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節
最出色的新兵賦予軍旅生涯最初的榮耀,這将他沒說完的話結結實實堵了回去,連李歌樂此時此刻也再不能離位。
戥蠻遠遠站在歡騰的人群後,對着臺上奪目耀眼的那個人嗤笑一聲,退身将自己掩在了樹影之中。
足足鬧了一個多時辰,淩霄大手一揮,臺底下的老兵們笑鬧着用力撕開了碼得整整齊齊的大酒壇子封口,四溢的酒香立刻讓整個場面更加熱烈,往日裏不怎麽露面的軍醫營大夫們這時候都笑眯眯地随着一衆老兵為新兵舀酒,寶旎也在其中。他神态自若地掃了眼臺上的淩霄,窯了兩大碗酒扭身往帥臺上走,人還沒踏上帥臺便被戍衛攔下,他眨眨眼,笑道:
“這是給大将軍和李校尉的。”
戍衛卻絲毫沒有讓他上去的意思,神色戒備地叫他将酒留下即可。寶旎也不堅持,很是幹脆地将酒碗遞了出去,一接一遞之間指尖狀似無意地掃過戍衛袖口,便笑盈盈地轉身退下了。
戍衛端着酒碗謹慎地盯着寶旎走遠才轉身上了帥臺,将兩碗酒水遞到淩霄面前颔首低聲道:
“大将軍,與您料得不錯,酒水是寶旎送來。”
淩霄沒什麽表情,略略點了個頭,接過酒碗來湊近聞了聞,卻看不出半點端倪。
他回頭對李歌樂使了個眼色,李歌樂立刻踏半步上前,不動聲色将一顆極細小的乳白色藥丸彈入酒碗中,藥丸遇酒即溶,頃刻間便消散在酒水裏,半點蹤影也不見。而酒水依舊清冽,未有任何變化。
他有些疑惑地皺皺眉,又彈了一顆在另一碗酒水中,仍舊不見任何反應。他擡頭看看淩霄,搖了搖頭。
藥丸是阿諾蘇滿在涼州送給他的珍貴藥蠱,遇蠱變色,遇毒則難以消融,可這兩碗酒水什麽變化都沒有,藥丸也好好的融化了,說明酒水無有差錯。
這怎麽可能?
淩霄也一愣,然而不過瞬間雙眸驟然一凜,放下酒碗輕撤一步,低聲在李歌樂身畔道:
“中計了,快回帥營!”
李歌樂聞言登時冒了一身冷汗,提着槍随淩霄徑直退下帥臺,校場上人聲鼎沸,新兵老兵都已開始大喝特喝起來,誰也顧不上察覺大将軍去向。李歌樂跟在淩霄身後緊張地查看四周,卻如何也沒能找見戥蠻蹤跡,心中不安更甚,下意識伸手去攙淩霄,不料淩霄卻反手攥住了他。李歌樂只感到師父掌心全是冰涼的濕汗,心慌意亂叫了聲“師父……”,淩霄卻頭也不回拉着他大步離開校場往帥營走。
然而不過走到一半,淩霄身形突然一僵,手上力道驟然大了不少,吓得李歌樂連忙搶步上前扶住他。淩霄面色慘白,額角全是冷汗,咬牙沉聲道:
“毒不在酒裏,他只是為了讓戍衛接近我。你快去取金蟾,阿諾蘇滿教你的那些倒是能派上用場了。”
李歌樂慌忙點頭,可又擔心這一來一回出什麽差池,剛要說先送淩霄回帥營再去取金蟾,淩霄卻推了他一把道:
“快去,我擔心淮栖也着了道,區區蠱毒還弄不死我,想要老子的命也不是那麽容易!”
說着将手中神兵摧城往地上狠狠一頓,威嚴之氣震懾人心!他是頂天立地的天策府将領,他是勇冠天下的浩氣盟統領大将軍,他是李歌樂從小到大最仰慕的師父,只有他,絕對不會輕易倒下!李歌樂咬了咬牙,扭身拼命往自己的營房跑去。
淩霄沉沉喘了口氣,身體裏詭異的蟲噬感對他來說并不陌生,但四肢明顯的綿軟無力讓他不敢再做耽擱。剩下的路并不長,也沒有遇到任何意外,然而他回到帥帳方一坐下,便知道該來的一早便在等他了。
他默默提了提內力,意料中的無法聚攏氣海,卻并無其他疼痛之感。看來對方并不想毒死他,他們将這當做一場游戲,太快結束就不好玩了。
淩霄冷笑一聲,微微阖眼:
“還等什麽?你等得還不夠久麽?”
帳簾之外傳來一陣凄冷笑聲,随即一道身影鬼魅般閃進來,那一身華美銀飾在淩冽殺意中嗡鳴作響,攝魂鎖魄一般。
“淩将軍,想單獨見你一面,可真難啊。”
淩霄眯着眼盯着滿臉嘲弄的戥蠻,輕笑一聲,神情看不出喜怒來,聊家常般開口:
“有什麽難,這不就見了?”
