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節
下下仔細打量着她,似乎想要看出些微端倪來,然而她只能說,若不是這姑娘演技毫無破綻,那便真的是過于天真。
惡人谷會有這樣的人物?一個一心只為救人不肯傷人的巫醫,惡人谷要來何用?更何況她還被派到伴江村這種與浩氣盟直接對峙的前線。王遺風是個精明的老狐貍,他不會做沒意義的事。
李安唐不動聲色地看着羌默蚩成,将她眼角眉梢那些毫不掩藏的尴尬和失落收入眼底,心裏反複思索着最壞的可能性。
“你別緊張,既然你是個一心救人的大夫,我也不會為難你,我只是個新兵,正面對峙惡人谷的事,不在我職責範圍內。”
李安唐措辭謹慎,刻意隐藏了自己校尉的身份,等待着眼前這不知虛實的姑娘露出哪怕一剎破綻。
只要有一個不妥的眼神,她便可以有得應對。
她狀似放松地蹲着,一只手确悄悄伸進袖筒裏,那裏有一只袖箭,雖然她并不擅長暗器,但如此近的距離,力道若是拿捏準也足可一擊制敵。她仿若一只瞄準了獵物的母豹,極力斂去了所有殺氣,蟄伏着等待時機。
然而羌默蚩成卻垂着眼眸,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
“無所謂,你也好,他們也好,對我來說,都是一樣。”
說着将手輕輕撫在受傷的腳踝上,眉間微蹙,單手一翻,便瞬間招出個翩翩飛舞的彩蝶來,輕輕置于傷處。
那手法太快,簡單的幾個動作卻恍然瞬間便完成了,李安唐屏住呼吸看着她,沒有出聲。
然而她也只是讓彩蝶停留了片刻,便沒了別的動作。
“安唐姐姐,江水涼,你回去可要好好驅驅寒,我……不能呆太久,你若不抓我,我要回去了。”
羌默蚩成眼睛直直看着李安唐,慢慢站起身來,直到她翩然轉身離開,李安唐也沒能有半點回應。
她看不出來。
她看不出來這五毒身上有任何破綻。她的眼神太清澈,不帶丁點污濁,她從未見過如此纖塵不染的人,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入惡人谷?
一定是她忽略了什麽。
待到那姑娘沒了蹤影,李安唐才心事重重往回走。這一耽誤可比往常多了些工夫,連守營的戍衛都忍不住多嘴問了幾句,李安唐胡亂敷衍着沒心思和他們扯,想了想便徑直往帥營走去。
浩氣盟統領大将軍淩霄,這幾日簡直快愁白了頭發,他坐在帥帳裏,托着下巴一臉苦大仇深,瞅着眼前照舊氣定神閑的副将沈無昧,不知第幾次重重嘆了口氣,悻悻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戥蠻的目标基本可以确定是阿月?”
沈無昧捧着一碗熱呼呼的茶,慢條斯理吹了一口,點點頭道:
“雖算不上确定,但目前也就只有這個理由能解釋得通。”
淩霄揉了把臉,擰着眉“啧”了一聲:
“我怎麽也想不通,謝盟主到底怎麽個意思,他是想用戥蠻制衡阿月?萬一出了事怎麽辦?”
沈無昧笑笑,眼睛只盯着茶水,一點不着急。
“那卻不是你我能揣測的事,現在的問題是,戥蠻在浩氣大營如入無人之境,除了帥營,幾乎沒有他不能去的地方,這很危險。”
淩霄沉默半晌,盯着沈無昧的側臉道:
“有個事,我正想跟你商量。歲近年關,邊境戰事似乎緩和不少,我想着,也該帶孩子們去看看修然哥,想來也有十年了吧,修然哥一定很想念那兩個孩子。我想跟阿月同去,也帶上淮栖,借此或許能讓戥蠻離開大營數日,也可方便你行事。”
沈無昧略挑眉,道了聲“好”,帥帳外便傳來回事聲:
“校尉李安唐求見。”
淩霄忙收住了話頭,與沈無昧對視一眼,喝了聲“見”,便看見帳簾外伸進個腦袋來,笑嘻嘻瞅着帳裏兩個大人,喊了聲:
“師父,沈叔叔——”
淩霄笑着看那探頭探腦的小姑娘,招招手讓她進來,半是寵溺半是嚴厲道:
“進來站好,沒個正經模樣,平日裏也不見你把‘沈叔叔’叫這麽甜,別不是又闖了什麽禍吧?”
