起了一層詭異的粉紅。
冬日裏的太陽沒什麽熱力,倒是漂亮得緊,紅豔豔地挂在東邊,在屋瓦上樹梢上也鎏上了一層金紅。
“紅得跟顆心似的。”綠秀想。
等她明白過來自己在想什麽,差點吐出來。蕭家的仆役,固然見慣血腥,卻也不是人人都受得了這樣的場面。
綠秀拎了空桶,躊躇了一下,如果可以,是真不想再走進那間屋子去了,因而聽到有人招呼的時候,臉上的神色就格外難看了幾分。
招呼的人是個幫廚的小幺兒,拎着桶熱氣騰騰的開水,立在二堂門外,叉着手笑着道:“綠秀姐。”——先前裏面有吩咐,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出入,一應要的東西都是綠秀來回傳遞的。
那小幺兒放下手裏的開水,殷勤接過綠秀手裏的空桶,問道:“裏面還要開水?”
“是啊,刷幹淨點。”綠秀懶懶答道,伸手揉着眉心,“交辰時了?”
“快辰正了。”小幺兒笑答,“綠秀姐臉色不好,敢是餓了?”
綠秀的臉上又綠了幾分,剛剛壓下去的惡心又泛起來,怒啐道:“你沒事做了來這裏消遣?快點滾回去燒水,告訴劉姨,打斷你的腿。”一邊将他推了一把。
劉姨是廚房裏的頭目,四十多歲的女人,脾氣總是暴躁的,小幺兒想想也怕得緊,咋了咋舌,轉過身去卻不就走,又扭了臉問:“裏面還得多大時候啊?廚房裏燒了一夜開水,這時候還沒做早飯呢。”
綠秀蹙着兩條秀氣的長眉,嘆着氣道:“誰知道呢。繼續燒水吧,這當口誰還有心情傳早飯啊。”說着提了那桶開水去推二堂房門。
小幺兒又蹭過來,一把扯了綠秀的衣袖,眼珠子轉了兩轉,低聲問道:“少爺他……真的活了?”
綠秀挑了挑眉,“嗯?”了一聲。
小幺兒縮了縮脖子:“昨兒我親眼見着少爺沒氣的,這位先生敢是個大仙不成?”話沒說完,頭上重重挨了個榧子。
“五少爺吩咐過了,這樁事誰也不許問,誰也不許提,外面的人一個字都不許吐出口。死小子要是嫌命長盡管說。”綠秀冷森森撂下這句話,扭頭推門進去了。
堂門開了一線,綠秀提着木桶側身擠了進去,回手将門帶好,血腥氣炭火氣油煙氣水氣混雜着從門縫裏沖出來,轉瞬又被截斷了。小幺兒打了個冷戰,恍惚以為自己是站在王屠戶家殺豬的院子裏。趕緊甩甩頭,把這可怕的念頭甩出去,拎着空桶嘟嘟囔囔往後廚去了。
綠秀又回到了令人窒息的二堂裏,血腥味一陣一陣沖人欲嘔,門窗遮得嚴嚴實實,一絲風也透不進來,堂中間的屍床邊高高低低擺了二十來盞燈燭,地上堆了三個火盆,人往裏面一站,不多時就是一身汗。
七八個人鴉雀無聲地圍着屍床,因為不敢離得太近,便只得伸長了脖子往中間看,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
綠秀蹑手蹑腳将水桶提到床前,蘇軒岐依舊在處理傷口。她頭面上圍着老大一塊青布巾,只露着一雙眼睛,這雙眼睛如今也貼在傷口上。一圈人總也瞧不到她的表情,猜不出如今進展是否順利,只有蕭三輕微而緩慢起伏着的胸膛,能令人有稍許安心。
綠秀記得那之後又提了三次熱水進來,蘇軒岐終于住了手。這生死人的大夫雙手撐着床沿卻并不站起來,依然弓着身子仿佛在檢視那些包紮好的傷口。一屋子人只道神醫有所吩咐,幹脆連呼吸都屏住,等了許久,卻并無聲息。蘇軒岐只是弓腰折背如蝦子模樣,不言不動。
