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蔹一夜沒睡好。
她反反複複夢到父親,那時節自己還叫他“姑父”,那時節阿寒還活着,母親依在父親懷裏,仰着頭,被陽光照得眯起眼來,整個人都顯得慵懶:“川中的烏頭很好,和這邊的不是同種,帶些種子來給我,試試看能不能種活。”
一晃兒又是血跡斑斑的父親立在崖邊,露齒一笑道:“我反悔了。”他那麽舒舒服服朝下一躺,身下是萬丈懸崖。
烏頭在崖底瘋長,母親在巷口凝望,大柳樹綠了一年又一年,離家的人再也不曾歸來。
清晨陳蟬來叩門時,白蔹尤帶着夢游般的恍惚神情。
陳蟬帶着白蔹師徒上了烏頭崖,找到崖東側的豁口、緩坡、老樹,牢牢拴了繩子,擔憂地看着白蔹道:“白先生……你還好吧?”看這恍恍惚惚的樣子,莫要爬到半山腰掉落下去。
白蔹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面頰,搶先順着繩子下崖去了。
這一帶的坡果然緩一些,越是向下,烏頭就越茂盛,這裏的烏頭花期格外長,如今正是盛放時節,一串串藍紫色的小花星星點點遍布山崖。
下了十餘丈,山崖越發陡峭起來,繩索也已經到頭,白蔹怏怏返回崖頂,坐着發呆。
淩霄寒便問陳蟬哪裏能定做更長的繩索。陳蟬道:“真武鎮上武記草鞋店打的繩索最結實,最長也就二十多丈,再長就承不住重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陳蟬幫忙了,淩霄寒鄭重道了謝,送他下了回風崖。
草繩定做很快,兩日後就拿到手,白蔹和淩霄寒又下了一次崖,二十多丈的繩索已到盡頭,向下看,依舊雲遮霧罩,深不見底。
白蔹凝視崖底良久,突然對淩霄寒道:“霄寒,你上去,将你那根繩索從樹上解開,垂下來。”
淩霄寒大驚:“蔹姐要将兩根繩索接起來,繼續向下探索麽?”兩根繩索接在一起,雖然長度加倍,但草繩的韌度不足,向下攀爬尚能勉強支撐,一旦失足,必然抵受不住下墜的沖力。白蔹雖然輕功極好,但重傷之後左臂運轉不靈,如此行事太過危險。淩霄寒急道:“蔹姐,你上去,我到下面看看。”
白蔹搖頭微笑道:“我不甘心,都走到這裏了,不下去看看我不甘心。……那是我的父親。”
白蔹為人溫和又固執,一旦下了決定很少更改,淩霄寒盯着她看了半晌,終于咬牙道:“好,我上去。你……你一定要小心!”
