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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蕭瀾畢竟走得急,好些痕跡未能擦去,殺手樓順着痕跡,在綿州城外八十裏處狹路相逢。第一撥去了八人,幾乎全軍覆沒;第二撥追上去,又重傷了四五人。

蕭瀾一路逃,殺手一路追,雖一直未能得手,蕭瀾卻也甩不開衆人。這麽一追一逃,就耗了一旬有餘。殺手死了便有新人補入,蕭瀾卻只得孤身一人,應付這永無止境般的逃亡。

季荪擔心蕭瀾在綿州城裏得了什麽消息,囑殺手樓嚴盯緊防,莫教他将消息傳出。殺手樓得令,一路将蕭瀾向着深山曠野人跡罕見之處驅逐,付出了二十幾條人命後,終于将蕭瀾堵在了謝垛。從山腳纏鬥到山頂,一直打到回風崖上。

此時蕭瀾已是強弩之末。

逃出綿州城前的殚精竭慮,逃出綿州城後的天羅地網,将近一旬的不眠不休,食水傷藥是早已耗盡,就連坐下來喘口氣的功夫都幾乎無有。

蕭瀾立在崖邊,身後是萬丈深淵。

血和着汗,滑過額,漫過眼,瞧出去,一天一地都是紅色。他突而想起當年拜堂時節,也是這麽滿眼的紅,那是他和阿蘇的婚禮,卻沒有新娘,表哥站在身旁,修長的眉眼裏全然是無奈。

蕭瀾擡手擦去眼裏的血水,放下來時觸到胸前,衣襟裏一包烏頭種子,貼心擱着,吸飽了血,沉甸甸的。(再耽擱幾天,會不會就在我懷裏發芽了呢?)他為這不靠譜的想法笑了笑,舔了舔幹裂的唇上幾道血口,血與汗混在一起,鹹而澀。

他的手在抖,他全身都在抖,因着失血和脫力,連站立都有些勉強,眼前的景物輕輕搖晃着,好半天才發現是自己在搖晃。蕭瀾又笑起來,握緊了手裏的滄海劍。

滄海劍已失卻了湛碧幽深的光澤,連日厮殺在劍身上留下了累累傷痕,層層血色覆滿劍身,對手的血,和自己的血。劍柄吸飽了血,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因扯了一截衣擺将劍柄纏在手上。

蕭瀾愛惜地拂拭着滄海劍,靠護手三分之一處有道裂痕格外深,只怕修補也不易複原了。只是現下卻容不得他惋惜,十幾個黑衣人扇形散開,一步步收緊了包圍,欲将蕭瀾困死在這回風崖邊,方寸之地。

“蕭捕頭似乎已無路可逃了呢。”有個聲音陰森森冷冰冰響起來,蕭瀾識得這個聲音,那是領頭人,一路指揮圍追厮殺都是此人。這人不知練的什麽功夫,聲音飄忽不定,忽而在左,忽而在右。蕭瀾游目四顧,一群人都嚴嚴實實蒙着面,一時也辨不清是哪一個在說話。

(真夠狡猾的。)蕭瀾心下暗罵,臉上卻笑得越發燦爛:“好啊,我不走了,你出來,咱們好好打一場!”

那個陰森森的聲音也笑了,笑得冷冰冰:“蕭捕頭似是忘了自己的處境,如今我們是圍殺,不是比武,江湖道義什麽的,只好先放一邊,以多欺少的事,說不得也要做一做了。我看蕭捕頭的傷勢,站着都有些吃力,何必再掙紮呢?不然束手就擒,将懷裏那東西交出來,也少吃些苦頭。”

蕭瀾愣了愣,按了按胸口的包裹:“你說這個?”

“雖不知蕭捕頭到底自綿州城中得了些什麽消息,但這一路并未得着空隙傳出去,頂多兩日季大人便要起事,這消息也就沒用了。蕭捕頭又何必為了這無用之物白搭上性命?”

蕭瀾點點頭,甚是嚴肅:“所以說,你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麽。”

那聲音就很是不屑:“就憑那幾個衙差,想也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消息?”