蘇軒岐有苦說不出。她想站直身子,腰背彎了太久,已然直不起來;她想幹脆在床前坐倒,雙膝直了太久,已然彎不下去;待要開口求助,喉嚨裏幹澀如被火,一絲聲音也發不出;只得一雙手臂扶着床沿和身子較勁,看是僵直的身體先活動起來,還是手臂先支持不住。“若是最後手臂撐持不住,一頭栽下去,将人複又砸死了……這筆賬不知道該怎麽算……”她這樣想着,自己都覺得可笑。
這功夫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短,等蘇軒岐覺得手臂開始有些顫抖的時候,突覺腰上一緊,被人攔腰從床邊扯開,丢進一張椅子裏去;接着頭臉上一涼,蒙面的罩巾也被扯了下來。總算蕭庭草是她的知己,瞧着情形不對,把人扯了回來。
蘇軒岐長長籲了一口氣,将頭頸用力向後仰了仰,靠在椅背上,板僵的身體這才敢一點一點松弛開來。一額頭的汗争先恐後滑下來,流了滿眼,看出去恍恍惚惚如隔着層霧,依稀瞧見身前一襲青衣晃動,正俯下身來探視。“庭草……”看到這個人,蘇軒岐只覺心中大定,之前強壓住的疲憊全都湧上頭臉,耳中嗡嗡亂響,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全身的骨頭都如在醋裏泡了三天三夜,酸軟得一絲力氣也無。
蕭庭草皺了皺眉,将蒙面巾甩手丢開,仿佛這東西會咬人。這青巾觸手黏膩濕滑,也不知是吸飽了汗,還是蘸飽了血,委實惡心。蘇軒岐的臉色較床上的蕭三還要白了幾分,滿臉油汗血跡縱橫斑斓,一雙眼睛空洞洞的,精氣神都不知跑去了哪裏,癱在椅子上宛如一條活屍。
衆人這才敢透出口氣來,不知誰夢游般地呢喃了一句:“這……這就……活了?”大家齊齊将頭轉去看那大夫,心裏各個都有這麽一個疑問。
蘇軒岐的嘴唇動了動,幹得發白的唇上掙開了幾道血口,似乎是笑了笑,又似乎是說了什麽,蕭庭草俯身去聽,卻什麽聲音也沒有。
“茶。”蕭庭草簡短地吩咐了一句。經過了這麽一個晚上,即令是他,也覺得喉中幹得要燒起來,聲音也帶了些喑啞。
這時節卻去哪裏找茶?屋裏留下的幾個仆婦面面相觑。最後還是綠秀機靈,将新送來的開水舀了一碗遞過去。
蕭庭草伸手把那癱成一團的活屍提起來幾分,将碗湊到她唇邊,那活屍立即動了起來,幾乎是兇猛地攫住了水碗,一仰而盡。
綠秀才“哎”了半聲,水碗就見了底,蘇軒岐哆嗦了一下,張嘴又将一碗水悉數噴了出來。綠秀後面半句話才将将出口:“那是滾開的水……”
蕭庭草扶着蘇軒岐,一時躲閃不及,這口水大半噴在了前襟上,眼瞧着青衣上霎時泛起了淡淡的褐色,蕭庭草的心也微微沉了一沉。
蘇軒岐篩糠般哆嗦着,幾乎坐也坐不穩了,緊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将頭頂在蕭庭草肩頭,才消停了會子的汗又冒了一腦門。她一日一夜未進飲食,早已疼木了的胃被滾開的水一激,仿佛又活轉了,翻翻絞絞地折騰起來。
蕭庭草只得棄了碗,将人扶住,伸手下死力按壓胃腧,好半日才覺得懷裏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蘇軒岐埋在他懷裏,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蕭庭草沒聽清,遲疑着問:“什麽?”一邊将人扶起來。
“還……早呢。”蘇軒岐的聲音啞得厲害,鈍刀刮着竹片般難聽。“這才……剛開始。”
“……什麽?”