白蔹笑道:“是了,我會小心。你在上面等着我,我必會安然攀回崖上的。”
淩霄寒在崖上等了許久,輾轉徘徊,若非知道繩索載重有限,好幾次都忍不住要下崖看個究竟。
一直等到夕陽西下,繩索慢慢抖動起來,淩霄寒連忙奔到崖邊,見白蔹從崖下沿着繩索慢慢攀爬上來,她爬得甚慢,極為小心,似在護着懷裏什麽東西。淩霄寒連忙拉動繩索,幫助白蔹上了山崖。好容易将人扶上崖頂,剛剛站定,白蔹就一頭栽進淩霄寒的懷裏。
少年吓了一跳,手忙腳亂想将人扶起來,卻聽得那女神醫悶悶地道:“別動……讓我靠一會兒……”她身子微微弓起,只将頭臉埋在少年懷中,說話時聲音微帶哽咽。
少年不敢再動,紮手紮腳站定了,只覺胸前衣襟迅速濕了一片,終是忍不住,伸手将人虛虛抱在懷裏,輕輕拍撫着白蔹的肩背。
這麽靜靜靠了一炊許,白蔹擡起頭來時面上淚痕已幹,小心翼翼自懷裏掏出兩株烏頭來。這兩株烏頭頗肥大,刨出來的時候極小心,根莖花葉俱全,水靈靈、俏生生。
白蔹将烏頭捧在手裏,席地而坐,又将少年拉坐在身邊草地是,低聲講起崖下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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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蔹将兩根草繩相接,便有了近五十丈長。垂繩而下,直到繩盡,隐隐約約似能看到崖下,卻又瞧不清楚。白蔹望着崖底躊躇再三,終是不能甘心止步于此,咬牙放開繩索,徒手沿着山壁慢慢向下攀爬。
山崖陡峭,好在并無青苔,小心尋着石縫落腳,仗着輕功卓絕,也慢慢下了十餘丈。再向下,山崖絕陡,無從落腳。
此處烏頭已極稠密,凡有一寸土處必有烏頭,甚而自石縫間簇簇攢生,山間原有些藤蔓樹木,因搶不過烏頭,已枯萎殆盡,偌大一片山崖,竟只餘烏頭,藍紫色小花串串盛放,烏頭獨有的香氣郁郁蘊蒸,中人欲醉。偶有鳥雀飛過,竟被香氣迷醉,一頭撞在山崖上,掉落谷底。
白蔹不由心驚。看來這山谷與苗寨後山那片類似,也常有鳥獸不慎跌落,葬身谷底,不知多少血肉滋養,才長出這樣茂盛的烏頭來。幸而她自幼常與這種藥材為伍,抗性甚好,又将幾種寧心清神的藥物含在口中,這才能保持清醒。
白蔹沿着山壁左右探尋,始終尋不到再向下攀爬的路徑,卻見一片山壁上似有字跡。慢慢靠過去,将旁邊烏頭枝葉拂開,只見鐵劃銀鈎般刻了三行:
“十一
英魂若在
勿忘還家”
劍意縱橫,直欲破壁而出。落款亦簡潔,僅“兄重樓”三字。正是蕭六公子蕭重樓的筆跡。
當年蕭重樓下崖探察,至此無路可下,留書于此,憾然而歸。筆劃之間,憤郁之情撲面而來,歷二十餘年而不衰。
蕭六公子輕功超絕,連他都至此铩羽,白蔹自問絕無力再下,只得止步。
最後這十餘丈下得艱難,竟無暇打量崖底,白蔹至此才緩了口氣,小心翼翼扣緊石縫,擰身回頭。山崖極高,到此将将過半,卻已在雲霧之下,今日天氣晴朗,陽光自雲霧間隙間透出,照着崖底藍紫色一片花海,炫目奪神。
昔日蕭六下崖查探,言道崖底遍布石筍,嶙峋突兀,今時俱已淹沒于烏頭花海,只剩極高的幾處尖端探出,宛如海中礁島。
正在此時,山風浩蕩而過,密密疊疊的烏頭花随風起伏,宛如掀起一片海浪,才露出其下無數怪石巉岩。
白蔹只覺心中一酸,扭回身來,将額頭抵在六伯父那一片手書上,淚水撲簌而下,不可斷絕。流連許久,才将“還家”二字旁邊兩株最為茁壯的烏頭完整掘出,小心揣在懷裏,慢慢攀上回風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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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瀾舒展四肢,惬意地躺入群山懷抱、缭繞雲霧之間,山風自下而上,鼓起他的襟袖鬓發,使他如在翺翔。蕭瀾便在這山風雲霧之間放聲大笑,朗朗不絕。
胸前裝滿烏頭種子的布包随着衣襟鼓動,也似欲飛起,蕭瀾急忙一只手按住,牢牢抵在心口。吸飽了血的布包滑膩膩的,那些種子都飽脹得似要綻裂開來。
“願我血肉零落成泥,不教阿蘇得見。令她永懷倚闾之念,莫要傷懷。”
“願這些種子能在我血肉之間生根發芽、開花結子、繁衍蔓延、生生不息。”
“若有鳥雀啄食了種子,飛過松江,偶爾遺落在阿蘇的苗圃,那便……太好了……”
“那可算我的允諾達成?”
