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朱重八只聽到一聲清脆的“叮”聲,來不及思索,箭矢巨大的沖力就已經迫得他跌落了山崖。所幸他及時冷靜下來,抓住了山崖上旁生出的一棵小樹的枝丫,勉強穩定住了自己後又用雙腳試探性地踩在了山崖上凹進去的小石坑裏。
然後他看準離自己斜下方的一處石臺,粗略估算了距離,然後咬了咬牙松開了自己抓着樹枝的手,向那石臺縱身一跳。落地時不穩他又打了個滾,這才滿身擦傷地保住了性命。
然後他急急地将姜妍從他的衣襟中拿了出來。那射向他胸口的箭矢正是射中了姜妍,被彈開了才讓他沒有受傷,否則他一定不會有餘力能去抓住樹枝。自己剛剛又打了滾,姜妍必定也在地面上受了很大的沖擊。一個陶碗雖然通靈變成了碗精,但這樣了還能不碎嗎?
他心中頗為惶惶地将姜妍拿出來,只祈禱着陶碗不要碎成塊讓姜妍消失了就好,有些裂痕多些缺口不能再使用什麽的他都能接受。但當他拿出姜妍時,卻驚訝地發現這個灰陶碗上除了本身就有的那個缺口,再沒有別的受損痕跡了。
這根本不可能啊!那箭矢的箭頭可是鐵質的,哪怕這碗是金屬質的也該留下個凹進去的坑才是啊,更別說這個碗千真萬确就是陶土燒制出來的了。
“碗精,碗精?”朱重八喚了兩聲,姜妍應了,話語中滿是驚恐的情緒:“真是吓死我了,你這簡直是九死一生啊!”
再次聽到她的聲音,朱重八才勉強安了心,然後又關心了一句:“你有沒有感覺哪裏不對?剛剛那箭确實是被你擋了的吧。”
“沒哪裏不對。我剛要向你說呢,你說完那句你要改變這世道後我似乎就多了個能力,形容起來大概就是刀槍不入堅硬如鐵吧。不過你還是能把我摔碎的,這世上只有你可以讓我碎了。”姜妍猶豫地将自己的這能力說了出來,然後又有些苦惱地說:“這能力不是雞肋嗎。我就這麽小小一個,剛剛那一箭若不是剛好射向我的所在,還是能夠殺傷到你,我還不如一副盔甲有用。你又能将我摔碎了,用來當武器砸人都不如磚頭頂用。我這碗精當的也太憋屈了吧。”
朱重八心中的悲戚還沒有消散,但到底因為她沒有出事而放松了些。他又一次失去了一切,但好在這個奇怪的小妖精沒有棄他而去,原本因緊張而強撐着的皮肉也放松了下來,讓他癱坐在了地上。
渾身的傷口讓疼痛拉扯着的神經,但他還是安慰了有些自暴自棄懷疑碗生的姜妍道:“沒事的,多一個能力總比沒有好。你這次不也救了我的命嗎,我以後也不用太擔憂你會碎了。這個能力挺好的。”
姜妍見了他為了安慰自己而露出的那個連哭都不如的笑容,心中更難過,又是眼瞧着他的安逸生活毀于一旦,也終于決定說出一直埋在心裏不知道該不該說出的話了:“我要同你說一件你可能不會信的事。”
“嗯。”朱重八倚着石壁恢複着自己的體力,示意她說。
“我曾經向你說過你未來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你還記得嗎?”
“記得,你還說我四兒子會特別了不起。”朱重八的笑容有些飄忽:“我果然能活到生下四個兒子的時候嗎?”
“其實我不會預測未來。”姜妍斟酌着措辭道:“這是我知道的過去。”她等待着朱重八理解她的話,好在朱重八早聽多了各種對于這個時代而言顯得驚世駭俗的言論,又從來聰慧,也就勉強聽懂了:“你的意思是我這個人對于你來說,就像是話本戲劇中描述的,從前時代的那些人物?”
“是。這元朝之後就是你開創的大明朝,大明朝滅亡又有清朝代替。之後許多年,才有了我。”姜妍既然已經決定要說了,就向他所知道的全部娓娓道來:“我并沒有專門研究過歷史,只是學過這一段記得一些。你是元末出生在鳳陽朱五四家的最小兒子,因元朝殘暴又遇天災,家人幾乎死絕,沒了辦法投入廟中。後來又四處行乞,改名朱元璋,選擇造反投入了郭子興的手下,雖然在他那屢受猜忌浪費了時間,但也在那裏娶到了深愛的馬皇後。你行乞與造反的具體經歷我都不記得了,但我知道結果是你打敗了另外兩個造反的對手張士誠和陳友諒,又成功擊潰了元朝統治者,做了唯一乞丐出身的皇帝。”
“但歷史上不該有我,更不可能有将這一段歷史告訴你的我。”姜妍也将自己從前的顧慮一并說了出來:“我不知道告訴你這一段會不會導致什麽不該有的結果,如果你有顧慮也不妨就按我所知的歷史這麽走下去。”
她說完不再說話,朱重八也不發一言,這個平臺只有呼呼吹過的風聲與樹葉被吹動的飒飒聲。良久朱重八才說:“那我該等多久再按照你說的去造反呢?”
