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節
多人馬,只有暗放戥蠻的時候才會短暫地撤掉兵力,這個契機憑淮栖根本無法掌握,但李歌樂可以準确知曉戥蠻離營的時間,他們便有機會将寶旎偷偷帶出營去。
偷放死囚,這樣重的罪是淮栖之前想都沒想過的,更不要說欺瞞師長了,他不敢,也不能瞞天過海。此事一成他便要去向師父和淩将軍請罪,是将他趕回萬花谷還是充軍流放,或者一刀斬了,都是他該受的,只要李歌樂不露面,便不會被他牽連。也總算是個了結。
淮栖心裏五味雜陳,他知道自己已站在懸崖邊上,卻到底是因果報應,當初是他帶來了戥蠻和寶旎,現在也合該是他送他們走。
李歌樂靜靜看着心事重重的淮栖,突然細不可聞地輕嘆一聲,伸手将淮栖攬進懷裏,在他耳畔輕喚一聲“淮栖哥哥……”,喃喃自語般道:
“幸好,幸好你來找我了。”
淮栖沒能細細去想這話裏的意思,他只是貪戀着李歌樂溫暖的懷抱,無法自抑地緊緊回抱住他,至少此時此刻,他還能擁有這些熾烈愛意,還能再好好聽他叫一聲淮栖哥哥。
李歌樂似乎被他的回應鼓舞,雙臂愈發收緊,仿佛要将淮栖融入骨肉一般。淮栖微微仰起臉,細細去看李歌樂眉眼,只覺得每一寸都讨人喜歡,怎麽都看不厭。李歌樂迎着淮栖視線,幾乎被那目光激蕩得全身酥麻,他從不敢奢望淮栖有一天會專注看着他,如今卻這般親密無間地在他眼中看到款款深情,便是即刻叫他去死也死而無憾了。
李歌樂知道淮栖本性純良,既然他終究無法對寶旎置之不理,那麽所有後果,他李歌樂情願一肩承擔。這恐怕是他最忤逆的一次,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後悔。
他們的時間并不多,李歌樂順利獲悉了戥蠻出營的時間,寶旎仍舊瘋瘋癫癫不知所雲,送他出來倒沒費多少力氣,淮栖領着寶旎順後山坳繞出去,頭也不敢回直奔與戥蠻約好的密林中才松了口氣。
戥蠻像是等在那裏半天了,他看着氣喘籲籲的淮栖,許久才說了句:
“多謝。”
而後又垂下頭去,一手撫過寶旎,低低道:
“對不起。”
不過如此輕描淡寫的三個字,淮栖卻愣住,像破敗的堡壘驟然傾塌,他僵在原地,剎那間淚如雨下。
過往只是殘垣斷壁,那些懵懂和期待,疼痛和傷害,迷茫和虛妄,終于都結束了。
戥蠻偏着頭,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再看淮栖,寶旎笑呵呵地看着他,眼神卻沒有焦點。戥蠻牽着他的手,輕輕道:
“我們回苗疆,好不好?”
寶旎沒有回答,只在聽見“苗疆”二字時低低唱起了那首苗歌。
淮栖目送他們消失在密林深處,任何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現在,輪到他了。
他低着頭往回走,心裏思讨着該怎麽認罪,到了大營卻并未發現意料中的戒備森嚴。難道他們還沒發現寶旎不見了?這不可能,自己的腳力非常一般,寶旎又瘋瘋癫癫需要他帶領,他二人從跑出去到現在至少也有一個時辰了,牢裏少了個死囚怎麽可能如此松懈?
有哪裏不太對勁。
淮栖心驚肉跳地邊走邊看着周圍不慌不忙按部就班的天策們,總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麽。
心底那一絲忽明忽暗的不安驟然變成一張清晰的臉。那時候他抱着他說了什麽來着?
“幸好,幸好你來找我了。”
淮栖霎時從頭涼到腳,李歌樂這個傻子!
他顧不上再多想,拔腿就往帥營跑,人還沒沖進帥帳便聽見裏面傳來淩霄一聲怒喝:
“大膽李歌樂,你如今長本事了!竟敢私放死囚!你可還記得自己是何身份!”
淮栖頓時魂飛魄散,慘白着臉跌跌撞撞闖進去,見李歌樂正跪在地上,一臉決絕:
“師父,徒兒知罪,甘願伏法。”
淮栖從未如此憎恨自己,李歌樂身為校尉卻為他的一念之差甘願自毀前程,他怎會是如此自私狡詐之輩!
他自己造的業,憑什麽要讓李歌樂來承受!
淮栖面無血色,撲通一聲跪在李歌樂身前,紅着眼眶高聲道:
“将軍!放走寶旎是我的主意,與李歌樂無關!”