“阿蘇,對不起……”
“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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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翻山越嶺,一路疾行,拼盡全力趕到松江府,也是四日以後了,那烏頭用濕泥裹了根莖,精心照料,長途跋涉下來,花葉俱全,只是略有點打蔫。
蘇軒岐坐在敞廳裏,安安靜靜的、和和氣氣的,見到久不歸家的女兒回來,也沒什麽反應。她素少表情,白蔹也未覺不妥。
但聽着白蔹講述往事也不動容!
白蔹講起回風崖上蕭瀾獨鬥黑衣人、講起他縱聲大笑躍下懸崖、講起烏頭長滿了真武鎮、講起崖底密密匝匝藍紫色花海,旁邊站着的陳嫂早已泣不成聲,蘇軒岐還只垂着眼,漫不經心的。待見到白蔹捧出兩株烏頭,才眼睛一亮,精神起來。
蘇軒岐将烏頭捧在掌心裏,小心翼翼撫摸着藍紫色的花穗,驚喜地道:“這是……川烏啊。這麽大的株可真少見。”
“是父親……帶回來的種子。”白蔹盯住了母親,慢慢地道:“昔年一諾……父親并未忘記。”
蘇軒岐忙擡了頭,客氣而誠懇地笑道:“替我致謝令尊,讓他費心了。”
“母親!”白蔹只覺心中一寒,失聲喊到:“你……你難道連父親都不記得了?!”她只覺腦中一陣一陣眩暈,不得不扶着桌子才能站在,小心翼翼問道:“你還識得……我是誰麽?”
蘇軒岐有點着慌,求救似的扭頭去找陳嫂。陳嫂哭得哽咽難言,無法答她。
女仵作只好扭回頭來,強自鎮定了下,加倍客氣地笑道:“我記性不好,親戚們常年不走動,竟都疏遠了。客人且安坐喝杯茶,讓陳嫂陪你們說說話。她是積年的老家人,知道的比我還多些。”又忙向陳嫂道:“陳嫂替我陪陪客,我去将這兩株烏頭栽好。”
說完她就用衣襟兜了兩棵烏頭,以一種與她年齡全然不符的敏捷溜掉了。
她剛一出門,陳嫂便放聲大哭:“大姑娘,你來晚了啊!夫人她……她已誰都認不出了……”
白少陵回松江府的時候,蘇軒岐已不認識字了,她還記得和白蔹的約定,珍而重之地将本子托兄長交給女兒。那以後,便每況愈下,直到有一天,她困惑地問陳嫂:“我是誰?……你又是誰?”
每一天睜開眼睛,陳嫂都要告訴她:“你叫蘇白,字軒岐,以前是松江府的仵作。你丈夫叫蕭瀾,女兒叫白蔹,哥哥叫白少陵。我是陳嫂,是服侍你的人。”
到了第二天早上,太陽一出來,記憶又像積雪一般消融了。
整個家對蘇軒岐而言都是陌生的,家裏所有人她都不認識,只有陳嫂整天寸步不離跟着,所以勉強能有印象。幸而她一向性子淡漠,依然過得悠閑自在。只記得一件事,每天雷打不動去巷子口等人。等的是誰已經忘記了,只是執拗地每天站在那裏,翹首企盼。
蕭家人聽說,陸陸續續有人來探視,蘇軒岐哪裏認得。倒是陳嫂某次教了這麽一句借口,竟被牢牢記住了,拿來應對自己的女兒。
白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去,手腳冰冷。
要不要将這段往事講出,白蔹在回風崖上掙紮了許久。還是淩霄寒幫她下定了決心。
淩霄寒道:“雖然打破了伯母唯一的借口,令她不能再安心等待,可是她等的不就是伯父這一個承諾麽?我看伯母病勢日重,再不告訴她,只怕就再也不必說了。”
一語成谶。
将兩株烏頭珍而重之交在母親手裏時,她還想着洛道長當年常挂在嘴邊的話:“蕭家男兒,千金一諾,言出必踐,不管用什麽方式!”
