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節
從你師父那兒來,他在尋你了,快回去吧,淮栖也還有功課要做。”
李歌樂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走兩步又回頭看看淮栖,老半天才慢吞吞拿槍離開了。
軍醫營設立在離大營略遠的山坳裏,當初是為了月冷西喜愛清靜,如今營裏新兵多了,軍醫營也添了不少年輕大夫,淮栖較他們年長些,臉皮又薄,月冷西平日裏總是不愛太過訓斥他的,可他怎麽就非和李歌樂過不去?月冷西嘆口氣道:
“你也不小了,怎的做事如此魯莽,若他真摔壞了你要如何交代?”
淮栖垂着頭,小聲稱是,月冷西搖搖頭又道:
“他那般護着你,你不念他的好便也罷了,何苦捉弄于他,今日功課也不必做了,回去抄藥典,晚飯之前不許出來。”
淮栖低着頭乖乖應了一聲,轉身回了營房,心裏确對李歌樂帶着愧疚之意,但也免不了有些惱他。
從小就是這樣,那絮絮叨叨的小軍爺就像個甩不掉的小尾巴,任憑他想盡法子捉弄他,他仍一如既往跟着他,丁點教訓都不長。
淮栖拖着步子蔫蔫地抱出藥典來,沒精打采研着墨。
只要跟李歌樂扯上關系,他必定會被師父罰,簡直煩透了。
第一次見到李歌樂的時候淮栖不過十歲,而李歌樂還是個襁褓嬰孩,整日就曉得哭鬧,那時正值戰亂,大人們忙着應對家國天下內憂外患焦頭爛額,根本分身乏術,哪有時間照顧孩子?而那小小的人兒,明明就半點煩惱也沒有,卻每每哭得驚天動地,比他同胞妹妹李安唐還要嬌氣難伺候。
迫于無奈,月冷西忙不過來便遣淮栖去幫忙照顧兩個吃奶的孩子,許是淮栖清冷的氣質不若洛無塵那般溫和,自從淮栖照顧兩個孩子,李歌樂便漸漸老實很多。饒是這樣,淮栖仍舊覺得這個小不點兒——太吵了。
從一開始抓着淮栖衣角不放,到後來不是淮栖抱着就不肯吃飯睡覺,無論哪一種,淮栖都對這個雙眼烏黑透亮的小男孩毫無好感。
這樣的情形六年後才算有了好轉,李歌樂漸漸大了些,能跑會跳了,終于不再需要淮栖終日抱着,卻正式開始了咿咿呀呀喊着“淮栖哥哥”從早到晚寸步不離的日子。
淮栖将毛筆添飽了墨,工工整整寫下第一個字,他自己也記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捉弄李歌樂變成了一種常态。
淮栖只是想要李歌樂別再跟着他了,自從有了這個小尾巴,他做什麽都有雙眼睛盯着,盯得人全身不自在。
幼時第一次弄哭了李歌樂,他還是有些內疚的,可日子長了,連他自己都漸漸習慣了。
反正這個如今也像模像樣穿着一身铠甲的小軍爺,無論長多高也還是他腦內那個揮之不去的愛哭鬼、跟屁蟲、泥猴子。
淮栖忍不住嘆氣,挑眼看了看一旁兀自忙碌的月冷西。月冷西背對着他,正一根根細細擦拭着銀針。
這是月冷西閑暇時常做的事,每個動作都莊嚴得仿佛是種儀式,他曾說過擦針能讓他平靜。這些針是他出谷時恩師藥聖孫思邈親手贈與他的,這麽多年他始終貼身帶着,對他來說這是他思念師門唯一的途徑。
那場驚心動魄的戰亂已經結束十年了,月冷西卻仍舊對現在的每一天都感到不真實。
他曾一度困惑于他是如何活下來的,那時他和淩霄都身受重傷,他為護住淩霄,被利刃刺穿胸膛,他深刻記得那冰冷鐵器貫穿骨肉的觸感,明明絕無生還可能,不知為何卻于數日後在一處破敗道觀中醒來。
直到戰亂結束前一年,苗疆火鯉聖使阿諾蘇滿的突然到訪,才解開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月冷西永遠也忘不了阿諾蘇滿的表情,太多悲傷和震驚,如同決堤江水,淹沒了一切該有的歡喜和希望。
阿諾蘇滿告訴他,他能活下來,是因為身上被種了生死蠱。
他身上有以命抵命的生死蠱便意味着,他能活下來,是因為有一個人将代替他去死。
與他們一同奮戰的苗疆人只有一個,月冷西方才明白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
那人名叫龍蚩,從多年前在惡人谷時起便始終站在他身後,然而月冷西無法給他任何回應。相戀不是單方面的傾慕,月冷西以為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可龍蚩到死都沒能放下。
阿諾蘇滿問他:
“你還記得那個人的名字麽?你還記得那個人的臉麽?你還記得那個人說過的話麽?”