“你猜到是他們幫我?”蕭瀾眨眨眼:“那我也猜猜……你肯定還沒找到他們。”

陰森森的聲音“哼”了一聲,很是不忿。他原是派了一路人馬去搜捕那幾個衙差并其家小,但是蕭瀾太過難纏,不得不又将全部人馬調回,那邊的事情就交給了普通兵士,直到現在也無消息。想也知道,對方既然安排周密,若非專業的殺手、密探,一時也難覓其行蹤。

“蕭捕頭有功夫操心別人,不如操心一下自己,你已兩三日不曾碰過食水了吧,傷成這樣還要晝夜厮殺逃亡,就是鐵打的人又能撐幾天?不如想想我的提議,跟咱們回綿州城去,蕭捕頭意下如何?”那聲音已頗不耐煩,說話的間隙裏,黑衣人的包圍又向內壓縮了尺許。

蕭瀾的确是累了,整個人都有些搖搖欲墜,他将劍尖杵着地,借這一點點力道撐持着自己,歪着頭沉思了片刻,鄭重答道:“我……還想再試一次!”話音未落,前一刻似乎馬上就要倒下的男子突然就如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劍尖斜起,直刺包圍圈中一人的咽喉。

那人吓了一跳,倉促間來不及應戰,一把拽過身邊的人推了出去,自己借勢急退數步,總算躲過穿喉之厄。

被推出來的這人身量瘦小,使一把柳葉刀,身手頗好,雖是猝不及防被推出來,好在并非迎着劍鋒去的,還來得及搶出一招,橫刀格住滄海劍,反手斜削,還了一招。

蕭瀾一劍不中已失先機,顧不得再追那人,滄海劍法施展開來,真如驚濤駭浪一般将瘦小的黑衣人淹沒。那黑衣人本就失了先機,劍光裏面掙紮了七八招,已是險象環生。生死關頭将心一橫,猱身而上,連人帶刀直欲撲入蕭瀾懷中。

蕭瀾明知此時應先退步避開刀鋒,再進步斬擊,然他先前一撲已牽動了腿上傷處,加上一輪急攻,傷口早已迸裂,稍稍一動,痛入骨髓,無論如何也退不了,只得擰身後仰,讓過了刀鋒,身子借力彈起,滄海劍順勢一遞一拖,正從黑衣人頸側抹過。

劍鋒過處,那黑衣人的面罩竟應手而落,露出一張稚氣臉龐,這黑衣殺手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蕭瀾心下一嘆,這孩子也就比蕭寒大上兩歲,竟已過着這種刀頭舔血的生涯。

他心中喟嘆,手下就緩了一緩,滄海劍自黑衣人頸側抹過後,将将來得及架住劈下的刀鋒,只是略有些遲了,角度、姿勢都極是難受,架是架住了,卻被這一刀之力劈得連退數步,直退到崖邊才堪堪挺穩,一只腳已懸空了一半。直聽“當啷”一聲脆響,半截劍鋒落在塵埃,滄海劍自先前那處裂痕處生生斷開,蕭瀾手中只餘了三分之一。

那邊黑衣人一刀劈下,收勢未穩,頸側劍鋒過處突然蓬起一團血霧,直噴出尺許多遠,整個人踉跄了兩步,抽搐着側摔在草叢之中,眼見是不活了。那處似是有個斜坡,只聽簌簌一陣輕響,連屍體也不知滾落到哪裏去了。

這幾下交鋒兔起鹘落,其實不過一瞬。蕭瀾殺一人,劍斷,也失去了沖破包圍圈最後的機會,喘息尚還未定,剩下的黑衣人早已填補了死去那位的空隙。

先前逃開的,正是一直在說話的首領,他有一門功夫,可令聲音聽起來飄忽不定,自恃蕭瀾找不到他,一時大意,險些斃命,此時瞧着被他推出的那個人留下的一地血霧,兀自有些後怕,聲音也拔得尖細起來:“蕭捕頭好手段!竟識破了我的音障功法,只可惜,還是功虧一篑。如今蕭捕頭連兵刃都沒了,除了束手就擒,好像已別無他法了呢。”

