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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朱重八很快就憑借自己的誠實肯幹讓對他心有疑慮的陳四叔也接受了他。徐初五歲的兒子阿岚也對這個臉上逐漸長出肉而變得眉清目秀的少年頗為好感,平日裏經常跑出來和朱重八打鬧嬉戲,也樂于讓朱重八教他讀書識字。

填在朱重八眉間溝壑中的哀怨也要被這平靜安樂的日子給洗淨了,但世事太過順遂就會突生意外,現實總是殘忍無情迫人成長的。

今日的天氣有些燥熱,夏日将近,人心也浮動了起來。朱重八同往日一樣天沒亮便拖着拖車去了市集,購買了些鮮嫩的時蔬後,又在肉鋪前等着蔣屠夫替他将需要的肉的切好打包。

“天氣漸熱了,徐小娘子酒樓中的冰碗怕是要備起來了吧。”蔣屠夫一邊拿着厚實的剁骨刀将豬肉按紋理切開,一邊滿頭大汗地向朱重八問道。

“是呢,徐姐這幾日已經囑咐着我尋機會去城郊蜂農那裏問問蜂蜜的市價了。”冰碗是用蜜水與冰調制的小食,入口甘甜解熱,是夏日裏不可不吃的美食。

“你還是過些日子再考慮出城吧。”蔣屠夫拿汗巾擦了自己額頭上的汗,有些憂慮地說道:“我聽說最近各地的狀況都不大好,看府衙中的人也是緊張兮兮來去匆匆的,總覺得會有大事發生。咱們城外那夥土匪也是好幾個月沒動靜了,這不太正常,不偷搶些什麽他們土匪要怎麽當下去?”

“是呢,我也是因着這顧慮才一直沒出城,我... ...”朱重八話未說完,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陣急促的鐘聲,蔣屠夫的臉色瞬間就變了,抄起那剁骨刀沖朱重八喊道:“這是有人打進城中的警報,你快随我躲起來!”

朱重八也有些慌亂,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拖着的拖車,又被蔣屠夫催促了幾聲才一咬牙,棄了那拖車跟在蔣屠夫身後跑進了一條小巷,躲在了固始城中的一處避難所中。這是城中居民為防不測特意在地下挖出的洞xue,在固始城中有很多處這樣的地方。

二人到時,避難所中已有了幾人,到之後又來了幾人。小小的洞xue擠了十餘人,每個人都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樣,雖然不大明白到底出了什麽事,但城門都被正面攻破了,怕是情況十分不妙。只盼着這些人只是搶一手就走的,不要久待在城中。

每個人都憂思重重,朱重八也是十分擔心酒樓中的徐初一家,倒是蔣屠夫沉穩些,見他竟然來回踱步有離開避難所回去看一看的意思,連忙向他說:“你莫要擔心過了頭,陳老四的酒樓附近也有避難所,聽了這警報他們一定也躲好了。你若是現在出去了有什麽不測,是不是得不償失了?”

朱重八聽了他這話勉強壓了自己心中的不安,向他道了謝,然後依然有些焦慮地坐在了地上,默默祈禱着徐初等人的平安。

不知過了多久,洞xue中也判斷不了時間,人人都覺得度日如年。只見xue口木板的縫隙都不再透出一絲光亮,洞xue完全陷入了黑暗中時外面的嘈雜終于漸漸消失了。馬蹄聲與人的奔跑聲都沒了後,朱重八才按捺不住自己地第一個爬了梯子将那厚木板微微頂開了一條縫隙,小心地觀察四周的狀況。

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焦味與血腥味,但四周确實已經靜了下來。

朱重八握着拳頭又等了一會兒,見确實沒有什麽異常了,咬着唇出了洞xue。

夜色已經降臨了,但街道還是被火光照得很亮,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許多沒來得及避難的城中居民的屍體,以及被打翻在地沒有帶走的許多攤販的貨品。

朱重八無心去看這些可憐人的狀況,他現在滿心滿意都是對徐初阿岚以及陳四叔的擔憂。

趕到酒樓時,朱重八只看到了大火燃燒後留下的灰燼,承載了他幾個月溫馨回憶的家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他張張口,卻沒能發出一個字,泛白起皮的嘴唇張張合合好幾下,一雙眼緊緊盯着這還有幾處燃燒着的殘垣,心中越發焦急腳步卻不敢挪動一下——他害怕了。

“趕緊進去看看啊!”姜妍也是萬分焦急,出聲催促着他。朱重八全身顫抖,聲音低啞:“要是... ...要是徐姐他們出了什麽事... ...”

“那你更該趕緊進去看看啊!要真的傷着了你不趕緊着救護他們嗎!”姜妍的呵斥聲把朱重八從自身的恐懼中逼了出來,他拿手背擦了擦自己滿面的淚水,拔腿跑進了這一片廢墟。

廢墟中沒有人被燒毀的屍體,只是木塊燃盡後留下的焦黑殘塊,這讓朱重八稍稍松了口氣,連忙繞着這廢墟周圍尋找了起來。許多在酒樓中進餐的食客都沒有來得及躲起來,被殺死在了酒樓附近,朱重八一個個地看過來,沒有發現徐初也沒有發現阿岚和陳四叔。

但他提着的心依然沒有放下,仍舊在四周尋覓着。

當他看到一具小小的孩童屍體時,他只感覺眼前一黑。平時活潑愛笑的阿岚正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是一個巨大的血洞,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他的表情空洞茫然,一雙眼睛甚至沒有合上,眼神中滿是疑惑與恐懼。