可如今,那千裏厮殺都牢牢護住的種子,血肉之上滋生出的烏頭,她曾經懷抱着在回風崖頂拜了又拜、再三祝禱過“父親,英魂如在,随女兒還家”的烏頭,于母親而言,不過是兩株少見的藥草。
僅此……而已……
走近苗圃時,白蔹猶如在做夢一般。
兩株新烏頭已移栽完畢,蘇軒岐哼着不成調的小曲,用手沾了井水細細灑在花葉上。
白蔹在母親身邊慢慢蹲下,想說話,胸中卻如堵滿棉絮,吐不出,吞不下。
蘇軒岐早已忘記了方才對坐廳堂的“客人”,只當是家裏哪個侍女,一把扯住,開心地道:“你看,這兩株烏頭真真好品格,離土了這麽久,一點水就如此精神。”
白蔹不說話,蘇軒岐也不再理她,自顧自莳弄烏頭。
“她這栽種藥草的手藝居然沒忘!”白蔹恨恨地想。
夕陽漸漸沉落下去,陽光斜斜落在烏頭上,将水珠折射出耀目的色彩。
蘇軒岐扭頭看了看太陽,“哎”了一聲,連忙起身,在水桶裏淨了手,一邊在後襟上擦着水,一邊急急忙忙往外走。
白蔹一把拉住母親的衣袖,問道:“你要去哪?”
蘇軒岐好脾氣地笑笑:“放心,就去巷子口大柳樹下,不會亂走。”她如今只要出了巷子就再找不回家,大家怕她走丢,行動就有人來問,已是被問得熟了。
白蔹不松手:“去做什麽?”
“等人。”
“等誰?!”
“不記得啦!”蘇軒岐理直氣壯地回答,一邊拍拍女兒的手,略有點着急:“快放手,要遲了呢。”
“不記得?不記得你又怎知等到沒等到?就算那人站到了你面前,你又怎認得出!”白蔹冷笑。她心裏壓了股邪火,竟然不管不顧對母親大聲起來。明明已經忘了,為什麽不忘個幹淨!
蘇軒岐因為總忘事,被陳嫂并府中的侍女們早已埋怨得習慣了,脾氣越發的好,還是和和氣氣地笑:“見了肯定就認出了。我怎麽會認不出他?”
“他是誰?!”
蘇軒岐卡住了,兩道已斑白的眉毛蹙了蹙,旋即舒展開來:“不記得了啊。但我記得是很重要的人,很重要。一定要等到他回來。”她答得那麽坦然,就像遺忘,并不是一件值得傷心的事情,而是如風吹散雲彩,陽光蒸幹露水,忘記了就是忘記了,生活的軌跡卻不會變。她緩慢而堅定地把袖子從白蔹手裏抽出,轉身走了。
白蔹咬咬牙,忍不住對着那背影叫出來:“他回不來了!”
蘇軒岐似是輕笑了一聲,頭都沒回,繼續向前走。
白蔹拔步追上去,擋在母親身前,大聲道:“他回不來了!你不用等了!等不到的!”這麽喊着的時候,鼻中一酸,眼淚險些滾落下來。
蘇軒岐只得停步,嘆氣,像碰着個淘氣孩子一樣無奈地搖搖頭,耐心地道:“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他答應要給我帶烏頭回來。”
白蔹将母親強扭回來,指着苗圃之中那兩株新移栽的烏頭,冷冷道:“烏頭已經帶回,就在那裏!他已死了二十多年,血肉都已成泥,滋生了漫山遍野的烏頭,你要他怎樣回來!你要他如何回來!”