蘇軒岐按住蕭庭草的手臂,借力坐正了些,伸了手指點:“我說這人,離活,還早着呢。”蕭庭草順着她指的方向瞧去,看到了大門,不動聲色地幫她推到蕭三的方向。
蘇軒岐嘴角微動,有點讪讪地笑了下:“我能做的只到這裏了,下剩的要看他自己。病人清醒之前不能進飲食,只用人參熬了濃湯吊着氣罷,三日裏如果能醒過來,這人才算活了一半;十日裏能自己進飲食了,就算活了七分。喉頭的蘆管不要取下,用棉布浸了淡鹽水敷住創口,每隔半個時辰查看一次,清理痰血,莫要被堵住了;等到病人自己能吞咽了,再取出蘆管,包紮創口,這些事,松江府城裏幾個有名的大夫都做得到,也不必我了。熬過頭幾日,必然要發高熱的,囑咐大夫萬萬莫用清熱破氣之品,只要培補正氣就好,這一個月裏,只許進稀粥……”她一口氣說到這裏,氣息已然不夠用,最後幾個字簡直是聲如蚊鳴,得虧屋中幾人武功都不弱,耳力上佳,才總算聽得明白,立時便有幾個人奔出去吩咐抓藥熬湯。
蘇軒岐此時已經松弛下來,癱軟在椅子上,整個人直往下出溜。蕭庭草伸手把人往上拎了拎,蘇軒岐一雙手便順勢纏上了他的衣袖,死死絞住。蕭庭草瞧這人眼神都散亂了,幾乎已經睡過去,一雙手顫抖着使力,似乎還有什麽沒說完。思忖了一下,因轉頭道:“三哥這幾日昏迷着,只怕掙紮時掙裂傷口,找幾個有力氣能按得住的人時刻看着,再不然……就綁起來。”這話說完,覺得袖子上力道一松,再看人時,連眼簾都阖起來了。
蕭雪先前已向床邊去查看蕭三的情況,聽到這裏擡起頭來,他為人城府雖深,此時眼中也閃着些失而複得的驚喜意味,朝蕭庭草颔首欲語的功夫,三夫人已先動了。
三夫人甩開左右扶持的侍女,徑直走去蘇軒岐跟前,深深行了個大禮。蕭庭草因扶着蘇軒岐,正受了這禮,又不能躲閃,又不及攙扶,臉上紅漲起來,支吾道:“三、三嫂,何必如此……她、她此刻……也瞧不見的。”
三夫人拂袖起身,臉上淚痕尚未拭去,卻已綻出一個笑容,這一晚上失魂落魄的婦人,就剎那間明豔動人起來。“這禮是先生該受的,她縱瞧不見,我卻不能缺。先生是你請來的,還得勞煩你好生照料,這裏且放心,你三哥必是能醒過來的,”她微微哽咽了一下,将脖頸略微昂起,笑意綻得更開:“先生費了許多力氣從鬼門關拖回來的,斷不能讓他再溜回去!”
蕭庭草低首應了個“是”,忍不住又往兄弟們中看了一眼。蕭雪微微颔首示意放心;蕭謝謝展了眉眼,伸手豎了豎拇指;蕭重樓依舊倚窗而立若有所思,一張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周身的氣場卻已緩和下來。
蕭庭草背着人出門的時候,滿肚子躊躇。人是帶出來了,卻送到哪裏去才好?
半山小店?把人累成這等模樣,表哥看到只怕立時要拆了自己的骨頭;大柳樹巷子?那裏素日無人,床冷竈空的,這人身上又是血又是汗,連個幫忙收拾的人也沒有。
思前想後的功夫,背上的人瑟縮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喚了聲:“庭草……?”
“嗯。”
“天亮了?”
