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節
,若月冷西在這裏,他們當真一個也別想走。
有句話到底是讓李歌樂說中了,邪不勝正。
他不是不明白,而是不屑。就像當初阿諾蘇滿對他說的那句“你注定是該去惡人谷的”,所有人都篤定他是惡,他便惡給所有人看,反正他的人生早已破敗不堪,再也沒什麽好顧忌。
他單手摸着竹筒,那裏面已經沒有可以制敵的蠱,但他留了一味蠱給自己。
敗得如此徹底,“大人物”不會放過他,眼前這些正道之人也不會放過他,幸好,他并不怕死。戥蠻動作很快,對此他一直很自信。然而月冷西比他快了很多倍。
銀針刺入皮膚的一瞬間,戥蠻忍不住笑了。
就像有些人注定是個英雄,他,注定是個蝼蟻。無論從前,還是現在。他永遠都只能被這些或正或邪的人,或明或暗地踩在腳下,永遠沒機會翻身。既然如此,為何不讓他了結了這可悲的人生?所有人都一樣殘忍。沒什麽分別。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倒下去,意識卻很清醒。他像一灘爛泥躺在冰涼的地面上,看見很多人舉着長槍沖進來圍住他。他們推搡他,捆綁他,像撕扯破布般擰着他手臂将他的頭按在地上。耳畔聲音很嘈雜,他卻清楚聽見血液在身體裏流動的聲音,震耳欲聾。
阿哥臨死前也曾聽到過這種聲音麽?他可曾後悔?
他不知道淩霄說了些什麽,按住他的人将他拎起來往外走。李歌樂沖過來狠狠揪住他衣襟,一臉焦躁吼着:
“等等!你把淮栖哥哥藏哪了!?”
他們距離很近,戥蠻擡眼看着面前這個小軍爺,在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裏看到頹敗的自己。有一剎那,他好羨慕。
這世上竟然真的有,活得像光一樣的男人。
高亢熱烈,肆無忌憚,清澈明媚。美好得令人發狂。這樣明亮的眼神,他也曾在淮栖眼睛裏見到過。
戥蠻虛弱地咧咧嘴,聲音嘶啞幹涸:
“有造化就自己找吧。”
沒再容他多說,戍衛們很快便将他和寶旎押了出去。
淩霄身上使不出力,靠在月冷西肩上問道:
“阿月,怎麽回來得這麽快?”
誰也沒想到月冷西到得如此及時,萬花谷離大營路途遙遠,想來不該這個時候回來才是。月冷西卻頓了頓,回道:
“是李修然,他看出了破綻,叫安唐日夜兼程去萬花谷尋我。”
不愧是修然哥!簡直就是決勝于千裏之外!淩霄咧着嘴笑,月冷西知道他在想什麽,白了他一眼。淩霄又往他身上靠緊些,用下巴蹭着他肩膀,歪頭又道:
“那安唐呢?”
月冷西聞言眉頭不由一緊,側頭看了看急得像火燒屁股的李歌樂,語氣卻依然淡淡的:
“在找淮栖。”
這話一出,淩霄和李歌樂幾乎異口同聲高喊:
“淮栖還活着!?他在哪兒!?”
後山坳的軍醫營裏有一方小小的藥圃,那是當年月冷西入營的時候親手開辟的,淮栖從小一直精心照顧着,那裏每一株藥苗都傾注了他的心血,寒來暑往從未間斷。現在,小藥圃盡數被毀了。一株藥苗都不複存在,只有被層層翻開的新鮮土壤散亂一地,藥圃正中翻開的土坑中,安靜地躺着那個年輕的萬花。
往日打理得一絲不亂的長發沾滿泥土,雙眼緊閉,面色慘白,頸側兩個并排的血洞已然幹涸。
任誰看那都是一具屍首。
李歌樂幾乎在看到這景象的一瞬間跌坐于地,徒張着嘴卻發不出一聲,連哭喊的力氣像都沒了,他不敢上前确認,不敢讓自己相信躺在那的就是他心愛的淮栖哥哥。
就算讓他死一萬次,也抵不上此刻疼痛。他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只剩下胸腔裏翻滾沸騰的洪流,幾欲沖破喉管傾瀉而出。
他感覺不到自己,直到後背被不輕不重拍了一掌。
他回頭,看見月冷西覆霜般的臉。耳畔是李安唐焦急的聲音:
“哥!你別急,淮栖哥哥沒死!”
