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節
厲害,眉眼間都是憂慮和焦急。他以前很少會有這種表情,記憶中他總是淺笑着,偶爾輕拂鬓邊碎發,舉手投足清麗淡雅,時而孤傲絕塵,像極了他那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師父,時而又嬌俏頑皮,滿眼都是好奇和歡喜,那雙眸子總是亮晶晶的,像一道光。
那道光曾離他那麽近。
“淮栖。”
戥蠻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聲音,他呼喚着這個名字,卻覺得聲音像從別處發出來的。他喉嚨一陣發緊,沒能喚出第二聲。
淮栖看着戥蠻,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麽來。
他還清楚記得那天發生的一切,毒蟲冰冷的螯牙刺入脖頸的恐懼還未曾消失,他突然發現自己一直都沒能明白,他一直在想對與錯,情與理,然而這些對戥蠻來說都不值一提。
無關是非,也無所謂正邪,這個男人只是近乎偏執地追逐着什麽。以至于他全然不顧了,什麽都可以舍棄。然而舍棄的越多,越是追趕不上。從一開始就注定是場死局。
每個人都難免一死,可不該是現在。淮栖想。
真正在操控一切的幕後主使到現在依然無有确鑿證據指認,處死戥蠻根本毫無意義。局面陷入兩難境地,眼下戥蠻就算守口如瓶也難逃黑手,而浩氣大營并無過多權限長期關押囚犯,繼續僵持下去只能将他處死或轉移,而這兩者對戥蠻來說結果毫無兩樣,對浩氣大營來說将失去最後一個線索。
這樣的局面無論誰出面都無法自圓其說,唯一的辦法就只有……
淮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
“走。”
戥蠻只猶豫了一瞬,便向着淮栖邁出了步子。
他看見淮栖頸側尚未痊愈的傷痕,有抹沉沉的壓抑在內裏翻湧,然而他說不出來。也似乎覺得沒什麽好說。他甚至沒有辦法做出一個像樣的表情,也再不能去好好看看那張蒼白的臉,他只是低頭跟着淮栖走出牢房,就仿佛這一切也都在他預料之內,沒什麽好驚訝。
經過一牆之隔的另一間牢房時,他看見寶旎站在裏面滿臉詫異地瞪着他,對他喊了一聲:
“阿蠻哥哥!”
然而他沒有停下,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不在乎。
那感覺很空,他無法思考,無法言語,感受不到悲喜,直到他一只腳踏出牢獄,那感覺也未曾消散一分一毫。他迎着冰涼夜風緩緩仰起臉——
牢外月色如霜,月冷西像一尊石像般等在那裏,面色陰沉。像個逃不開躲不掉的夢魇,從他阿哥龍蚩活着開始就陰魂不散,現在,他又來要他的命了。
戥蠻幾乎習慣性地對月冷西露出個挑釁的笑意來,停住了腳步。
淮栖像是吓壞了,驚慌失措搶上一步,喚了聲:
“師父……”
月冷西卻看也未看淮栖一眼,只定定望着戥蠻,開口卻是強硬的命令:
“淮栖,回去。”
淮栖冒出一身冷汗,拼命想再做解釋,方張口又喊了聲:“師父!”
月冷西卻根本不容他再說,面色更冷,聲線中有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回去!”
淮栖鮮少見到動怒的月冷西,也做不到忤逆師父,他心急地看了看戥蠻,又看了看師父,到底無奈地轉身離去。
空氣中霎時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靜谧,月冷西始終沒有任何動作,也不再說一個字,只是冷冷盯着戥蠻,戥蠻卻從那雙眼眸裏看不到任何情緒。
這個人太可怕,他以前從未想過阿哥用命去愛慕的會是怎樣一個人,現在他多少明白了。只可惜能讓這萬花另眼相待的,卻不是他那傻透了的阿哥。
求而不得,這與他又有何區別?
戥蠻眯着眼迎着月冷西視線,輕咳一聲:
“你早知道淮栖會來救我,對吧?”
然而月冷西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溫度:
“淮栖沒有來過。”
戥蠻一愣,倏爾瞪圓了雙眼,喉嚨裏像塞了團棉花,這是他第一次沒能在月冷西面前好好擺出嘲諷的臉,連話語都說得艱難:
“你什麽意思?”
月冷西卻不再理睬他,拂袖轉身就要邁步離開,戥蠻緊緊攥住了拳頭,咬牙切齒往前追了兩步,鐵青着臉喊道:
“你這是要放我走?你不怕被當做叛軍?”
