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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位側妃娘娘的打手聽了吩咐,把如源扔口袋似的扔回了大殿上。人體與地面接觸發出沉重的一聲響,如源卻沒有半聲痛呼——他早就痛昏過去了。

朱重八愣愣地看着如源從背部到小腿的血肉模糊,那身姜黃色的佛袍已經半點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滿是灰黑的塵土與凝滞狀态不同的紅色血跡。那張原本清秀的臉上也是泥土與淚水,靈動的表情再也沒有了,他的臉上一片死寂,發白的唇上留着一個深深的齒印。

女人的驚呼将他從這不可置信中喚回了神,他還帶着幾分恍惚地看向那位明豔動人的女人。郡王側妃一回頭就看見了如源的慘樣,被吓了一跳,正憤怒地指責着自己的那些手下道:“你們怎麽能把這血肉模糊的人扔到我面前!”

那個聲音有些尖利的侍從也是一邊罵着打手們不懂事,一邊安撫她,說讓她不要動氣傷到了自己的身子。

明明是她下令把人打成了這樣,結果卻又是她受不了如源的慘相。

她斥責手下的聲音點燃了朱重八心裏的一股暗火,他憤恨,他惱怒,可他無可奈何。

“行了!這場鬧劇也差不多了,我可沒有那麽多閑工夫在這耽擱,王爺馬上就該回來了,如果沒看到我,他會找我的。”女人将自己的衣領拉了拉,清了清喉嚨對住持說道:“如果我真懷上了孩子,我不會忘了你這小廟的。”

住持與一衆大和尚們連忙感恩戴德地向她道謝,只剩朱重八依然半蹲半跪着守在如源的身旁。他不敢移動如源,怕自己再傷到了他,更怕眼前這個人已經沒了生息,只顫抖着手去試如源的鼻息。還好如源仍然活着,雖然已經氣息奄奄了,但依然活着。

女人帶着浩浩蕩蕩的一群人離去了,住持才有些頭疼地走到如源身邊,問朱重八道:“你師兄還有氣嗎?”

“他還活着。”朱重八答道,以為住持是在關心如源,結果住持聽了他的話眉頭皺的更緊了,抱怨似的說道:“都被打成這樣了還活着,得花銀兩去請醫師了,還得多花錢照顧着他,真是個麻煩。”

站在他旁邊的大和尚也應和似的說道:“是啊,請醫師太貴了,要不直接給他去山上弄些草藥敷上得了。---如源師父也不在了,咱們可沒這個責任照顧着他。”

住持“嗯”了一聲,依然有些煩惱地揮了揮手:“把他擡回他的房間裏去吧,讓他躺在大殿上是怎麽回事,大殿可是佛祖銅身所在,是咱們清修的地。”

朱重八聽了他們的對話只覺得先前心中燃起的暗火被冷水兜頭澆了下去,瞬間心裏一陣冰涼。整座大殿上心疼如源遭遇,希望他活着趕緊好起來的似乎只有他一個人,在其餘人的眼裏如源只是一個會拖累他們的麻煩。如源在他們眼裏甚至就是一個髒東西,不該放在和尚們清修的大殿裏。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緒地去拽住了住持的佛袍:“如源傷成這樣,不找醫師治療他會死的!”

住持從他手裏拽回自己的袍角,眉頭緊鎖着說:“現在這世道醫師哪兒那麽好請!即便請到了價格也太過昂貴,給他弄些草藥敷着就行了,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佛祖的意思了。”

最終朱重八也沒能為如源找來一位為他治傷的醫師,只這件事的罪魁禍首,那個在廚房間負責的和尚弄來了些不知道有用沒用的草藥給如源。面對朱重八有些怨憤的眼神,他煩躁地吼道:“我也沒辦法啊!你看看側妃娘娘手下那些打手的模樣,我哪兒敢擔着這罪名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這麽看着我也沒用!”

如源每日裏半昏半醒的,昏迷的時候眉頭不曾舒展,醒來的時候就用沙啞的嗓音喊着疼。朱重八只能将那大廚每日因愧疚多送來的一碗米粥,趁他醒的時候一點點地喂給他。在他昏迷的時候就拿了塊幹淨的棉布沾了水點在他的唇上。

可不知是他的傷勢太過嚴重還是找來的草藥根本沒用,如源的傷口很快就發炎腐爛,讓他發起了高燒來。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昏迷的時候也開始含糊不清地說着胡話,一聲聲地喊娘,喊爹,喊師父。

最後他終于安靜了下來——他死了。

側妃娘娘聽說了他的死訊,派人表達了自己的一點憐憫,并按照殺死南人的懲罰,賠了一頭驢到香樟廟裏,順便還多給了些銀兩算作是給如源的安葬費,說是她正求子實在不應該造這個殺孽,現在就好好安葬了如源算作對佛祖的賠罪。