“是啊。”蕭庭草嘆口氣,心知這人是又看不見了。
蘇軒岐的心願卻簡單:“……我累得緊,想睡會兒,早衙……”
(午時都快近了,這人居然還惦記着早衙。)蕭庭草失笑道:“放心睡吧,有我呢。”
背上的人輕輕“嗯”了一聲:“庭草……總算……不辱君命……”
這句話含含糊糊朦朦胧胧,幾乎剛出口便随風散了,聽在蕭庭草耳中卻宛如一記重錘直中胸口,惡狠狠地一痛;低頭去瞧自己的衣襟,先前噴上的水漬早已幹透,那抹褐色卻越發醒目。蕭庭草抿了抿唇,反手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轉身往自家的老宅去了。
蘇軒岐睡得很沉。她這輩子都不曾如此沉睡過。
早年要照料白珏、纖娘,一晚上起來四五次是常事,向來睡得警醒;後來只剩了自己一個人,不是沒想過狠狠放縱一次,只是孑然一身,要真睡過去了,餓死在床上三五日都不會有人發現。
然而這一次,蕭庭草對她說:“放心睡吧”。蕭庭草無疑是個很能令人放心的人。這句話宛如打開了洩洪的閘口,積攢了十幾年的疲憊呼嘯而出,挾裹着她拖入沉睡的深淵。她睡得如此放心,甚至,就此睡過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折之一。
………………
蕭庭草已經三天沒睡好了,以至于他在自家客房院中看到六哥的時候,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了。
蕭重樓負手立在一株梅樹下,正昂首瞧着滿枝半開不開的花苞,聽到蕭庭草走近,半轉了身子點點頭道:“三哥醒了。”他向來全無表情的臉孔都溫和了許多。
蕭庭草愣了一刻,長長籲了口氣,抹一把臉:“我換件衣服,馬上過去。”放下手的時候,眉眼都飛了起來,人也幾乎要飛起來,旋身就往回奔。
蕭重樓一把将人扯回來,垂了眼微微搖搖頭:“先別去……讓他好好想一想。”
蕭庭草心裏“咯噔”一下,扭回頭來瞪着六哥。
蕭重樓将弟弟的肩重重拍了拍:“人能救回來已是僥天之幸,做人不能太過貪心。”
蕭庭草的肩背垮了下去,垂着頭,咬着唇,半日無語。洛曦年來的情況他是瞧在眼裏的,三哥當日傷勢只有更重,心裏也不是全無準備,只是人誰沒個貪念,先前不過祈禱神佛,人活得回來就好,待到活回來,又不免想要回那個豪氣幹雲快劍無影的三哥來。
蕭重樓等了半天不見弟弟答話,不由皺起眉來:“我的話你聽進去沒有?若你敢拿這副半死不活的臉去見三哥,我現在就揍到你見不了人!”他為人面冷心熱,耐性原是不多的。
蕭庭草見這向來七情不上臉的六哥皺了眉,也只得強振精神,捏着臉頰自嘲道:“哪裏還用六哥動手,這一遭,只怕表哥那關就過不了。”
蕭重樓挑了挑眉,“哦?”了一聲。
“那一位還沒醒呢。”蕭庭草朝客房努了努嘴。
蘇軒岐當日過午就發起了高燒,燒得人事不省,連一句胡話都沒有;到了夜裏,又添了嘔血的症候,胃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團,卻依舊睡得昏沉;一連三日,藥餌食水都喂得進去,只是眼睛再不肯張開一線。
“大夫說是勞累緊張太過引動了宿疾,一旦放松就打總發作起來,症候雖險,倒不危,等把十幾年的辛苦都耗盡了自然就好了。”蕭庭草說到這裏,微微喟嘆。“你幫忙叮囑五哥一聲,阿蘇出手的事,能壓住就壓住,莫走漏風聲。”若教江湖裏有了起死回生的傳說,蘇軒岐下半輩子都過不安生了。
蕭重樓斜睨了十一弟一眼,冷冰冰的聲線裏都帶了點嘲諷:“你累糊塗了?老五是什麽人,當天就把三哥家裏上上下下都封了口。”說到這裏,輕輕“哼”了一聲。
蕭雪不是沒動過心思要把人弄來蕭家,上上下下封口的時候,心裏多半想的是奇貨可居。只是蘇軒岐這場大病,卻不由他不猶豫,救一人搭上半條命,誰敢常去勞動人家。何況這人與兄弟們交情都不錯,細數起來還算是親戚。
這樣想的時候,蕭重樓回頭去瞧了瞧那客房,仿佛要透過緊閉的門窗看出那沉靜寡言的仵作來。他眼神黯了一黯,又仿佛帶了些解脫,沉聲道:“我這次來,本是想當面道個歉……那天一時誤會,幾乎傷了她。”
蕭庭草聳聳肩道:“她沒印象的。這人認真起來,周遭的人事全然不會注意。那日咱們交手數下,她連眼也沒擡——況且,就算看到,也看不清。”
蕭重樓傲然道:“是我錯了,自然便要道歉,她曾否看到,卻不與我相幹。”
蕭庭草啧啧稱奇:“今兒太陽是西邊出來的?我竟聽見六哥說錯了。敢是我耳鳴?”
