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節
《太素》作者:豪傑豆豆
題記——
太素者,太始變而成形,形而有質,而未成體,是曰太素。太素,質之始而未成體者也。
浩氣盟天策大營校尉李歌樂這輩子最喜歡的人,除了阿爹李修然和無塵叔,便只有萬花軍醫月冷西的弟子淮栖。
他從記事時起随阿爹入軍營,只一眼便迷上了這個一臉恬淡的小哥哥,那時他還是個滿口奶聲奶氣喊着“淮栖哥哥”的小童,如今一晃十幾年過去,當初那個略顯單薄的藥童已經長成了俊秀的翩翩少年,自己也在軍營歷練中愈發強壯,可依然只能每日喊着“淮栖哥哥”,小尾巴一樣跟在那人身後,那人卻愈發冷淡,寡言到跟他那孤傲的師父沒什麽兩樣。不管想什麽辦法讨好他,情況也似乎根本沒什麽變化。
李歌樂愁眉苦臉地蹲在臺階上,不遠處是長勢頗佳的小藥圃,淮栖眼下正弓着身子仔細檢查藥苗的情況,兩個時辰了,頭也未曾擡過。
小時候的事李歌樂大都記不清了,可唯獨與淮栖相處的點滴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年幼時他曾身體羸弱,倒是同胞妹妹李安唐更結實些,阿爹便也不強求他終日習武,他得了空便偷跑去軍醫帳賴着淮栖玩,那時淮栖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卻并不像他這般愛玩愛鬧。
時常是他滿地打滾拖着淮栖長袍衣擺耍賴,淮栖才肯與他玩上一會兒,不過說是玩,如今細想起來也無非是些惡作劇——而且他每次都是被惡作劇的那個。
淮栖是不是不喜歡他?
這個問題他想了十幾年,可又覺得那無非是孩子玩笑,何況淮栖又沒說過不許他跟。
“你就沒別的事可做了?再這麽偷懶仔細你師父知道了罰你。”
淮栖總算從藥圃中擡起頭來,冷冰冰沖李歌樂說了這麽一句,說完又彎下腰去,絲毫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
可李歌樂卻為了這句話開心得不行,整個人如同聽到召喚的狗崽一般立起來。淮栖一整天都沒理睬過他,這是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他屁股後頭若是有尾巴,這會兒準是要搖斷了。
“今兒的功課早就練完了,你看,我槍都沒撂下,師父這會兒不會來尋我,你忙完了嗎?”
李歌樂和妹妹李安唐的師父是浩氣盟統領大将軍淩霄,打仗那會兒阿爹便将他兄妹二人托付給淩霄,說是将來這兩個孩子交給誰都不放心,父不授子,有淩霄能幫他帶着,習武做人必無偏差,後來幹脆磕頭敬茶拜了師。仗打完了,阿爹被派去涼州駐守,他們兄妹便留在了浩氣大營,一呆就是十幾年。
這十幾年淩霄對他們兄妹盡心盡力照顧入微,他打心底敬重師父,可每次一跟師父說起關于淮栖的事,師父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問急了便打發他去找月叔叔說。
淮栖的師父——軍醫月冷西,是李歌樂在整個軍營裏最怕的人了。雖然月冷西醫術高明,實可謂有妙手回春之能,卻似乎沒人見他笑過,除了偶爾碰見他與淩霄在一起時有說有笑,平日裏總冷着一張臉,話也很少說,這一點淮栖倒是深得真傳。
李歌樂想起月冷西來,不由縮縮脖子,這會兒要是讓那冰山般的月叔叔瞅見,準又要面無表情讓他去好好操練莫要貪玩之類,他總是懼怕月冷西的,哪裏敢違逆他。
“淮栖哥哥,兩個多時辰了,你腰酸不酸?不如你歇歇,我昨兒又去沈叔叔那學了棋,我陪你一局?”
淮栖停了一瞬,卻沒擡起頭來,将挑出的雜草順手放進一旁竹筐中,回道:
“你想下棋就還去找沈叔叔吧,我沒空。”
李歌樂撓撓頭,锲而不舍得往前蹭了蹭,又道:
“你餓不餓?不然我去把師父給我的糖糕拿來吧,一直給你留着舍不得吃呢。”
淮栖搖頭,扭身又去查看另一垅藥苗。
“我不愛糖糕,你師父留給你的,你便好生吃了,何必留壞了惹他傷心。”
“前些日子阿爹托人給我帶了些名貴藥材來,說讓我給月叔叔的,你來看看?”
“放在屋裏就好。”
“哦對了!淮栖哥哥,阿爹還帶了些好玩意兒來,說是什麽白豹子的骨頭,可好看了!”