住持對她傳來的話語表示了敬佩,說她心誠則靈,一定能得償所願。側妃娘娘也覺得住持乖覺,給香樟廟添了不少香火錢。

雙方皆大歡喜,廟裏不吃肉,廟裏所有的田地也都租出去給佃戶耕種收取錢糧了,這頭驢沒了用處。住持便做主将這頭驢賣了換作了些白面與蔥蒜,這一晚,每個和尚都分到了一碗香噴噴的熱面條。

朱重八的碗裏被多分了兩片青菜葉,他卻沒向大廚道謝,端着碗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原本兩人住的房間現在只住了他一個了,如源昨日便匆忙地下葬了。他沒有任何能聯系得上的親人了,他的東西其他和尚也瞧不上,就全部留給了朱重八。

如源有本小冊子一直藏在他的枕頭下,朱重八一直都知道,他這個小師兄其實是認識字,會寫字的,他曾見過如源拿了根炭筆在那本小冊子上塗塗寫寫什麽。他有些恍惚地将那碗湯面擱置到了桌上,去如源的枕頭下摸出了那本小冊子。

他翻開第一頁,見上面寫着“娘生妹妹死了,妹妹也沒活下來,以後就只剩我和爹了。爹很傷心,我也很傷心。”他往後翻,後面寫着“爹今天給學生們教課的時候被抓了,官爺說他教的都是大逆不道的話。我很擔心爹。”再往後是“爹一直沒回來,鄰居伯伯把我送到了廟裏。待在廟裏不能留頭發也不能吃肉,我想爹給我做的紅燒肉了。”

中間有很多頁都被撕去了,接下來的話是“我不該抱怨廟裏這麽多不好的,師父大概就是因為我的抱怨而死的。師父明明對我很好,我真不該抱怨這麽多。”這張紙上還有一處眼淚落下時打濕了紙面留下的痕跡。

朱重八又往後翻了一頁,上面出現了他的名字“今天廟裏來了個新人。廟裏原本不收新人了的,但他似乎已經有了戒牒,住持不得已才收了他。他叫朱重八,法號如淨。哈哈,那他可就是我的師弟了,我終于有師弟了!雖然他比我大兩歲,卻得乖乖叫我師兄,這可真是太棒了!放心吧師弟,師兄會罩着你的!”

姜妍見朱重八的淚水順着臉頰往下落,她知道朱重八傷心,可他這些天照顧如源原本就沒有好好吃過東西。昨天下葬如源到現在更是一丁點飯食也沒吃,只能打斷了他的傷感道:“你總得吃點什麽吧,再這樣下去你也撐不住了啊。”

朱重八聽了她的話合上了那本冊子,一聲不吭地坐到了桌案前,聲音有些啞地說:“這碗面是如源的命換回來的。”

姜妍聽他這樣說不好再勸他,只嗫嚅着說道:“那你就算不吃這碗面,也得去找點別的吃了啊。”

“我就吃這碗面。”朱重八的眼睛通紅:“這是如源的命換回來的面,我怎麽能不吃。旁人都可能忘了我這個小師兄,但我不會忘記他的。”

他說完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了湯面,全不似品嘗了味道,完全就是硬塞一般将這碗面吞吃下肚了:“我會記着的。一個南人的性命只值一頭驢,我會記着的。”

從此朱重八在廟裏就很少說話了,旁人只覺得他呆愣,并沒有太多時間再關注他。而他每日幹完自己的活就回自己的房間,讓姜妍将自己知道的知識都教給他。他就像一塊海綿一樣吸收着這些知識,偶爾姜妍提出些驚世駭俗的觀點他也不會阻止她,只是默默聽着然後舉一反三地提問。

漸漸姜妍回答起他的問題就開始費勁了,朱重八的腦子轉得太快,姜妍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朱重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遇到沒想明白的問題就先記錄下來,自己再引些典故故事和姜妍讨論争辯。到最後他想明白了問題,姜妍也覺得自己受益匪淺。

可廟裏的餘糧也漸漸不夠了,荒年裏廟裏租出去的田收回來的租子也不大夠養活這麽多的和尚。而朱重八這樣在廟裏沒什麽關系網也沒有師父照顧的小沙彌就是第一批應該被趕出去化緣的了。

說是化緣,其實就是乞讨。住持看在朱重八在廟裏待了兩個月的一點情分上,給了他一雙結實的草鞋和兩個粗糧大餅,就這麽打發他走掉了。

朱重八站在香樟廟外的階梯上很久,又想起了站在這裏笑罵自己的小師兄,再也不會有人催促着他趕緊打掃趕緊階梯上的灰塵了。他又最後看了一眼香樟廟的牌匾,不再留戀地揣着用來化緣的灰陶碗離開了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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