蕭瀾看着手中僅剩的三分之一截斷劍,愣了半天,伸手輕輕撫摸着斷口,頗為惋惜。良久,長嘆一聲,解下手上的纏布,将這半截斷劍輕輕擱在地上,與那一截斷鋒并在一處。擡了頭認認真真對那首領道:“你音障功法練得不錯,只可惜話太多,終究被我識破位置。我只餘這一擊之力,既然沒能成功,再也無法可想。就連我這老夥計,都抛我而去了。”他頭發早已打散,連血帶汗糊了滿臉,一件長衫早已破破爛爛,血從各處傷口滲出來,将海綠色的衫子染得花花搭搭,本來看着狼狽得狠。這時擡了手,細細将頭發撥在耳後,又把額上流下來的血擦去,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一雙眼睛亮閃閃的,那個灑脫倜傥的蕭家十一公子,便又重現于人前。

黑衣首領便有些警惕,一邊指揮人将包圍再向內壓縮了半尺,向着蕭瀾道:“那麽蕭捕頭可是想通了,把東西交出來,跟我們回去。”

蕭瀾冷笑:“我可不覺得那位季大人還會客客氣氣對我。”

黑衣首領也點點頭:“誠然是要有些苦頭的。不過蕭捕頭奇貨可居,只怕性命總能保住。”想也知道,季荪若得了蕭瀾,定是要扣為人質的。

蕭瀾朝地上“呸”了一口血沫,表了态。

黑衣首領又道:“既然蕭捕頭不肯惜命,那我們也只好在這兒了結了。”

蕭瀾笑嘻嘻道:“先說說你待怎樣殺我?屍首又如何處理?”見黑衣首領被問得有點懵,便又好心解釋道:“我是為你好。我家兄弟小心眼又記仇,若是被他們看到傷口,必然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黑衣首領被蕭瀾繞糊塗了,不由就跟着這思路走下去:“不勞蕭捕頭多慮,咱們殺手樓裏有的是手段,教人查不出來。”

蕭瀾“嗤”了一聲:“你們那些手段?你可識得松江府第一仵作蘇白蘇軒岐?”

黑衣首領默然。蘇軒岐在官場名聲不顯,殺手界裏名頭卻極響亮。早年好幾個江湖有名的殺手栽在她手裏,俱是被她驗屍查出蛛絲馬跡,順藤摸瓜逮住的。不是沒人想教訓教訓她,只是有蕭家護着,她又足不出松江府,誰也無從下手。後來殺手界索性将松江一帶視為禁地,等閑不敢在那處犯案。春風樓出身江南,被蕭家追殺得躲在了川蜀,如何不識得這位。

偏蕭瀾還要再補一刀,他昂着頭,傲然道:“哪怕只有一塊骨頭落在她手裏,也能查出真正的死因來,任是潑天的手段也瞞她不過!她,是我妻子!”

世上只怕再無一人,如此生死關頭,卻在喋喋誇贊自己的妻子,且,是誇贊她驗屍的本事。黑衣首領都被他氣笑了:“蕭捕頭的意思是,逼着我們将你挫骨揚灰不成?”

蕭瀾理了理衣襟,抖了抖袖子,拱一拱手:“如此甚好,拜托了。”

黑衣首領見蕭瀾如此說,心下越發驚疑不定,左右使了個眼色,一群黑衣人劍在手、刀出鞘,一寸一寸向內收緊包圍。

蕭瀾負手身後,筆直地立着,笑道:“蕭某如今手無寸鐵,束手待斃,朋友何需如此謹慎?”