這一輩的兄弟裏,六公子和十一公子是最像江湖人的,江湖中強者為尊,高手們多半是不怎麽講理的。蕭六是個高手,蕭六慣來是不大講理的。六公子素日縱然有錯,寧可做十倍的挽救補償,口裏是不肯認一個“錯”字的。
蕭重樓肅然道:“她救了三哥,這份人情太大,我怕還不了。”
蕭庭草只得苦笑:“現在就算在她耳邊放鞭炮,都叫不醒人,六哥要道歉,等她醒了我立時派人叫你。”頓了頓,又攤着手補充道:“若是那時我還沒被表哥拆了。”
蕭重樓擡眼瞧着蕭庭草身後客房院門的方向,若有所思道:“我瞧着他的意思,不像是要拆了你。”
“哦?你見過表哥了?”
“嗯。”蕭重樓随口應着,“道歉的事你幫我傳個話罷。我有些事,這幾日要出趟遠門。多保重,這次要是死不了,我再來找你。”說着,按住蕭庭草的肩又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道:“方才我在門前,瞧見了白家的車駕,晚姑來了。你這次人情欠大了,恐怕下半輩子都要還進去了。”
這樣說的時候,蕭重樓的聲音裏微微帶了點戲谑。有一瞬蕭庭草簡直以為他被五哥附身了,因而,很多話也就不曾細細思索。後來他想,很多事情,那一日,六哥分明說得清楚。
蕭重樓說完,便朝着蕭庭草身後微微颔首示意,拔身上了圍牆,紫色的身影一晃,就此消失。
蕭庭草怔怔回身,白少陵袖手立在身後,懶洋洋地,似笑非笑。
“表、表哥……對不起……”蕭庭草說話的時候腳下微微錯了一步,表哥如果動了手,是挨還是逃這是個問題。
白少陵卻沒動,只把一雙狹長的鳳目微微張了張:“哦?你對不起我什麽呢?”
蕭庭草語塞。
“自始至終,阿蘇幫你,都是因了你是她朋友,不是因為你是我表弟。”白少陵的語氣淡淡的,不像在指責,只是在陳述一些事實,“她只是個女孩子,不是你家那群威名赫赫武功高強的兄弟。可是每次,你都不能護她周全。”
蕭庭草微微垂了頭,無言以對。自從蘇軒岐被他拖進龍濤命案,這與世無争的仵作累次遇險,卻從沒要人保護過,只是默然應對着各種危機,甚至曾經保護過自己。明明武功差勁,身體也不好,但就是無端讓人覺得安心。
“我先前見過大夫了。”白少陵并不等蕭庭草回答,只輕輕嘆口了氣:“勞累也罷緊張也罷,歸根結底是此前十幾年積下的病根,能打總發作一次也未必不是好事。之前種種的苦楚,是我這個做哥哥的未能盡責,不能怪你。從此之後,卻是要拜托你了。”
這淡淡自責般的語氣令蕭庭草本來有點歉疚的思緒徹底混亂了,因茫然問道:“表哥……不是來接阿蘇回去的麽?”