蘇軒岐順着手指看向那兩株烏頭,眼中突然漫起一絲迷茫,繼而動搖、慌亂,甚而恐懼。她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襟,呼吸都粗重起來,有些記憶的碎片走馬燈一般在心中瘋狂輪轉,卻無論如何也抓不到,看不清。
好半晌,蘇軒岐才慢慢松開手,理了理衣襟,抖了抖衣袖,她掙開了女兒的手,語氣冰冷:“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說完,一甩衣袖,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軒岐走得很慢,背有點佝偻,步履蹒跚。可是慢慢的,就越來越直,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一直跑到大柳樹下,将臉頰輕輕貼在粗糙的樹幹上,才慢慢舒了一口氣。
“怎麽可能!你怎麽可能不回來!”她埋怨地嘟哝着,對着柳枝間的清風:“一個個都這樣,随便拿點什麽來,就說你不回來了。上次他們帶了什麽來着……”
她嘆口氣,伸出一只手來,撥弄着柳枝上纖長的葉片:“可是,你怎麽還不回來呢?你到底去了哪裏?你……是誰呀?”
風吹着柳絲,輕輕撫過她的鬓發,女仵作突然仰起頭來,吃吃地笑,笑得有點嬌、有點俏,無憂無慮似個少女:“其實你已經回來了對不對?我時常覺得你早就回來啦,躲在樹枝間向下望着我,只是我認不出你了。對不起,我認不出你了,你會不會很難過?”
柳枝撫過女仵作的肩頭,似輕輕抱擁着她。女仵作搖搖頭,似乎覺得自己的擔心毫無道理:“開玩笑啦,我怎麽可能認不出你。”
“你……早點回來好不好?我很……挂念你……”
“雖然不記得你是誰……”
“我誰也不記得了,我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
“我這樣,真的還算是活着麽?”
“我以為自己不在乎的……”
“你究竟……是誰呀?”
白蔹靜靜立在樹後,聽着母親喃喃自語,淚水滾滾而下,濕透了半幅衣袖。
這一夜,白蔹又沒睡,坐在苗圃旁,靜靜看着那兩株烏頭。淩霄寒摸索着找到她,在上風口坐下,幫她擋住微寒的夜風。當年的男孩子已經長大,比白蔹還高大了。
兩人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白蔹找到陳嫂,請她籌辦一場婚禮,自己要成親。
“成親?!”陳嫂張大了嘴合不攏:“和誰?”
“和霄寒。”
“和小淩?!”陳嫂的表情宛如被雷劈了。
白蔹颔首。
“小淩……知道麽?”
白蔹哭笑不得:“嬸,這話說的,跟我騙婚似的。”
陳嫂往白蔹面上瞅了瞅,驚疑不定。
白蔹肖父,年輕時也勉強能算個美人,只是江湖風霜多年,眼角都有了細紋,更莫說面頰上那一條長長的傷痕。
看着看着,陳嫂的眼淚就下來了。她昨晚已審過這條傷痕的由來,雖然白蔹瞞下了最要命的那場生死,但還是惹得老人家痛哭一場。
白蔹見陳嫂又哭了,只好膩到她懷裏撒個嬌:“嬸這是怎麽了?不是一直勸我找個人嫁了,怎麽看我要嫁了,又舍不得了?”蘇軒岐不喜親近孩子,她幼年幾乎都是陳嫂帶大,也跟個母親差不多。
“小淩可比你小十幾歲。”
白蔹笑道:“男子續弦,找個小二三十歲的都尋常,怎麽我改嫁就不成?又不是我拿刀逼霄寒點的頭。”
“他可是你徒弟!”