月冷西沒有停步,只淡淡應了句:
“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戥蠻從未覺得此生如眼下這般……難堪。月冷西清冽的背影在月光下太刺眼,戥蠻此一生殺人無數作惡多端,命債累累罪無可恕,可唯獨這個人,他什麽也不虧欠他!
他惡狠狠又追兩步,郁結的怨恨幾乎脫口而出:
“月冷西,你是覺得這樣就能還了我哥一條命?你別做夢了!”
這句話成功停下了月冷西決絕的步子,他背對着戥蠻,沉聲應道:
“你,不配提起龍蚩。”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徹底擊碎了戥蠻所有防線,他只覺得胸口一團陰寒之氣亂竄,腦內一片空白,後脖頸一陣發麻,從頭到腳猛一陣顫栗,就恨不能即刻便撲上去将月冷西撕碎一般,睚呲欲裂地嘶吼道:
“你少裝模作樣了!我哥也一樣!你們一個個裝成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來騙誰!?連自己都救不了的人還想保護別人?虛僞!你沒殺過人嗎!?你沒做過惡嗎!?你沒替惡人谷賣過命嗎!?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你有什麽資格評判我!”
沒錯,他從未有一天不恨,恨月冷西,恨阿諾蘇滿,恨惡人谷,可他最恨的始終都是最先抛下他的阿哥!他走得那樣幹脆,卻将所有殘酷都留給他一人,憑什麽!
然而月冷西卻連身形都未有一絲動搖,墨染般的長發随夜風飄散在身後,在銀色月光下勾勒出細碎的輪廓,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遙不可及。就像他拼命尋找的自由一般,那樣美,卻那樣不真實。
“我沒興趣評判你,也無所謂證明什麽。我只是還龍蚩一個人情。僅此而已。”
戥蠻滿心都是更加惡毒的話,卻突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能徒然瞪着月冷西的背影,慶幸他沒有轉過身來看到自己的狼狽。
他再也無力往前一步,也根本不敢去想更多。活着,竟驟然變成最大的負擔。他正在失去所有堅持的理由,他開始覺得怕。他要給自己再找一個理由才行。
“月冷西,你今天放我走,我定會讓你有後悔那一天!”
月冷西不會放過他,淩霄和李歌樂不會放過他,“大人物”也不會放過他。他們一定都想讓他死。然而月冷西冷笑一聲,淡然道:
“是啊,我已經後悔了。”
言罷舉步便走,再沒給戥蠻繼續糾纏的機會。
戥蠻愕然立于原地,良久未能反應過來。
他這是……自由了麽
[策花][亂世長安系列]《太素》 (13)終
轉日清晨,沈無昧回來了。
沈無昧是一大早回的營,沒做過多耽擱便與淩霄等衆人在帥營細說整件事由,“大人物”的身份幾乎呼之欲出,淩霄卻始終三箴其口,沈無昧與月冷西也便避而不談,到是李歌樂急得很,連連追問可能的結果,淮栖暗暗拽他衣角幾次才乖乖閉了嘴。
沈無昧慣常是一臉輕松笑意,樂呵呵看了看李歌樂和淮栖,托着下巴問道:
“淮栖恢複得不錯,想必是歌樂照顧得好。”
話一問完淮栖登時紅透了臉,垂着頭小聲應道:
“是師父的藥好……”
月冷西輕哼一聲,沒什麽表情地瞥了一眼撓着頭傻樂的李歌樂回道:
“你何時吃過我的藥。”
一向少言寡語的月冷西如此直白的拆臺讓沈無昧笑彎了腰,直拍着淩霄道“可也算一物降一物”,轉而又問淩霄:
“安唐和那苗疆女娃又如何了?”
淩霄便愁眉苦臉說安唐決定北上去邊關駐守,入涼州營尋她爹去了,羌默蚩成自然是随她同去,想必是李修然出的主意,說起來倒也不是壞事,只可惜了那麽好的女将苗子沒能留在浩氣大營雲雲,少不了又是前因後果一番細數,沈無昧便說如今總算都入了正軌,事情得以解決也算功德一件,至于更深的緣由也不是片刻便能梳理清楚,好在戥蠻仍押在獄中,不過是下些功夫審問,也未必毫無收獲。
而後又提到他在浩氣盟中獲悉惡人谷已去茶盤寨請了新的銀雀使,族長蚩氏一家死走逃亡,只餘空屋一間,頗為凄慘,如今是茶盤大巫代為掌管族中事宜,而被惡人谷要去的便是茶盤大巫的養子,名喚雀奈茶盤。不過聽聞那孩子只有十五歲上下的年紀,想來一時間掀不起大浪,尚有時間将眼下的麻煩一一解決。
衆人正說着,帳外突然傳來一聲慌亂的回事,淩霄眉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