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節
習也向來名列前茅,如今她功夫在營中可說數一數二,連沈副将都贊她“槍法超群,勇武過人”,将來定是個“出類拔萃的天策女将”。李安唐被封校尉可說實至名歸。可李歌樂憑啥也能當校尉?他每天起得最晚走得最早,淩霄換着花樣給他開小竈也未見他槍法多精妙,從來沒見他在校場能呆夠兩個時辰的,武藝槍法均是平平,倒是成天追着個萬花軍醫沒完沒了,全憑他師父是淩大将軍,小戰士們瞧不上他但也不敢造次,但他當了校尉卻是所有人都暗暗罵娘。
後來有找李安唐發牢騷的,都被她戳屁股攆了回去,她也試着跟他哥或是講道理,或是劈頭蓋臉訓,統統沒用。
哥哥心思根本就不在部隊,他不适合做天策。李安唐想。
一直操練到後半晌,新兵都吃不消了,李安唐又多囑咐了兩句要勤于修習雲雲,便解散了他們,自己溜溜達達往轅門走。
離開爹和塵叔已經十年了,戰亂結束後爹被派到涼州駐守,抗擊吐蕃入侵,卻被插入腹地的吐蕃勢力切斷了與大唐中土的聯系許多年。大多數人都覺得安西四鎮已然沒戲了,連朝廷也棄之不理,俨然已把那些死守西北邊關的将士視作棄卒。然而安唐知道爹一定不會放棄。只是爹身體大不如前,也不知現在怎樣了,舊傷可還常常疼嗎?
偶爾李修然會托人帶些小玩意兒來給兩個孩子,李安唐便都一一收着,不像李歌樂,扭臉就都送了淮栖。
可送來的東西再好,也還是攔不住李安唐想念爹爹和塵叔,軍營裏人多,找不見個清靜地方,她平時練槍累了就一個人跑到營外江邊,發一個時辰的呆,便是她所有的休息了。
李安唐提着槍慢悠悠往外走,戍衛見她過來都畢恭畢敬行禮,她每日都差不多這個鐘點出去,一個多時辰就回來,準時得很。
浩氣大營周圍風景十分好,哪怕入了秋也仍顯出一片欣欣向榮,天高氣爽格外怡人,李安唐走得是慣常的路,整個人很放松,不在人前的時候她仍舊是個風華正茂的大姑娘,眉宇間展平了那些嚴肅英武,眯着眼遠望天際,明眸流轉中也透出一股清麗嬌柔的小女兒态來。
江邊不算遠,對李安唐來說也就是遛個彎的距離,然而今日方才轉過稀疏草石,遠遠便見江邊聚集了幾個人,吵吵嚷嚷的不知在做什麽。
什麽人竟在這兒鬧起來了?李安唐眉間一凜,警覺地閃身隐在山石背後,悄悄打眼去看。
江沿的亂石灘上站着三四個灰袍紅帶的男子,圍成半個扇面堵着個身形嬌小的姑娘,嘴裏正罵罵咧咧說着——
“你還以為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仗着那苗子護着你,當真得意起來了,老子今兒就是要找你不痛快,有本事你倒叫那苗子再來救你啊!往死了說也不過是個大夫,還是個娘兒們,有什麽本事指揮老子,你這手本事要用在別處,興許老子還能樂呵樂呵。”
說着便伸手要去抓姑娘胸口衣裳,那姑娘吃了一驚慌忙往後退,腳底下卻絆上江沿滑溜溜的石頭,哎喲一聲趔趄兩步,正正被另一側的男人逮個正着,那男人面目猙獰,伸手往姑娘臉上摸了一把,上臂一收直接便将人架了起來,接着用力往江面一抛——
李安唐幾乎是同一時刻出了手,凜冽槍鋒寒意逼人瞬間便突進到一群人中間,緊接着收槍纂挺身一甩,玄鐵槍頭閃着寒光舞出一道白森森的槍風,頃刻間便将幾人震出數丈,李安唐收槍急轉身形沖那姑娘一伸手想救人,那姑娘身子已被抛在半空中,圓睜雙目沖着李安唐“啊”了一聲,便撲通落入水中。
李安唐無奈地看姑娘在齊腰深的淺灘中掙紮,氣得扭頭威吓地瞪了一眼衆人,為首一個男人剛要往前撲,頓時又吓得一滞。方才那招已能看出這小軍娘功夫不俗,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男人們互相使了個眼色,便倒退着逃走了。
李安唐也不理會他們,甩了甩槍身,踏進江水裏。
那姑娘全身都濕透了,被山風吹得瑟瑟發抖,正極力踏着水往岸邊走,見李安唐沖自己過來,不由皺眉急道:
“姐姐不要來,我自己上去就好,江水涼,別激了身子。”
李安唐一愣,笑道:
“沒事,我扶你一把,看你入秋了還穿這麽單薄,也不怕被山風吹着。方才那些是什麽人?”