“又不曾行過師徒大禮,他素來只叫我‘蔹姐’的。”
陳嫂嘆氣道:“當年你為蕭寒守節,就不知有多少人說風涼話,說年輕輕的肯定守不住,早晚做下事來。現在你成親,這些人必是要說閑話的。何況這些年你們同宿同止,因着他年紀小,又是你徒弟,大家并不理論,如今你們成親,那些人可什麽污言穢語都說得出來。”
白蔹冷笑:“我守節不是為了自己,改嫁也是為了自己,橫豎自己過得快活,誰管得了那起小人的口舌。何況我守節那年母親就說過,什麽時候想通了,放下了,誰也阻不了我換回女兒裝束。自也沒誰能阻得了我再嫁。”
這可真像是蘇軒岐說的話。
白蔹又拉着陳嫂扭歪:“怎麽?難道嬸覺得我配不上霄寒?”
陳嫂心裏,大姑娘當然是最好的,當個皇後都夠格!但思忖再三,還是忍不住道:“還有幾十年的日子呢,你頂得住,小淩能不能頂得住?萬一他變心,你可怎麽辦……”
白蔹撇撇嘴答道:“人都得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他現在既然答應,就該想到日後的麻煩。嬸,世上沒有不冒險的事,多少門當戶對的好姻緣也保不住男子不變心,不能因為怕噎死,就連飯都不吃了吧。”
靜了半晌,又森然道:“就算變心,只是我瞎了眼。夫妻一場,好聚好散,我留他性命就是。”
見陳嫂目瞪口呆的樣子,“噗嗤”一聲笑出來,推着老人家道:“嬸,逗你玩的啦,霄寒不是那樣的人。他父親早就将庚帖送來咱家裏,可見這親事是早就定下的。”
陳嫂哭笑不得:“人家父親本不是這個意思啊……”又嘆氣道:“你們娘倆的親事,咋都這麽不順呢?”又道:“你這孩子,偏要找最難走的路走。”
雖然擔憂,但大姑娘出嫁是件高興事,陳嫂一下子精神抖擻起來,将家裏人指揮得團團轉,采買的、打掃的、布置新房的,沉寂多年的大柳樹巷子一下子沸騰起來。
風聲傳開來,果然如滴水落入油鍋裏,炸得沸沸揚揚,說什麽難聽話的都有。蕭家仆人受了囑咐,在外面聽了也不發作,只是回來抱怨而已。
不過兩日,蕭家的五老爺回來了,放出話來要給侄女主婚,蕭家子弟四散走動了一遍,街面上的風聲立時一掃而空。再過兩日,白少陵也接信趕了回來,松江府裏更是噤若寒蟬。
只是除了蕭家、白家,就只有陳家送來了賀禮。當年白蔹與陳家達成協議,助陳家繼承了陳夫人的家産,以此交換陳嫂一家人的身契,總算陳家還記的這個人情。
這些都是後話。
白蔹是不管這些的,将事情一總交給了陳嫂,她就收拾了祭品,帶着淩霄寒,去掃墓了。
先在蕭瀾的衣冠冢前拜祭了,姑且算是完結了招魂儀式;又與淩霄寒并肩拜了三拜,這是帶着夫婿來見父親的意思。
祭掃完畢,白蔹讓淩霄寒等一會兒,自己轉去蕭寒墓前。
“我這算不算是,帶着新歡來見舊愛?”白蔹心裏想着,不覺失笑。
蕭寒墓上的樹木都已經合抱了,白蔹仔仔細細拔了墓上的雜草,又将那串沒了珠子的嵌珠銀抹額埋在了墓碑前。
末了,跪坐在墓前,将額頭輕輕抵住墓碑,想起當年母親送別父親去川西時,蕭寒俯在自己耳邊輕聲問過的話:“你說……咱們以後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
“對不起,我們終究不能夠像他們,”白蔹在心底默默答:“因為我的心裏,住進了別的人。”
(可就連母親,也已将父親遺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