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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剛剛透出些微光亮,朱重八便被姜妍催促着起了床。姜妍不需要睡眠,朱重八則被吩咐了一堆清晨就要開始幹的活,因此姜妍也就充當了這個鬧鐘。

朱重八已經剃度成了個小沙彌。每日裏都要早起,将廟裏大殿正中的佛像細致地擦上一遍,再拿刷子刷洗了殿中地面,等幹的差不多的時候仔細擺好蒲團,外頭的天也就徹底亮了起來了。

“差不多時間了,該去敲鐘了。”姜妍瞧着朱重八是餓着肚子從淩晨五點忙活到了現在八點,然後又得奔波着去敲寺裏的那口大鐘叫醒寺裏的其他人,有些抱怨地說道:“他們這不是欺負人呢麽,你天沒亮就要起來幹些髒活累活,他們倒好,這個點才起,還要你來敲鐘去叫。”

朱重八将抹布在水桶中洗幹淨,又擰幹了搭在木桶的把上,拿手臂将自己額頭上的汗随意擦了擦說道:“我資歷最淺,這些活自然該是我來幹的。你可注意着些周圍,現在不比我們從前了,寺裏人來人往的,要是你說話的時候被聽見了,可就要被當禍害人的妖精給抓走了。到那個時候,我怕是保護不了你的。”

他倒是知道姜妍沒有壞心思,可這種佛門地盤,出來個會說話的碗精,不被滅了才怪了。

“哦哦。”姜妍應了,仍有些不甘心地說道:“但讓你幹活也就算了,憑什麽吃的也最差啊。每日三餐都是個夾了野菜的包子,這玩意兒的味道可不好吧。”

“白面的味道好,就是野菜稍苦了點。”朱重八費力地将那根敲鐘的大木柱子抱在懷裏,然後慢慢往後退。退到一定的距離又加速跑着,讓木柱撞在了那口大銅鐘上,發出了一聲聲帶着回響的沉悶“嗡”聲。

足足這麽敲了五下,朱重八累的滿身大汗,佛衣的布料原本就不透氣,現在濕噠噠地貼在他的背上讓他十分難受。更難受的是他的耳朵,他皺着臉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又張了張口嘗試着發聲,好一會兒耳鳴聲才徹底消失了,讓他松了一口氣——他就怕成天裏這麽敲鐘把自己的耳朵給震聾了。

寺裏的大和尚們預備着開始早課了,這跟朱重八沒什麽關系,他只不過是個幹雜活的小沙彌。寺中大和尚也沒覺得這個世代貧農家出身,撿了便宜才在這災年進了寺裏的小沙彌會讀書識字,更沒有心情抽空去教一教他。反正為他上戒牒的慧覺和尚也已經死了,就全當是為廟裏找了個吃的少又幹活多的雜役算了。

朱重八跑去廟裏的廚房領了今天早晨應發給自己的那個野菜包子,今日又是每月十五寺裏香客最多的日子,可以多吃上小半碗米飯,更是讓他欣喜。雖然這米飯裏夾雜了沙石土礫,但到底比稀粥來的飽腹。

他找了個寺裏避風的無人角落蹲下,才開始準備着吃這一天的早飯。

只見他認真将野菜包子撕開一個口,将包子裏的一丁點菜油倒在了米飯上,然後又将包子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地拌進了飯裏,最後舔幹淨了自己手指上粘的那一點油脂,這才拿起筷子開心地往自己嘴裏扒飯。

“米飯吃着可真香。”朱重八一邊咀嚼着白米飯,一邊呲着牙将一些磕着牙的大石子給吐出去,至于那些在嘴裏發出“沙沙”聲的細碎沙子也就只當是添味的吞了下去。

姜妍沒說話,這要換了她穿越前,狗食都比這好了吧。

“如淨,你怎麽還沒吃完!廟前樓梯上那些塵土昨天不就讓你打掃好了嗎,怎麽今天還在!今天可是有大人物要來咱們廟裏的,要是沾髒了人家的鞋可怎麽辦,人家穿的鞋可都是綢緞的!”如淨是朱重八現在的法號,這個咋咋呼呼催促着朱重八的就是被朱重八頂了髒累活的師兄如源。