首領道:“蕭捕頭詭計多端,在下不得不防。”

蕭瀾似笑非笑,瞧着那包圍圈寸寸收緊,還剩着三尺有餘時,突的粲然一笑:“我反悔了。”

一群黑衣人大驚,只怕他故技重施再撲出來,足下都頓了一頓,各舉刀劍護住要害,無人再敢向前。

那首領大怒,喝道:“怕什麽!我不信他還有氣力垂死掙紮!”說着踏前一步,手中長劍舞作一團,劍風陣陣,直逼蕭瀾眼睫。

蕭瀾眼也不眨,越發笑得開懷。他自被圍崖邊就一直在笑,幾乎未停,只是先前笑容峥嵘快意,這時卻帶了些溫柔之意:“先前拜托你的事情,此時想來卻有些不放心,所謂求人不如求己,還是自己善始善終的好。”他擡手壓在胸前,将那小小的包裹捂在手心,沖着黑衣首領重複了一句:“我反悔了。”聲音歡快,甚而有點俏皮,然後便猛然向後一仰,躺落進了萬丈深淵。

黑衣首領一愣,待得反應過來,急急撲在崖邊,只見一襲綠衣筆直墜下,如流星一閃,便消逝在缭繞雲霧之間,只聞他朗朗長笑,在群山之中震蕩回響,久久不絕。

此時天将拂曉,淡淡曦光映在臉上,崖上衆人面面相觑,每個人都從旁人眼中看到自己迷茫的眼色。就如同一場棋局,千辛萬苦籌謀厮殺,眼見着要贏了,卻有人掀了棋盤。如今這個結局,究竟該怎麽算?

終究是首領先醒過神來,憤然拂袖,喝道:“都愣着幹什麽!想法子下崖。季大人說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群人如夢初醒,攀爬的攀爬,繞路的繞路,紛紛散了。

首領叫住一個又吩咐道:“通知善後的人過來,眼見着天要亮了,屍首血跡都趕緊收拾幹淨。”那人應了,順來路往山下去了,首領也自去找路下崖不提。

那山崖着實陡峭,不到半個時辰,攀爬而下的人紛紛回了崖頂,最深的一個也不過下了四五十丈,向下一望,壁立千仞,依舊什麽也看不到。

又小半個時辰,繞路的人也紛紛無功而返,這一帶群山環繞,中間這一個谷地竟無路可入。

此時天已大亮,善後的人已收拾得幹幹淨淨,撤回了山下,山路之上,草木之間,連一痕血色都不見,昨夜裏一場拼死搏殺,就彷如從未發生過一般。

一群人不敢多留,聚齊了商量一番,也匆忙離去了。殺手樓善後自有手段,屍首并那些散落的兵刃,都已纖毫不剩,便誰也未曾發現,那理應被處理掉的事物裏,少了一具屍首,兩截斷劍。

兩日之後,綿州城中苦等援軍的季荪終于等來了幾路人馬,城門甫開,援軍突然翻臉,由外城殺進內城,內城殺出外城,不到半日,綿州城幾乎被血洗了一遍,城中官員将領一個不漏全被拿下。幾十個親衛護着季荪逃出城去,半路遇上另一隊援軍前來接應,剛喘口氣的功夫就被五花大綁,送回了府衙大堂。堂上端坐的正是蕭雪,身後站着的,依稀便是前陣子出了城就蹤影杳然舉家不見的那幾名衙差。

按着蕭瀾先前傳回的消息,朝中派人繞小路,出其不意剿滅了各路援軍,卻又假冒援軍來賺城門,又有那熟知情況的五名衙差帶路,不到半日便拿下了綿州城。

殺手營接到消息急忙回城營救,正撞在蕭雪布下的天羅地網之中,這一次再無一人逃脫,春風樓風流雲散,從此絕跡于江湖。

一起絕跡的,還有那青衣風流的滄海劍客,十一公子。

殺手營覆滅得太快,之後竟再無人知蕭瀾下落,蕭家找遍大江南北,也只尋到了只言片語,兩截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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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缜摸了摸頸側的傷痕,悠悠長嘆:“這一劍,本可以要了我性命,可是蕭捕頭卻緩了一緩,不但給了我一線生機,還借力把我摔進草叢之中。那處有一個緩坡,緩坡下卻有一個凹洞,我藏身在那處不敢稍動,同伴們果然以為我身死不再理會。我咬牙撐持着不敢暈去,耳聽着……蕭捕頭躍下山崖。我想……他那樣驕傲的人,怎可以無聲無息長埋于谷底。”