“不是。”白少陵微笑搖頭,“我陪大伯母來的。”
蕭庭草想起方才六哥的話,心下更是茫然。自父親去後,姑姑久已不歸寧了,阿蘇又是個晚輩,若說是專程來探視,卻絕無此理。“姑姑來……做什麽?”
“提親。”
“……”
等到蘇軒岐足夠清醒到能理順這些事情的時候,已經到了殘冬了。她倚着床頭,慢吞吞喝着藥,一邊聽着小侍女手舞足蹈講述這些過往。
蕭庭草幾天前已經動身去了湘西,他走得匆忙,甚至不曾對家中交代原由。蘇軒岐只記得在半夢半醒裏聽到他的聲音,焦急得變了調。
“當時姑太太說:‘兩個孩子年齡仿佛,相處又融洽,正琢磨着要找媒人的;誰知道阿瀾動作這樣快,不聲不響把人已經拐回了家。咱們至親骨肉,還講那些俗套做什麽,因此上,我直接把嫁妝都送來了。’”
“夫人就苦笑着說:‘說是來了好幾天,到現在連是男是女我都還不知道呢,但是恍惚裏聽說,人是姓蘇啊。’”
“姑太太就笑了:‘是二叔的義女,我眼看着長起來的。說是義女,我們白家可是當親閨女嫁的,難道弟妹嫌棄白家的女孩兒配不上阿瀾?’”
“夫人垂着頭想了好半日,最後才回說:‘大姐,孩子還病着呢,且等起來了,再慢慢說這事罷。’”
“姑太太拍手笑道:‘我聽大夫說是不礙事的,多歇幾日就好了。說不定這麽一沖喜,立即就起來了呢。所謂擇日不如撞日,幹脆今兒就辦起來罷。’”
“當時夫人臉上都僵了,聲也沉了:‘且不說太過匆忙沒個體面,只是這喜堂上也不能讓阿瀾一個人拜堂啊。’”
“‘那有什麽,我不是把少陵帶來了麽。’姑太太将表少爺一指,笑得別提多開心了。”
“結果,當天晚上,表少爺和少爺拜了堂,兩個人都是大紅衣袍,紅絲帶束了發,別提多好看了!那才是一對璧人啊。就是臉上的表情都有點窘,對拜的時候,少爺幾乎沒把眉毛擰成疙瘩。哎,少夫人,婢子不是說你不好看……”
蕭家新晉的少夫人也正擰着一雙眉毛,慢騰騰地把碗擱下,用一種極其認真且誠懇的語氣問道:“什麽……是好看?”
“……啊?”