姑娘笑了笑,趕緊加快了動作,将手遞到李安唐手裏,攙扶着離開水面,腳下一軟跌坐在岸邊,喘着粗氣道:
“沒什麽,只是些不太熟的人。”
不太熟?李安唐皺眉看她,這算什麽回答?
姑娘卻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只淺淺笑着擡頭望着李安唐,想站起來,卻力不從心。
腳踝在方才的推搡中似乎狠狠扭到了,動一動就鑽心疼,姑娘只得坐在原地抱歉道:
“我稍微,需要歇一會兒,姐姐別見怪。我叫羌默蚩成,是苗疆五聖教弟子,不知姐姐如何稱呼?”
李安唐挑眉看她,只見她一身素色苗服,叮叮當當挂滿了銀飾,看上去确實像是苗家女子,卻不知她一個姑娘家怎會跑到這種地方來?這附近可沒什麽民宿。
“我叫李安唐,是個天策。”
李安唐拱手自報名號,語氣神色頗有些自豪,羌默蚩成咯咯笑起來,神态明豔眉目如畫,一颦一笑間嬌俏動人,縱然滿身狼狽依舊擋不住的麗質天成,令李安唐不由不感慨,同是女兒家,如這般傾國容貌的已是少見,更不要說她常年從軍,與一幫皮糙肉厚的粗老爺們摸爬混打慣了,哪有眼前這姑娘精致細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嘿嘿一笑道:
“你說你是五聖教弟子?那你身上總該有些功夫,怎的會被那些登徒子欺負了也不知還手?”
中原慣于稱五聖教作五毒,多多少少帶了些蔑義,李安唐怕惹姑娘不快,便跟着也叫五聖。羌默蚩成沖她眨眨眼,微笑道:
“我學的是補天訣心法,是個巫醫,只會救人,不會傷人。”
李安唐詫異看着她,卻見她神态落落大方,淡定坦然,似乎這回答十分合理毫無疑問,篤定得李安唐連一句反駁都不忍說。
可這種理論在軍營裏她聽都沒聽說過。
“就算你不主動傷人,也要學會保護自己啊。你生在苗疆,又是五聖教弟子,那用蠱的功夫一定不俗,我聽聞五聖教毒蠱出神入化,自保理應不難。”
身為女子,于江湖走動免不了諸事頗多,當真半點防身之術都沒有她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未想羌默蚩成卻依舊笑顏如花,明眸清亮直直望着李安唐疑惑的眼,安靜道:
“我是個醫者,我的蠱,也只救人,不傷人。”
李安唐有些急躁起來,她仿佛根本說不服這漂亮的小姑娘,卻又無端端為她操心,忍不住皺眉道:
“那要還有人欺負你你怎麽辦?”
五毒卻笑得更明豔,歪歪腦袋道:
“跑呗。”
李安唐幾乎說不出話來,她有一萬個理由提醒五毒世間險惡,卻一個字也不忍心說出口,那雙妙目中令人心醉的坦蕩和悲憫讓她啞口無言。
怎麽會有人狠心去傷害如此美好的女子?
幾乎脫口而出,李安唐道:
“那以後我來保護你。”
說完忽覺不妥,忙又道:
“我是個天策,我有責任保護百姓。”
羌默蚩成雙眸亮亮的盯着李安唐半晌,笑着點了點頭。李安唐這才松口氣,心裏又冒出個疑問來,蹲着問:
“你家住哪裏?怎的跑到這荒山野地來了?”
羌默蚩成明顯一僵,躊躇着垂下頭去,俏麗小臉上露出一抹難色,遲遲不肯開口。李安唐不明白她怎麽了,也不催問,耐心地蹲在原地等。
山風愈發添了些涼意,吹得羌默蚩成一陣顫栗,面色也更蒼白,李安唐皺皺眉,索性将軍袍披挂解下來圍住她。過了老半天,五毒才輕輕嘆口氣,挑眼望住李安唐,柔柔道:
“我住在……伴江村。”
李安唐眸光微動,定定望住了羌默蚩成。
她住在伴江村,那麽幾乎毫無疑問,她是惡人谷的人。那麽她現在所表現出來的一切質樸和純真,都有可能是假的。
李安唐略微笑笑,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一只手托着下巴幽幽問道:
“原來你是那邊的人,那你可知道我是什麽人?”
羌默蚩成咬了咬下唇,臉上露出一抹難堪之色,別過臉不去看李安唐玩味的眼神,淡淡道:
“我知道,你是天策。”
浩氣盟的天策。這種對立關系,或許比方才那些惡人還來得危險。
李安唐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