“那風一吹塵土不就又刮起來了嗎,你這師兄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呢麽。”姜妍小小地抱怨了一句,朱重八卻來不及回她的話,急急地将碗裏的米飯都扒幹淨了,也不管吞進去了幾塊石子,收了碗跳起身向雜物間跑去,向如源喊道:“師兄,我這就去打掃。”

“快着點!”如源皺着眉叉腰看着朱重八提拎着掃帚與簸箕朝廟前那些石質臺階跑去,也慢慢雙手環胸往那邊走去,邊走邊說:“你看看你,做事兒總是這麽不走心。從前我做這些事兒的時候可從來不要師父師兄來催我做的,到你這可好,動不動就要我來提醒。”

朱重八便一邊打掃着階梯上的塵土一邊笑着聽他念叨。如源心倒不壞,就是好不容易有了他這個師弟,不再是廟裏輩分最小的了,于是喜歡到他面前擺出一副師兄的樣子,顯擺顯擺自己的能耐。

朱重八剛到的時候是個下午,大和尚們查了這戒牒的真假,又讓他受戒剃發,忙活完之後他就被告知錯過了晚飯,得挨餓過一晚到早上,才能分給他飯食。

他初來乍到也不好說什麽,大和尚蔑笑他,反正已忍饑挨餓了這麽些天了,再多忍上一晚也沒事。雖然他已經餓得有些頭腦發脹了,但是多費口舌人家也不會分了飯食給他,于是也就沉默着躺上了榻。

然而即便已經勒緊了褲腰帶,他的腹中還是發出一陣陣叫聲。饑餓也讓朱重八無法安睡。與他睡同一間屋子的如源聽了他這腹鳴聲也是睡不着,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才忍無可忍地跳起來說道:“你怎麽回事兒啊,肚子叫的不停的,這還讓我怎麽睡啊!”

如源比朱重八年歲小了兩歲,卻算是朱重八的師兄。朱重八也不想第一晚就和自己的這室友鬧了矛盾,以後更不好相處,于是試探性地說道:“對不起,我這是太餓了實在忍不住。要不我先去屋外待着,等你睡熟了我再進屋來。”

如源瞪大眼睛盯着他好一會兒,這才沒好氣地說:“那你進屋來的時候不是又要将我吵醒。”

“我會盡量小聲點開關門的。”朱重八見如源依然是一副不滿意的表情,嘆了口氣說道:“要不我今晚就在外面過夜也行,省的師兄也沒法好好睡。”

“拉倒吧。”如源将被子掀了,翻身去自己的小櫃子裏摸出了個幹巴巴的粗糧餅:“趕緊吃了得了,上次我化緣得來的,也不知道馊沒馊。你可別嫌七嫌八的,別的什麽都沒得吃了!”

朱重八看着這個被塞進自己手裏的粗糧餅,有些不可思議地問:“真的給我吃?”

如源将剛倒了涼水的茶杯往朱重八的手裏一塞,冷聲冷氣地說:“讓你吃你就吃,廢話那麽多幹嘛。趕緊拿涼水混着餅填了你的肚子,省的一直叫喚着讓我睡不了好覺。”

“謝謝,謝謝。”朱重八向如源道謝,如源卻已經躺倒拿被子蒙了頭了。

後來朱重八也算是見識到這個比自己歲數小些的師兄是有多麽刀子嘴豆腐心了。朱重八每日裏要擦佛像、洗地板、敲銅鐘,如源則每日裏都要比他更早起來地去廚房裏幫工,雖然活是輕松不少,但睡得也更少了些。他每次都靜悄悄地起來,蹑手蹑腳的出去,讓朱重八能比他多睡上這一刻鐘。

“快點快點,還有下面那一階的那些沙塵趕緊簸起來!”如源遠遠瞧見了這山坡下的一個桃紅色頂的轎子與一串人的腦袋,連忙催促道。

朱重八連忙将階梯都打掃了幹淨,和如源兩人退回了廟裏。

廟中的大和尚們與主持都已經排成了兩列等在了廟門口,見朱重八與如源急匆匆地奔跑而來,瞪眼道:“你們兩個皮猴,快着點收拾了趕緊排到後面去!”