淮栖歪歪頭,看了一眼李歌樂,不愠不火道:
“那倒真是稀罕,回頭得空了再看吧。”
言罷又重複起手裏動作,李歌樂見他還是沒有停下的意思,委屈地拿槍纂蹭地,垂頭喪氣偷眼去看淮栖,小心翼翼又道:
“那我去幫你捉蟲?昨兒我聽見樹上蟲鳴了,好像就是你要的那個什麽……什麽……什麽來着……”
淮栖終于嘆口氣,慢慢直起身子來,清秀臉孔帶着些許無奈,目光懶散地望向略有些手足無措的李歌樂,幽幽道:
“好啊,你若這麽想玩,就陪你一會兒。”
說完揚起手來,指指不遠處一棵粗壯樹木道:
“我要的蟲子就在那樹上,我沒武功上不去,你幫我捉來吧。”
“好!”
李歌樂見淮栖肯理他,頓時來了精神,将長槍往旁邊一撂,摩拳擦掌就往樹下走,淮栖忙往前跑幾步叫住他:
“別急,那蟲兒飛得很高,如今你可不會再掉下來了吧?李校尉?”
李歌樂被他這聲校尉叫得甚是受用,撓着頭嘿嘿傻笑,見淮栖那雙烏黑眸子正盯着自己,心裏一陣歡喜。
“放心吧,師父也說我武藝進步很多,爬個樹而已,無妨無妨。”
說着便将軍袍下擺撩起來塞進腰封,抱着樹幹試了試下腳力度,敏捷如貍貓般幾個騰身便攀上第一個枝桠間,他摟着樹幹,朝淮栖喊道:
“夠高了嗎?”
淮栖搖頭。
“差得遠呢。”
李歌樂又往上攀爬,覺得周圍枝葉繁茂起來,低頭又問:
“夠高了嗎?”
淮栖還是搖頭。
“不夠。”
再往上靠近樹冠,枝葉雖茂盛卻過于細碎,不足以落腳攀爬,李歌樂穩了穩神,不想讓淮栖覺得他沒用,試探着又往上蹭了蹭,覺得腳下支撐漸漸松軟,忙展開四肢保持平衡。
“還不夠高嗎?”
淮栖優哉游哉坐在樹下,懶洋洋靠着樹幹乘涼,往上瞄了一眼道:
“差不多了,你找找吧。”
李歌樂聞言忙一臉興奮地審視四周樹葉,想翻找出淮栖要的蟲兒來。可他呆的地方太不牢靠,身子一動腳下便一軟,他整個人四仰八叉貼在樹冠上幾乎不敢動一下,這可怎麽找蟲?
“淮……淮栖哥哥,這裏是不是……有點太高啦。”
淮栖拖着下巴,一臉興致缺缺,随口應道:
“高麽?你不是有武功嘛,高你就飛呗,不是有什麽輕功的麽。”
“輕……輕功,我還沒學會啊……”
李歌樂覺得腳下無根,身子也緩慢下墜,別說找蟲,呆都呆不穩當了,眼看就要掉下去。
“啊?你不會輕功啊?”
淮栖這才擡頭,露出後悔神色來,眼睛盯着枝葉中搖搖晃晃的人影,心想自己這下又要闖禍了。
一句“你別亂動”沒喊出來,便聽身後傳來一抹熟悉聲線:
“淮栖,你在做什麽?”
淮栖一驚,頓時吓白了臉,轉過身頭也不敢擡,低聲喚道:
“師父……”
樹上李歌樂也同時聽到,心裏一慌,原本便呆不穩的身子立時歪下來,只聽得耳畔噼裏啪啦樹枝折斷聲響,一陣眼花缭亂之後,身子便被人拖住,輕飄飄落在地上。
李歌樂吓得不輕,以為自己死定了,結果身上不疼不癢的,趕緊睜開眼去看,卻迎面對上一雙沉靜黑眸。
“歌樂,你怎麽又去爬樹。”
“月……月叔叔……”
月冷西皺眉盯着李歌樂,仔細查看他身上是否有傷,方才若不是他及時趕到,這麽高的樹,摔下來非要傷筋動骨,淩霄不急瘋了才怪。
“淮栖,是不是你又欺負歌樂了?”
自家徒弟月冷西最是清楚,這兩個孩子明明一同長大,淮栖還比李歌樂年長不少,按說他向來乖巧懂事,不會做出格之事,不知為何卻将這一輩子的鬼點子惡作劇全用在李歌樂身上了,十幾年來着實讓月冷西頭疼。
淮栖見師父沉着臉,低頭不敢答話,倒是李歌樂,咕嚕從地上爬起來,下意識擋在淮栖面前,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沒有沒有,淮栖哥哥沒欺負我,月叔叔,是我自己要去爬樹。”
月冷西猶豫片刻,擡手撣撣李歌樂衣擺。
他心裏明白,十有八九是淮栖遣了他去爬樹捉蟲,可這孩子從十來歲開始便明白淮栖闖禍會受到責罵,每每還哭着也要說是自己主意,不由嘆口氣道:
“莫要整日貪玩,你師父教導你的怎又忘了,槍法要多多磨練才有長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