戥蠻慢悠悠往前走了兩步,視線始終盯在淩霄臉上,右手按着腰間竹筒,陰狠道:
“大将軍好魄力啊,看來寶旎下手輕了,就不知現在的将軍還能不能躲過我的蠱。”
淩霄将長槍摧城握緊了些,卻是絲毫未亂陣腳,懶懶道:
“不急,你既已站到我面前來了,我自然也不會躲。只是有幾個問題要向你确認,你只是想要我的命,與月冷西無關,對嗎?”
戥蠻撇撇嘴,露出一臉嫌惡來,嗤笑道:
“對他有興趣的是我哥,不是我。”
淩霄聞言像是松了口氣,又道:
“淮栖在哪兒?”
戥蠻臉上露出一閃而逝的痛苦神情,然而不過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沒有回答,卻也沒了笑意,惡狠狠瞪着淩霄,雙唇緊閉。淩霄眉頭皺起來,又問:
“你殺了他?”
戥蠻臉色愈發蒼白,死死攥着拳頭,說出來的話像從牙縫中擠出的一般:
“不殺他,就沒機會殺你。”
淩霄覺得心裏登時涼了一半,是他大意了,他以為戥蠻至少不會對淮栖痛下殺手,他理應沒看錯,無論戥蠻對別人如何,他看淮栖的眼神并非毫無動容,難道連這都是假的?
“屍首在哪兒?”
他語氣裏已沒了溫度,淮栖是月冷西唯一愛徒,十幾年來呵護備至視若己出,如今月冷西離營不過數日淮栖卻慘遭奸人毒手,他拿什麽去跟月冷西交代!
戥蠻突然笑了,笑聲宛如哀鳴,那聲音尖銳淩冽如同嘶吼的厲鬼,聽得人周身發緊。
“想要屍首,自己去找啊!你不是高高在上的統領大将軍嘛,找個屍首又有何難?只是找到了又如何?風光厚葬嗎!!與其擔心死人,不如擔心你自己!”
話音未落,淩霄已然拍案而起,長槍摧城在掌中驟然橫挑,一股勁風直沖戥蠻面門,人未邁出半步,威懾之氣卻震天撼地!戥蠻沒料到身中蠱毒的淩霄仍有此等功力,下意識退了兩步,詫異地瞪大了雙眼。
淩霄滿面怒意,厲聲喝道:
“宵小鼠輩!受何人指使做出此等下作之事!還不從實招來!!”
戥蠻從未真正意義上見識過淩霄的威嚴,那淩駕于萬人之上的雄渾魄力讓他根本抑制不住心底原始的恐懼,如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幾乎讓他窒息,他只有拼命穩住心神才能狀似無礙地立于原地。這就是天策将領,這就是浩氣盟統領大将軍!難怪“大人物”如此忌憚,這場游戲根本就不是他能玩得起,因為他必須贏。他終于明白了自己有多幼稚,“大人物”從一開始就不怕他會輸,他不過是個棋子,卻并不是難棄的王牌!
這是場豪賭,他卻什麽籌碼都沒有。只有一條命!
用命換自由,該說是英勇還是諷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退無可退。他無法判斷淩霄還有多少功力,也毫無把握能取下面前這顆人頭,只能放手一搏。
戥蠻沉氣矮身,一直摸在竹筒上的手微微一翻,另一只手已将夜簫舉在唇邊,動作快如閃電!淩霄早已提不起內力,方才那一下已是極限,胸口彙聚的逆流之氣直沖喉頭,他強咬牙根按捺着嘔血之感,将手中長槍翻腕一甩,提腳尖一躍而出,仍是雷霆之勢!
簫音驟起,四周登時一片密密麻麻的窸窣之聲,帳簾外一道碩大暗影飛快掠過,下一刻便如離弦之箭般猛蹿進一條巨型蜈蚣,身形之快令人咋舌,那猙獰毒蟲帶着騰騰殺氣筆直撲向淩霄,淩霄單腳使力,猛然旋身掃槍,險險躲過寸許,槍尖卻略帶偏差擦過千足毒蟲。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戰,冷汗浸透了裏衣,強行運功讓他經脈逆流愈發嚴重,只感到一陣又一陣喉頭發甜難以抑制。
戥蠻眼看有機可乘,猛往前踏一步欲再吹夜簫催動毒蟲進攻,只聽帳外一聲震天怒吼:
“鼠輩!!別碰我師父!!”
戥蠻像是未曾料到李歌樂回來得這樣快,晃神的功夫只覺耳後一陣勁風驟然席卷而來,內力雄厚不容小觑。他不敢怠慢,急急擰身躲避,不過電光火石之間,閃着寒光的槍頭已然緊貼着他耳畔呼嘯而至!只這一下戥蠻便驚出汗來,他與李歌樂交過手,那小校尉的斤兩不過爾爾,如何會使出如此氣勢磅礴的招數來!?
然而根本不容他多想,李歌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