姜妍沒回答,她記下的多是些讓她印象深刻的人物和事件,怎麽可能連年份都一并記下。
朱重八苦笑了一下:“你說的歷史或許真的存在吧,但我卻沒法直接套用在我的身上。你也說了那個我不可能有一個知曉歷史的你,那麽我們或許就真的只是擁有了相似的背景。他走過的路我未必就能走的順暢。”
這也是姜妍一直猶豫着沒說出這些事的原因,她希望讓這個受了頗多苦難的少年能夠像歷史上一樣,最終成為那個聞名于世的開國皇帝。所以她盡可能地不去多加幹涉朱重八的生活,只是偶爾當個朋友似的與他閑聊。
但她的出現原本就已經讓一切不一樣了,蝴蝶扇一扇翅膀都能引發飓風,更別說她在知道朱重八身份前就教導了他許多年了。他的許多思路想法都已經和歷史上那個朱重八不同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做出的決定可能也和歷史上不一樣了。
說不定在她沒有發覺的時候,他早就已經偏離了她所知的歷史——要不然如今也不會是依靠她突然解鎖的能力才撿了一條命。
“算了。”姜妍依然深陷自己的思緒中,朱重八卻已從這複雜的故事中抽身了:“即便你沒有告訴我我會造反,我也已經準備用命去改一改這世道了。你告訴我他的成功,倒讓我更多了些勇氣。”
“既然一無所有的他能做到,憑什麽多了你幫助的我就做不到呢。”朱重八已歇的差不多了,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來,然後拖着剛剛崴傷了腳腕的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平臺後那個山洞裏走去。他現在只期盼着這是一個通道而不是一個洞xue,否則別說什麽打天下當皇帝了,他怕是要被困死在這山中。
姜妍也被他說得略放下了些心結,但轉念一想,明明朱重八才是剛剛失去了如親姐一般的徐初,結果她不但沒有安慰到他,反而讓朱重八來替自己解憂了。她眼瞅着朱重八板着一張臉,抿着唇扶着石壁慢慢地走着,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這個她看着成長到如今的少年,如果非要給他定義一個形容詞的話,那姜妍一定會選堅強。
好不容易回到了山道上,朱重八自行尋了些草藥敷在了腳腕的紅腫處上,又撿了根粗壯些的樹枝當作拐杖杵着,看着透過山上薄霧的熹微天光,初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再一次照亮了這個黑暗的世界。
新的一天到來了。
朱重八不敢繼續逗留在這裏欣賞日出的美景,山上的匪寨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再有人出來巡邏,他一旦被抓住了就再沒有生路了。
他又回到了固始城中。亂匪來時官府的官員不知道去了哪裏,現在亂匪走了他們就又都冒了出來,咋咋呼呼地喊着讓城中居民趕緊将無人認領的屍體都埋到城郊那些大坑中。
許多家是一家死絕了的,沒有人斂屍也沒有人替他們找地方安葬,只能數十人埋進同一處土坑中。
朱重八心情沉重地走在這原本熱鬧的街道上。大多數店鋪都有被燒黑了的痕跡,少數直接被燒毀了。民宅不是空落落的沒有人就是挂上了白绫傳出痛哭聲——這座原本還算平和的縣城如同一個鬼城,三三兩兩拖着屍體行走的居民也如游魂一般表情空洞。
他回到了讓自己擁有了幾個月安逸時光的酒樓廢墟處。這裏搭起了一個簡略的帳篷,陳四叔就坐在裏面的木凳上,對着桌上擺着的三個牌位愣愣出神。有他兒子和妻子的,還有一個是他孫子的。
朱重八回來的聲音讓陳四叔轉了頭,這個和藹的中年人一夜之間頭發全白了,從前旁人常說他腆着個肚子是富貴相,但現在他只是一個背脊佝偻的老人了。朱重八咬咬唇,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徐初的死,陳四叔已經受夠了打擊了,徐初這個與他相依為命的兒媳差不多等于是他的親生女兒了,朱重八說不出口。更別說徐初死的那樣慘,他一想想都覺得悲憤。
陳四叔看了他的神情就全部明白了,更看清了他現在全身是傷,衣衫殘破的模樣。他顫顫巍巍地擡手示意讓朱重八不必開口了,然後從一旁的屜子裏将已經刻了徐初名諱的牌位拿了出來,立在那三個牌位的旁邊:“我都知道... ...我都知道... ...她被那些挨天殺的抓走了哪兒還能活命啊... ...你別告訴我了,求你別告訴我。”
他的聲音如要泣血,朱重八心中也更加難過,只握緊了拳頭咬着牙不說話。
“六子也死了嗎?”陳四叔強行壓下了情緒,問道。
朱重八點頭。陳四叔露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我會替他也刻一個牌位立在這裏的,他畢竟是為了我家初姐兒死的。你還活着就好,能活一個也好啊。”
然後他搖搖晃晃地又從那屜子裏拿了個袋子出來,倒出了些銀兩放回屜子,然後将還有大半銀兩的袋子放在了朱重八的手上:“你離開固始城吧,這裏太不安全了。我不能離開,但你可以走。”
朱重八哪裏願意拿他的錢,陳四叔卻堅持着要他拿着:“你拿着這錢去別的地方好好的,讓我還有個念想有個牽挂好不好,要不然叔活不下去啊!”渾濁的淚水從他眼中流出來,朱重八不敢再推脫,只扶着自己那條傷腿跪了下來,朝陳四叔磕了三個頭。
“走吧,去個安生的地方好好過。”陳四叔說完這話重新去看桌上的牌位,不願意再說一句話。
這個世界上哪裏還有地方安生。朱重八恍惚了一陣,眼神重又堅定了下來,只有讓這天下都安定下來,才有可能真正有過上好日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