想讓蘇軒岐明白什麽是好看,和想讓白珏明白什麽是白衣大俠一樣不靠譜,這種事情十幾年前蘇轅就想通了,還順便給纖娘講通了。因此,蘇軒岐自雙眼看得到東西以來,對人的印象只有兩種:活人、死人。自然,活人也還能分兩種:有病的人和沒病的人。前者一般不找她,後者她記不住。
好看不好看這種對人的劃分方式,和有着嚴格搭配要求的衣裳首飾,以及大宅院裏層出不窮的人際關系一樣,對于蘇軒岐來說,是個完全不可解命題。
好在,很快,她就不需要再糾結這些東西了。
………………
蕭庭草回到松江府的時候城門已經關了,不想回家面對一片大驚小怪的質問的十一公子,默默仰頭瞧着黑黢黢的城牆,認命地嘆了一口氣。
松江府的城牆高而闊,即令是翻得輕車熟路的十一公子,也頗費了一番力氣才進了城。比起城牆來,大柳樹巷子的矮牆就是個土堆。一不做二不休的十一公子在院牆上踹倒一只瓦罐的時候,心裏未嘗不曾納罕來着;只是這一程子神疲力倦,又到了自己家中,實在懶得生起戒心。就算看到房門沒鎖,也只是愣怔了一下。
房門應手而開,門軸像是剛上過油一般,一絲聲響也沒發出,黑漆漆的門洞仿佛怪獸張開的巨口。
蕭庭草在門口停了一停,輕輕邁步過了門檻,還未站穩,身後木門“咣當”一聲關得嚴實,黑暗裏“忽”地起了風聲,有一樣巨物自腦後劈頭砸了下來。
☆、第 3 章
蕭庭草在黑暗裏露出半個冷笑,足下微點,向前躍了半步,落腳時卻絆到一條倒放的長凳,踉跄了一下。十一公子心下氣惱。在他記憶中,自己這間屋子裏是絕無這麽一條長凳的,縱有,也不會倒放在門口。耳聽得腦後風聲半空裏變了下方向,依舊執着地奔着後腦過來,只好擰腰回身,雙手迎了上去,一托一帶,将那巨物的來勁卸在一邊,順手又送了一把。
那東西觸手粗糙,似乎是條門闩,被他一帶一送,“咣當”一聲砸在地上。這掄門闩的人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這一下砸在空處,連蕭庭草都替他手疼。那人卻悶不做聲,借着門闩觸地反彈之力,反手又攻了上來。
蕭庭草心中微哂,屈膝仰首,将這一下讓過頭面去,單手順勢再推。那門闩卻學乖了,立時使了個纏絲勁,順着他手臂向外一絞。蕭庭草欲待硬接,身子擰着,下盤不穩;欲待退後閃避,腳下絆着長凳。十一公子萬沒想過在家中會有如此狼狽,心中大怒,越性用手臂挾住門闩,盡力向懷裏一帶,空着的一只手擺了個鷹爪,使上了大擒拿的手法。
孰料手裏一沉,門闩竟整根撞進懷中,那人竟當機立斷棄了門闩,由着他奪走。那門闩上加了點巧勁,蕭庭草粹不及防,竟被帶得歪了一歪。接着面前風聲微響,有東西向面門擲來,蕭庭草只得将大擒拿手迎了上去,一抓便中。這樣物事濕漉漉沉甸甸,似乎是條手巾,辛辣之氣兜頭沖了上來,中人欲醉。他心中一驚,立時抖手丢開,頭腦已覺微眩,怕人乘機攻上,急忙将手裏挾的門闩全力蕩起,封住身前。對手未料他仍有此悍勇,似乎是被門闩掃着,悶哼了半聲。
蕭庭草自方才便覺得這人纏絲勁十分熟悉,那手巾的辛辣之氣也極為熟識,此刻聽到這下悶哼,電光火石之間想起一個人來,雙手用力停了門闩,口裏大叫:“阿蘇!是我!”只覺有風聲撲面而來,再要攔阻已然不及,咬牙将身體側了一側,拼着肩頭挨這一下罷。
那風聲擦着耳畔過去,“哐當”一聲砸在腳邊,“咔嚓”斷成了兩截。行兇的人似是盡了全力方将這一下偏開,冷不防武器折斷,整個人就往前栽了下去。蕭庭草急忙丢開門闩,伸手去扶,怎奈腳下還絆着長凳,身子擰了半圈,重心都是偏的,反而被這一栽之勢帶翻在地,“哎呦”叫了一聲。那地上亂七八糟也不知放了些什麽,險些把腰背硌斷。
行兇的家夥伏在他身上,又瘦又小,喘得厲害,好半日才能說出話來:“你這個人……大半夜的翻自己家牆頭……到底都在想些什麽?!”蘇軒岐一向沒什麽起伏的聲音裏都聽得出火星來。
蕭庭草躺在地上苦笑:“我才是要問你,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家裏喊打喊殺是要做什麽。”
蘇軒岐靜了片刻,撐着半截兇器爬起來,回手把房門開了。夜風一湧而入,将屋子裏辛辣的烏頭氣息卷得幹淨。星月的微光灑在她身上,依稀瞧得手裏撐着的……還是半根門闩。
蘇軒岐丢開半根門闩,煩躁地抓了抓頭,伸手把蕭庭草從地上拉起來,耐着性子解釋道:“你踢翻了圍牆上的瓦罐,我以為……”
“原來那個瓦罐是你故意放的……”蕭庭草扶着腰哭笑不得:“難道松江府的治安已經差到這地步了?”