月冷西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是木然盯着阿諾蘇滿悲傷的臉,聽他一字一頓,如同詛咒般道:
“你什麽都不記得了,卻這樣坦然地用那人的命活着,月冷西,有些真相你可以不知道,但你永遠都将背負那些代價!”
然而,真相已經不重要了。今生今世他始終欠龍蚩的,無論做什麽都再挽回不了一個鮮活的生命。
月冷西微微頓了頓,輕輕撚起一枚銀針,默默嘆了口氣。
師徒二人各懷心事,兩廂沉默半晌,聽聞帳簾外有人高聲道:
“月大夫,有個新兵在營外被野獸傷了,流血不止!”
月冷西眉間一凜,放下銀針迅速挑簾出去,見帳外一名天策士兵攙着個半大的孩子,滿臉焦急。
那孩子面色蒼白滿頭大汗,衣袍上盡是被野獸撕扯的痕跡,右腳踝冒着血,将半個褲腿都染紅了。
月冷西快步上前扶孩子進診室,淮栖也趕緊扔下紙筆幫忙,便聽那天策慌慌張張說道:
“原本只是貪玩走遠了些,沒想到遇見了離群的孤狼,兇惡得很,見人就撲,這娃兒是個新兵蛋子,連槍都握不穩,便叫那畜生一口咬在腳上,我聽見他呼救才知道出了事,将那畜生趕走了,如今也不知逃去了哪兒,往後這些小娃兒可再不敢瘋鬧了。”
月冷西略皺眉,熟稔地收拾好傷口,轉身刷刷點點寫方子,任那人叨叨念念說了許久,半個字也沒講,直到将寫好的方子遞在淮栖手上才開口道:
“這是三日的量,你去随淮栖取藥,每日辰時煎湯內服,三日後來複診,切勿延誤。”
天策連連點頭稱是,恭恭敬敬跟着淮栖往藥櫃走,淮栖便低低問了一句:
“那狼可還在營外?”
天策一愣,點頭道:
“大抵還在,許是離群了不好打食,附近山雞野兔多,一時半會兒怕不會逃遠吧。小花哥問這些作甚?”
淮栖笑眯眯搖了搖頭,不肯多說,只囑咐他按時煎藥,莫要忘了複診雲雲便糊弄過去了。
這件事一了,免不得還是乖乖抄書受罰,直抄到傍晚時分月冷西才細細來看,見字跡工整無有差錯便叫他安生呆着,照常起身去找淩霄了。
月冷西方才轉出山坳,房門便被人一把推開,淮栖伏在案上,想都不用想也料到是誰。
“淮栖哥哥,月叔叔去我師父那兒了,晚上我還來這邊跟你一起吃喝可好?”
淮栖仰起頭來,少有地對李歌樂露出一臉笑意,柔聲道:
“好啊,你願意在哪吃都行。”
李歌樂盯着淮栖的笑臉登時振奮了,從小到大淮栖哥哥主動沖他笑的次數十個手指頭就夠用了,這簡直就是大白天做美夢。
他快樂地湊近淮栖,恨不得半個身子都趴在案上,興奮道:
“淮栖哥哥,是不是有什麽好事?”
淮栖瞄他一眼,懶洋洋道:
“就算是吧,你不是老想玩?明天我們就一起玩可好?”
“好啊好啊!”
李歌樂想都沒想用力點頭,只覺得心跳得快要從嘴裏蹦出來了。幸福來得太突然,他差點就以為自己真在做夢。
淮栖仍舊笑盈盈的,轉了轉眼珠道:
“那明日等師父去巡診了,我去轅門等你,記得帶你的槍,可不許遲了,也不許告訴別人,淩将軍也不行,安唐也不行。”
李歌樂根本顧不得淮栖在說什麽,一氣兒都應着,半晌才歪着頭道:
“轅門?去那兒玩什麽?”
淮栖笑得一臉狡黠,幽幽道:
“明兒再告訴你。”
李歌樂美得一宿沒睡,瞪着眼珠子瞅着屋頂傻樂,吓得半夜起床尿尿的李安唐差點以為哥哥犯了瘋病。
天不亮李歌樂就爬起來等時辰,心裏長草了一般,日頭一高就撒腿往轅門跑。半路遇見巡營的兵,見他跑得急便叫住他說最近營外有野獸出沒千萬別出營,他也沒細聽,胡亂敷衍幾句便跑得沒了蹤影。
遠遠瞅見等在轅門那寬衣廣袖的墨色身影,李歌樂心裏一陣歡喜,撒了歡似的沖過去,興沖沖喊了一聲:“淮栖哥哥!”
淮栖微微扭頭看他一眼,略擰眉道:
“來這麽遲,快走吧,你沒跟別人說吧?”
李歌樂趕緊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