端坐帥位的淩霄皺着眉瞪着突然闖進來的淮栖,頓了頓,側頭與月冷西對視一眼。月冷西輕甩長袖,愠怒道:
“怎的如此沒規矩,淮栖,回去。”
淮栖梗着脖子硬是沒有起身,他第一次正面面對師父的怒意,忤逆不孝算是坐實了,可他不能走,他不能讓李歌樂受如此冤屈!
月冷西像是沒料到淮栖會有這般執拗的反應,略眯起眼來,神色愈發寒冷,他緩緩開口,聲線裏全是威懾之氣:
“回去!”
這對話似曾相識,可淮栖根本無餘力去細想,他仍舊未肯起身,周身顫抖,拼命攥着拳好讓自己能撐下去,異常倔強地對他最敬重的師父說了這輩子第一個——
“不。”
月冷西臉上難得地閃現一抹訝異之色,沉默地看着眼前這個視若己出的愛徒,他保護了他二十幾年,只為他能在亂世中無憂成長而盡己所能為他營造單純無害的環境,現在,他長大了。
像他身邊所有的孩子一樣,成長得如此耀眼奪目。
淮栖哽咽着回望着月冷西,俯身重重叩拜:
“師父,徒兒不孝。若将軍一定要治李歌樂的罪,淮栖願與他同去。”
月冷西定定看着他,輕聲開口:
“你可莫要後悔。”
淮栖搖頭,認真道:
“徒兒不悔。流放邊疆也好,貶回涼州也罷,就算要将他逐出天策府門牆,甚至殺頭償命,淮栖都情願與他同行。”
月冷西不再開口,盯着淮栖許久,轉身拂袖而去,淩霄來回看了幾眼,竟也起身追着月冷西走了,只剩下沈無昧一臉玩味瞅着仍跪着的兩人。
淮栖和李歌樂都啞然愣住,這算什麽?是斬是罰也沒定論,人倒都走光了,難不成定罪之前還要先罰跪?
可将軍沒發話,誰也不敢起身,老半天還是那麽跪着,跪得心裏七上八下,好不尴尬。
沈無昧這會兒像是瞧夠了,笑眯眯踱着步子走過來,彎着腰歪着頭看着他倆樂,揶揄道:
“你們師父都走啦還不起來?地上涼不涼?跪久了腿可疼吶。”
淮栖和李歌樂不敢應聲,又不懂沈無昧什麽意思,大眼瞪小眼不知該怎麽辦,沈無昧索性蹲下來笑道:
“動動腦子,你們師父是何等睿智之人,如此兵家重地,若無特意放行,憑你們兩個臭小子帶得走死囚?傻娃娃。”
放走戥蠻與寶旎原本便是計,只不過要同時放走兩個人未免刻意,須得有人趁人不備帶走寶旎,這件事讓誰做都難免纰漏,沈無昧便幹脆設計一舉兩得。先設暗衛不眠不休守衛大牢,讓歹人無法探查,又故意叫淮栖去牢裏看望寶旎,戥蠻如今心境大有不同,見寶旎這般凄慘形狀必不會獨自離開,淮栖與他二人糾葛頗深,又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自然無法拒絕戥蠻的懇求。至于放走寶旎之後,便是真真要考驗這兩個孩子羁絆有多深。
月冷西對淮栖最為看重,免不了懷疑李歌樂真心,正好借此機會讓他親眼得見,也算解開他心中郁結。萬幸兩個孩子都是赤誠之人,方能順利将這死局徹底救活了。
沈無昧開心地說完便走了,整個帥帳只剩下淮栖和李歌樂,到了這時淮栖才終于将一切都理順了。
他竟一直不明白師父如此良苦用心,無論是在牢外替他承擔私放囚犯的罪責,還是方才用面對戥蠻時相同言語确認他真心,都無疑是在助他走完這最混沌的一段路。
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表達,只是止不住地流淚。這世上有太多溫暖和善意,讓他離幸福如此近,近得一伸手就可以觸摸……
淮栖轉過身,對李歌樂伸出雙臂。
“淮栖哥哥?”
李歌樂還在愣神不知所以,淮栖已然迎上去緊緊抱住了他。他或許錯過,迷茫過,也自欺欺人過,可現在,他真真切切渴望着這個懷抱,再不是鏡花水月,再不會逃避躲藏。他是他唯一的光亮,就算豁出命去也再不會放手。
李歌樂像是仍舊沒能反應過來,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像是種宣告,無需承諾,也無需誓言,便已經是最甜蜜的告白。這個他從孩提時就傾心愛慕的人,此時此刻就在他懷裏,比什麽都真實,便是死生也休想再讓他放手。
再沒有什麽比這更美好。追逐着迷霧中一點光亮的小小嫩芽,終于走完了那場傷筋動骨的宿命輪回,再不會迷失彷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