蘇軒岐卻已經轉了話題:“你餓不餓?廚下還剩着半鍋粥。”
………………
蕭庭草坐在廚房桌邊的時候還有些恍惚,一刻之前有驚無險的交手,一日之前風塵仆仆的奔波,數日之前腥風血雨的厮殺,仿佛都變成一個夢境,蕭庭草只是一個普通人家勞作歸來的男子,坐在廚下等着喝妻子新熬的熱粥。
新生的爐火忽閃閃照亮了半間廚房,這一向清冷的舊房子也有了人氣和暖意。蘇軒岐坐在竈旁撥火,腦後胡亂挽着家常髻,依舊只有茶盞大小,插着慣常驗屍時用的荊木簪,身上胡亂罩着件青布舊袍,袍裏朝外,大約先前從夢中驚醒,随手抓來穿着的。先前一場大病,将她一張微圓的臉龐都耗得削尖了些,臉頰上泛着點病态的白皙,打鬥時甩松了發髻,額發淩亂地披拂在頰邊,本就一向夢游般的臉上,越發顯得沒有精神。她向來束發作男子裝扮,就算驗屍的時候也只挽頂髻,現下腦後發髻半堕不堕,雖然依舊着男子衣袍,卻平添了一絲婦人的妩媚。
蕭庭草愣愣地瞧着自己的妻子,心下還是說不出的古怪,一夕之間哥們變成了枕邊人,這種心理落差真不是短期內就能适應的。“你……怎麽住這裏?”
“離衙門近。”
“……病好了沒,就趕着來衙門。”蕭庭草抱怨道。這個人據說是個大夫,卻從來不知道保養。
蘇軒岐不答話,試了試粥溫,舀了一碗端過來。
蕭庭草見她兩只手都有些打顫,知是先前用力太過,連忙站起身來接着:“松江府最近發生了什麽事?你要把家裏弄成這樣。”
蘇軒岐慢騰騰擡起眼皮來睄了他一下:“少陵哥說,你最近在湘西鬧得好大陣仗,讓我夜裏睡覺警醒着些。”
蕭庭草的笑容就變得讪讪的:“動靜雖然大了點,但也不至于鬧到松江府來……何況,要真是擔心,這幾日在半山小店住着不就好了。”
蘇軒岐皺皺眉道:“婆母說,好歹名義上還是蕭家的媳婦,總在娘家哥哥那裏住着不成體統。”
“你又講什麽體統了。”蕭庭草嘴裏含着粥,模模糊糊地笑着道,“還有,什麽叫名義上,你已經是蕭家的媳婦了啊。”這麽說的時候,十一公子将眉眼都藏到碗後,臉上帶了一絲忸怩。
“正是要說這事呢,”蘇軒岐把松了的發髻打散,重新挽緊了些,一邊漫不經心地道:“既然回來了,抽時間把休書寫了吧,也免得婆母惦記。”
蕭庭草滿嘴的粥都噴出來,嗆咳得連話都問不出來。成親不到一個月,新婚妻子來讨休書,這演的究竟是哪出?!
蘇軒岐袖手看着他咳嗽,并不打算幫忙,卻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笑微微解釋道:“婆母說,做仵作和做蕭家的少夫人,只能選一樣。”頓了頓,往前略微傾了傾身子,貼近了蕭庭草,肅了臉孔,極認真地說下去:“我選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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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的男人一向忙碌,在官衙的忙着查案,在江湖的忙着行俠。陳氏夫人十六歲上嫁到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