如源舔着臉笑了笑:“知道了師叔,這就來了。”

排到了隊伍的最後,那頂桃紅色的轎子也就慢悠悠地被擡了上來。這階梯上有沒有塵土其實根本無所謂,穿着絲綢鞋的貴人根本就不會親自踩在這階梯上,她只需要安穩地坐在這轎子上,等轎夫将她擡到這座不算高的小山坡上的廟宇裏。

轎子擡到廟宇門前才被放了下來,侍從替她掀開了轎子的簾子,一個全身珠飾叮當作響,穿着浮誇錦緞的女人這才擡腳走了出來。她皮膚白皙,眼窩深陷,鼻梁高挺,與漢人女子很是不同,明豔得很有攻擊性。一雙黑彤彤的大眼睛眼角微微上勾,帶着幾分蔑視地打量着這間小廟,拿着自己繡了花的帕子掩了嘴問道:“這裏真是附近求子最靈的廟宇?”

替她掀了簾子的侍從連忙弓着腰說:“我哪兒敢哄您啊,聽說求了這廟裏的佛,回去以後保準不到一年就生個白白胖胖聰慧乖巧的兒子!到時候咱主子肯定将小主子寵上了天,正妃娘娘也不敢再因為您得寵給您臉色看了!”

女子這才嬌笑道:“就屬你嘴甜,要真有這麽靈,少不了你的賞的。”

侍從嘿嘿地又哄了女子幾句,然後嚴肅了神情面向了廟裏的和尚們:“都挺好了,這位就是尊貴無比的郡王側妃娘娘,她能來你們小廟,你們是受了天大的眷顧了。好好伺候着,不會少了你們的香火錢的!”

大和尚們連連應是,恭敬地跟在了女人與侍從的身後。

女人像模像樣地跪在那蒲團上乞求了一會兒,又上了一炷香便站起了身。和尚們擡了桌凳來,又擺上了特意為她備好的素齋與乳酪,然後就退到了一側等她進食。

女人先吃了那一盒乳酪,吃完才有些嫌棄地端起那一碗素齋飯。齋飯中的蔬菜都是寺裏用心種植的蔬菜,吃起來清甜爽口,女人卻不是很滿意,只皺着眉小口嚼着。

忽然她面色一變,猛地将一口飯食吐了出來:“你們這齋飯裏怎麽會有石頭,是不是想要謀害我!”

侍從聽了她這話臉上也勃然變色,将那口飯扒開,果然有顆極小的石子摻在米飯中。他向和尚們厲喝道:“這飯食是誰做的,快點滾出來!”

“是... ...是如源,對,是如源。”廚房裏的大廚和尚直接就推了如源出來頂罪,如源的臉色被吓得煞白,在侍從與女人狠厲的眼神中全身發抖,卻一句話也不敢說。這齋飯他根本插不上手,但他确實是在廚房幫工,大廚推他出來頂罪他也就只能擔着這罪名了。

“打!給我狠狠地打!”女人尖聲叫道,她帶來的那些仆從便不顧如源的哀求将他拖了下去。

朱重八也被這變故驚住了,他有心想要救一救自己這個小師兄,卻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神情惶惶地聽着自己旁邊這些大和尚小聲議論着些什麽,卻根本提不起心思去聽。

“這女人是來求子的,你就說那小石子長的像是桂圓核,吃到了它是早生貴子的寓意。”姜妍趁着周圍人都在小聲議論冒險說了話,朱重八聽了雖然覺得有些不靠譜,但這也是唯一有可能救一救如源的辦法了,因此也就咬着牙走到那女人身前跪下:“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你這小和尚有意思,我吃到石頭你還要來恭賀我?你是也想要挨棒子的打是嗎?”女人幾乎要被氣笑了,揮了揮手示意手下也将朱重八也捉下去打。

“娘娘是來求子的,不如看看這石子的形狀顏色是不是就像金秋時才有的桂圓核?”朱重八連忙将這說辭說了出來,那侍從也怕女人回去後怪罪自己帶她來的廟才讓她吃到石子,連忙也順着朱重八的話講下去:“是啊,娘娘,您看這石子可不就像是桂子嗎,這可是早生貴子的好意頭呀!”

“是嗎?”女人半信半疑地瞥了一眼那小石子,寺裏的和尚們也紛紛應是。

“那好吧。”女人慢悠悠地說:“那讓人別打那個廚房裏的的小和尚了。既然得了這個好意頭,香火錢明日我會送來的。我要是真生下個大胖兒子,你們這小廟的香火從此就不會再斷了。”

和尚們連連點頭稱贊她的恩德,朱重八卻十分擔憂如源。不知道他挨了多少下棍打了,傷成了什麽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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