李歌樂從未覺得妹妹的聲音這般恍若天籁,一句沒死,讓他所有感官都霎時間回來。李安唐扭身指了指身後的女子,對淩霄道:
“師父,她是羌默蚩成,戥蠻的親妹妹,是她找到淮栖哥哥的,她說淮栖哥哥還活着。”
聽上去是驚人的宣告,然而所有人似乎都對女子的身份并不訝異,淩霄皺着眉,一言不發盯着羌默蚩成,神色看不出意圖來。羌默蚩成也不躲閃,只往前略邁了半步,規規矩矩施禮道:
“苗疆五仙教羌默蚩成,見過淩将軍,月大夫。”
月冷西看上去沒什麽反應,視線只在淮栖身上,淩霄“嗯”了一聲擺擺手:
“罷了罷了,你說淮栖還活着?”
羌默蚩成垂首望向淮栖,輕聲道:
“雖未氣絕,卻也不算活着。”
這話模棱兩可,在這關頭叫人聽了着實氣急,眼看李歌樂瞪圓了眼張嘴要吼什麽,羌默蚩成繼續道:
“阿哥給他喂了毒蠱,讓他進入假死,可日子久了,假死會變成真亡。”
她知道戥蠻就在營中,便自入營就悄悄放了蠱蟲出去。蠱巫在血親之間原本便有特殊的蠱用來感知,淮栖出事那晚她第一時間就感知到了。無奈她不能随意走動,李歌樂又為着慶典的事久未回去,情急之下只得催動蠱蟲附着在淮栖身上,方知曉戥蠻并未痛下殺手,或許他想得手之後再将淮栖擄走也未可知。從今晨慶典伊始她便極力催動蠱蟲延緩毒性發作,希望能力挽狂瀾,所幸李安唐及時回來,否則若在這土中多埋上一宿,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淮栖一命。
李歌樂顧不上去想那許多,跳起來吼道:
“那就解蠱啊,你不是巫醫嗎?”
羌默蚩成看他一眼,搖頭道:
“我解不了這種蠱。”
那是戥蠻的風蜈王特有的毒,并不是輕易可解。也因此戥蠻才如此篤定他們救不了淮栖。然而,這世上一切因果都是環環相扣,誰也違抗不了。
羌默蚩成默默擡起手來,輕輕指了指李歌樂身後:
“它可以。”
所有人都順着她手指看過去,李歌樂身後,端坐着神态安然的金蟾,原本也目不轉睛盯着淮栖看,忽而見所有人都望向自己,一仰脖子神氣地“呱”一聲,聲如洪鐘。
戥蠻注定永遠都不會懂,從他當初為逃避責任舍棄全寨一走了之那刻起,這一生都終究是錯。
阿諾蘇滿從未吝于救他,他卻始終不肯相信那雙善意的手,那雙手便如同噩夢,生生世世扼住他的喉嚨,再也未曾松開。
所謂宿命,到底還是自己選的路,參不透的,也只是業障罷了。
戥蠻是在牢房中聽聞淮栖獲救的事,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有什麽表情,便笑了。
成王敗寇,他已經沒有活路。自由,比任何時候都更遙遠。遙不可及。
惡人谷有句話,叫做“一入此谷,永不受苦”。可他從很早以前就明白了,這“永不受苦”的真正含義。
在這偌大江湖,若是得罪了浩氣盟,尚可入惡人谷,可若連惡人谷也得罪了,便是天涯海角也再無立錐之地。
更何況,那“大人物”究竟是正是邪,甚至是男是女,他都一無所知。想殺他的人太多了,多得連他都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才能活命。他曾經只是個懵懂少年,後來他是個蹩腳的質子,再後來他變成了冷血的劊子手,再後來,他什麽都不是了。他只是頭被趕出群落的孤獸,只有死了才能結束一切。
他只能笑,笑這混沌世間,到底怎樣才能活得像個人。或許他從一開始就錯了,可他卻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多可笑。
與他一牆之隔關押着寶旎,月冷西那一針又準又狠,幾乎廢了他全部功體,不過留他一命待審罷了,他現在周身癱軟,想自裁都做不到,但他不在乎。他靠在牆上,聽見戥蠻的笑聲,緩慢地捂住了臉。
“阿蠻哥哥,你怕麽?”
他聲音很低,戥蠻的笑聲卻停了。
審問持續了三天三夜,戥蠻始終未曾開口,用來談判的籌碼沒有了,他已經在等死,說與不說毫無差別。他突然覺得死了也好,他為活着掙紮了這麽久,現在一切嘎然而止,不如安安靜靜面對死亡,至少此時此刻他很平靜。
這一生也從未如此平靜過,挺好的。
到第四天,審問的人沒有出現,戥蠻想,該是到時辰了。若說在這浩氣大營裏,還有誰會對他有一絲耐性……
牢門被打開的那個瞬間,戥蠻有些恍惚。
牢門外站着的不是索命的劊子手,而是那個險些亡于他手的萬花。
萬花看上去比以往更瘦弱,大傷初愈,臉色蒼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