“等崖上的人走光,我強撐着爬出去收攏了滄海劍斷劍,又複藏回凹洞中,那處草長而密,果然被趕來收拾殘局的人漏掉。等他們全部退走,又在凹洞裏伏了許久,料想沒有危險了才爬出去尋路下山,只是傷勢太重,走了裏許地就暈倒在路邊,後來為我岳父所救。”

“這二十多年來,我時時等着蕭家後人來此,他劍下恕我一命,我便将他生前身後事細細告知,也算還了此情。向年來只知道他有個兒子,誰知竟緊随他去了,好在老天開眼,終究讓我等到了他的女兒。當年迫他身殒,我畢竟也是其中一員,如你要我抵命……”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看了一眼白蔹。

白蔹卻只呆呆坐着,神情恍惚。自從聽完往事,她就一直這副樣子。

倒是淩霄寒咬着牙打斷他:“休要說這些便宜話!當年蕭家在這一帶搜查,幾乎沒将地皮都翻起,滄海斷劍就在陳家鐵匠鋪子裏尋到,卻也不曾見你出面!”

陳缜“嘿”了一聲道:“我當年傷勢沉重,大半年都昏昏沉沉。及至清醒,蕭家人已走了。蕭家人當年來的是六公子吧,那是個比冰山還冷的祖宗,岳父怕惹禍,将兩截斷劍擱在鐵匠鋪子裏,假稱有人拾來,轉賣了蕭家,聽說六公子也曾下崖探過,卻無功而返。我被這一劍傷了聲帶,無法出聲,用了三四年才重新學會說話,你道我如何與羅秀才相熟?我雖會寫字,岳父一家卻不識字,那幾年多虧羅秀才常拎着沙盤來找我寫字解悶。這些往事,都是那幾年一點點告訴他的。”

“便是如此,”淩霄寒冷笑道:“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難道這二十多年來你都在養傷不成?蕭家世居松江府,又不是多麽難找的地方。”

陳缜嘆口氣:“岳父膝下只有一女,想我入贅。蕭十一饒我一命,岳父卻與我有救命之恩,我入贅陳家,幫他延續香煙,給他養老送終,以報此恩。岳父身後,蟬兒娘身子不好,我照顧了幾年,終于還是去了,那時候蟬兒還小呢。總算把蟬兒拉扯大,他自己能掙口吃食了,我沒了心事,讓人給羅秀才捎信,将那件往事當個稀罕話講出去,省城通衢之地,總有些風聲能慢慢傳進蕭家人耳朵裏罷。總算将你們等來了。”

淩霄寒惱道:“既然沒了心事,莫不該自己來蕭家說一聲?非要搞這些神神鬼鬼的勾當。泰州離着松江好遠麽?!”

陳缜看着怒氣沖沖的少年,突然露出個奇怪的笑容來:“明明是她父親的事,可瞧着你比她還要生氣些。倒是為什麽呢?”少年一時無語,臉漲得了通紅。

白蔹已回了神,慢騰騰擡頭看了陳缜一眼,雖未說話,目光卻凜若冰雪。

陳缜輕咳了一聲,肅然道:“這裏面自然有個緣故。”頓了頓,等了片刻,卻沒人追問,只得攤了攤手,讪讪道:“我沒錢。”

要找蕭家,得去松江;要去松江,需要盤纏。連羅秀才殷實之家,多年赴考,尚散盡了家産,陳家守着一個打鐵鋪,哪裏湊得出這筆錢來。

淩霄寒官家少爺出身,師傅又是大名鼎鼎的“眼科聖手”,除了幼時那一場牢獄之災,何嘗缺過錢來,只被這個無比簡單而又理直氣壯的理由噎了個半死。

陳缜還想逗逗他,冷不防白蔹站起來,手扶着“觀瀾”劍柄,隔在二人中間,面上神色有些複雜,眼眸深處一點殺機淡淡浮動、時隐時現。

陳缜瞧了瞧白蔹臉色,撇撇嘴道:“我知道蕭家人小心眼愛記仇,可是蟬兒還小呢,他啥也不知道。”