說歸說,李安唐可算是淩霄最得意的徒弟,雖是個女娃,卻比大半個軍營的禿小子都有出息,免不了對她諸多偏疼,一勁兒招呼她坐到自己身邊來,那英姿飒爽的小軍娘架勢,怎麽看怎麽順眼。
沈無昧也笑而不語,眼睛卻盯着李安唐明顯“有事”的臉,等着小姑娘自己開口。
果然,李安唐剛一坐下便滴溜溜轉着大眼睛瞅着沈無昧,乖乖巧巧叫了聲“沈叔叔”,問道:
“沈叔叔,我能不能問問您,若想從一個人口中問出秘密來,怎麽做才好?”
沈無昧挑眉看了一眼李安唐,目光中流露出贊許。
他身為謀将,最擅長的就是出主意,但這些初出茅廬的小娃娃們卻好像一直忘了他的用處,寧肯兀自煩惱也不肯多問一句,倒要淩霄每每托付他自己跑去噓寒問暖的,比如李歌樂。
虛心求教是最好的捷徑,有機會學的時候若是錯過了,等遭遇難以預想的殘酷境況再後悔就晚了。在他們成為真正的軍人之前,問得越多,就有越多生存的可能。
沈無昧笑得很溫煦,眨了眨眼問道:
“你與那人關系如何?”
李安唐想了想,道:
“大概算不認識吧。”
沈無昧歪着頭看着李安唐,略微停頓便道:
“那便不能心急,投其所好,循序漸進。”
沈無昧細細講解起來,淩霄見李安唐聽得認真,便索性起身退出了帥帳,好讓她專心學,自己則溜溜達達往校場走。
這個時辰該是正在練兵,如今營內負責操練新兵的有六個人,李安唐是其中之一,最初也包括李歌樂。
淩霄嘆口氣,原本指望着李歌樂授人授己,能在帶兵操練中多長點責任心,誰知道那臭小子就頭一天露了個面,隔天便把自己帶的兵全扔給了妹妹,照舊每日泡在軍醫營,絲毫沒有自覺。
有時候淩霄自己也反省,是不是平日裏太嬌慣李歌樂了,那孩子心性不壞,就是全身上下沒有一丁點像個當兵的,總是缺少了那麽點血性,十七八的大小夥子了還像個愣頭蔥,不愛動腦子,又缺乏觀察力,別的不說,他喜歡淮栖十幾年,韌勁倒是不錯,可追到現在愣是讓個名不見經傳的五毒給搶了先,要放在他爹李修然身上,早不知把那跟人搶媳婦的野小子清蒸垮炖幾個來回了。
偏偏戥蠻又是龍蚩的親弟弟,救命之恩如何釋懷?月冷西如此愛護幼徒的人都隐忍不發,別人便更不好發作。
淩霄越想越憋氣,只覺得全身力氣沒地方去使,拉長了臉轉身又往軍醫營走。
戍衛說過戥蠻平時總是在營裏亂串,白日裏很少呆在軍醫營,這倒給了淩霄機會,他想着不妨去跟淮栖探探口風,至少也得明白他對李歌樂是什麽心思,要真是李歌樂一頭熱,就算大人樂意這事兒也不好辦。可沒料到他剛一踏進後山坳便見着個熟悉的身影,畏手畏腳躲在棵大樹後邊,做賊一樣。
淩霄氣得眉毛都立起來,沉喝一聲:
“歌樂!你小子又作什麽妖呢!”
李歌樂趴在樹幹上絲毫沒察覺後面來了人,被這聲呵斥吓得一個激靈,要不是靠在樹上準一屁股坐地上了。他委屈得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慘兮兮地回頭望向淩霄,小聲道:
“師父,您怎麽來了……”
淩霄恨不得狠狠照那顆傻乎乎的腦袋來一下子,手都舉起來了,到底沒舍得揍下去,嘆口氣道:
“我人都快貼上你了你都沒發現,警惕性差成這樣哪像個練武的,你偷偷摸摸看什麽呢?”
李歌樂表情像快要哭出來,沖淩霄癟癟嘴,回身将手指向軍醫營。
淩霄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淮栖。
那清麗的萬花比幾年前愈發英挺俊美,舉手投足與月冷西有七分相似,淡然靜斂,卻又帶着幾分柔和雅致,與月冷西的冷峻清絕略有不同,倒也莫怪李歌樂對他如此着迷。
他此刻正在小藥圃裏忙碌,時不時仰起頭來,迎着陽光望向一處,臉上還帶着些微笑意——
淩霄随着淮栖的目光仰頭望過去,藥圃旁的樹上斜斜靠着個人,一身銀飾在陽光下閃着刺眼的光……
“你他娘的躲在這兒就因為戥蠻在?”
淩霄氣得差點吐血,簡直不敢相信李歌樂會窩囊成這樣,竟連個頂天立地的漢子都算不上!
李歌樂低着頭,滿身不自在地拿腳尖蹭着地,現在他最不希望師父看到自己這樣,他也知道他這副模樣丢臉丢到家了,可他又有什麽立場去打擾淮栖?他連心意都沒能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