白蔹眉頭微微蹙起,剛想說什麽,又被陳缜打斷:“我也知道蕭家恩怨分明,斷不會為難一個孩子,可你取我性命,他就變成孤兒,你總得替我照拂一二。”說着笑了笑,竟帶着點有恃無恐。這個笑容扯動了臉上瘢痕,越發猙獰。

這情節甚為熟稔,淩霄寒不由面色怪異。當年淩彰臨故,可不也是這麽幹脆利落的一死,将幼子賴給了白蔹。

白蔹板着臉的臉也有點抽,深深吸了口氣才能說出話來:“我雖恨你,但你非主謀,罪不至死,你的命是父親留下的,我不能取。何況多謝你保住了滄海劍,又告知父親臨終諸事,如此恩怨皆消。你家小子說知道一處緩坡可以下崖,讓他帶我們找到那緩坡,再将你家山中木屋借我們住兩日,算蕭家欠你一個人情。但我不想再見到你,你朋友那烏頭大仙故事也可以消停了。還有,”頓了頓,又深吸一口氣怒叱道:“自己的兒子自己養!”

說完甩袖轉身,便要出園。

陳缜微微一笑,揚聲道:“你不知那木屋在哪,等下蟬兒回來讓他帶你們去。你既不想見我,我退避便是。”說完就越過白蔹師徒,徑直往園外走去。他這次走得很快,不複是一步一步萬分審慎的模樣,一晃身就出門去了。這人的輕功,亦是極好。

陳蟬買了酒菜回來,見父親在鋪子裏打鐵,兩位客人在園子裏枯坐,心裏萬分驚訝。不等他驚訝畢,就被父親趕着送客人并酒菜一起去山中木屋。

陳蟬無奈,只得送客。待得從山中回來,已是月上中天,鋪子早已收了,陳缜坐在園子裏,不知哪裏弄了一壺酒自斟自飲。

陳蟬嘟着嘴道:“半山小屋久未修整,塵土滿屋,父親怎好連夜将客人送去那裏呢?”又看了看陳缜手裏的酒盅,“家裏明明有酒,還支使我跑那麽遠去買酒菜。”

陳缜笑了,招招手喚兒子過來,一把抱在膝上,在陳蟬頭頸脊背輕柔摩挲。

陳缜平素寡言少語,對着兒子也是不茍言笑,陳蟬向來敬畏父親。今晚父親突然這麽親切,陳蟬又是吃驚,又是開心,又是忸怩,不知所措。

“父親今天……很開心?”

“是啊,了卻了一樁二十多年的心事,心中宛如放下一塊巨石。”

陳蟬默然。父親從不與他說往事,久了他也學會了不問。

陳缜将已長成了少年的兒子慢慢抱在懷裏,笑微微地道:“以前對蟬兒太過冷淡,苦了我兒。”

陳蟬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好半天陳缜才放開兒子,拍着肩讓他早點睡,明日帶那兩位客人去尋路下崖。

打發了兒子,陳缜又坐着發了半天呆,這些年總糾結于往事,竟沒發覺蟬兒都這麽大了。當年圍捕蕭瀾時節,自己也就比蟬兒大些,聽說蕭瀾的兒子當年也就與蟬兒仿佛,所以那一劍才會卸了力道,留了生機吧。

這麽些年,一直覺得自己的命是暫借的,對兒子,不敢關心不忍關心,就是為了他離開自己也能獨自成長。

蕭家人一言九鼎,白蔹既然發話,蕭家是再不會來尋仇了,二十多年的心事一朝放下,整個人都有點輕飄飄。陳缜伸手接住月色,覺得自己的心也如月色一般清明起來,他将臉慢慢埋進掌心的月色裏,低低地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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