朱重八顫抖着手去觸摸他冰涼的臉頰,替他合上了眼。然後他忍着滿心悲痛站起身,就要去搜尋徐初與陳四叔的下落。

“你看阿岚的手上是不是抓着什麽東西。”姜妍也是悲痛不已,但還是看到了男童右手上似乎緊緊攥着什麽。朱重八蹲下身,從阿岚已經僵硬的拳頭中抽出了一小塊布料,看清上面的淡粉的梅花刺繡的圖樣,他立刻便認出這是徐初常穿的一套衣裙。

他慌慌張張地看向四周,既想要找到徐初又害怕再找到一具屍體。但周圍沒有任何一具女子的屍體,他也沒有找到陳四叔。

“阿岚... ...那是阿岚是不是!”他的身後忽然傳來了男子聲嘶力竭的悲呼聲,朱重八回頭一看,只見六子正攙扶着陳四叔。陳四叔滿面絕望地看着地上那具男童的屍體,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嚎哭出聲。

他已經失去了唯一的兒子,如今連孫子也被殺死了。

“八八,你瞧見徐姐了嗎... ...”六子猶豫了半天,才問出了口。

朱重八有些頹然地站在那裏,手裏拿着那塊來自徐初身上的布料,沉默地搖搖頭。

“警報響起的時候阿岚溜出去玩耍了。”六子的手也握成了拳,痛苦地說道:“我們本可以趕到避難所的,但徐姐執意找到阿岚。我... ...我沒能攔住她。”

“阿岚手上攥着徐姐身上的布料。”朱重八的聲音沉重:“但我沒有在附近找到徐姐。”

“我聽說土匪們殺男人老人和孩童,女人則會被抓走。”六子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徐姐或許被他們抓走了帶回老窩了。”

“哪裏!”朱重八聽了這話一片死寂的心中忽然又有了希望,只要徐初還有活着的可能,他就要去找一找徐初:“土匪們會将女人抓去哪裏!”

六子被他拽住了領子,咬着唇半天沒說話,但看見朱重八的神色已經隐隐有哀求之意了,他才下定了決心狠聲說道:“罷了,我的确知道那夥土匪的老窩在哪裏!我愛慕徐姐那麽久都沒有膽量陪她去找阿岚,你不過來這幾個月就願意冒生命危險救徐姐,我與你同去為你領路!”

朱重八連忙點頭,扯了六子的袖子:“咱們快去吧”

兩人便趁着這夜色,赤手空拳只穿着一身單衣地往土匪的老窩去了。

六子說土匪們的老窩就在城外的一座山中,他知道有一條小路可以繞上山。可到了寨子外他們就被難住了,高大的尖刺木樁作為外牆擋在了他們二人的面前。寨子中傳來笑聲慘叫聲,二人卻只能站在寨子外無所作為。

這時又有在寨子附近舉着火把巡視的人向他們這邊走近了。朱重八與六子連忙躲在了灌木叢中,這才沒有被這些手中拿着鋼刀的土匪發現。

二人都不是什麽武功高強的大俠,根本不可能潛入這寨子中,更別說殺進寨子了。因此他們只能等在這寨子外,看能不能尋到機會去救出徐初。

他們等到的只是被板車運送出來的女人們的屍體。

她們各個衣衫破碎,身上帶着各種虐待留下的痕跡,被像扔垃圾一樣扔在這板車上運出了寨子。板車被推着到了後山上挖的一個大土坑旁,運送屍體的兩人将屍體一具具地扔進土坑,然後就開始偷懶似的站在土坑旁說笑了起來。

朱重八與六子都是心中憤恨,趁着二人背對着他們,各自抱起了一塊大石頭,蹑手蹑腳地走到了這兩個土匪的身後,然後狠狠地将石頭砸在了他們的後腦上。兩個土匪一聲也沒能喊出就被砸倒在地了,朱重八與六子怕他們不死,又在他們後腦砸了許多下,直到他們的後腦都已血肉模糊了二人才停手。

然後他們心中忐忑地慢慢滑進了這土坑中,在這許多女人的屍體中翻找了起來。

徐初确實就在她們之中。她原本俏麗的臉上沾滿了灰土,身上沒有一處好肉,原本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變成了一臉凄厲,雙眼外凸地這麽死去了。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朱重八抱着她的屍身,眼淚一滴滴地掉落了下來,口中喃喃不清地說着:“你是這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會遭遇這種事情。”

六子也是泣不成聲,口中喊着“徐姐”,痛苦地将拳頭砸在地上,血滲了出來他也沒有感覺:“你不是告訴我白蓮教是救人于苦難的嗎!你瞧瞧,他們給我們帶來了什麽!”

他滿腔的悲痛與憤怒無處發洩,竟然就要宣洩在朱重八的身上:“官府不是什麽好東西,白蓮教難道就是好東西嘛!”他說着就一拳打在了朱重八的肩膀上。朱重八受了他這一拳,一言不發,依然看着徐初,用自己的袖子将她臉上的塵土都擦去了。

“官府不讓我們活,逆匪讓我們去死!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六子崩潰似的大喊着,朱重八卻沒有一點表情,只又将徐初的頭發理好,輕輕地說了一句:“世道不公,那就把這世道徹底改了吧。”

因着六子在而一直沒法說話的姜妍聽了他這句話,忽然感覺自己像是解鎖了一個功能。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聲喊聲:“二當家,你瞧,那是不是咱們兄弟的屍體!”

朱重八與六子都驚住了,沒料到土匪會現在出現在這裏,連忙便要逃離。他們連滾帶爬地出了土坑,正被這幫土匪看見了:“就是他們殺了咱們的兄弟!追上去殺了他們!”

逃命的二人不敢回頭地奔跑着,土匪們沒法追上。那個被稱作二當家的當即便取了自己背着的弓箭,挽弓射箭,正射中了六子的後背。六子立刻便倒在了地上。朱重八只略停了腳步,見那箭插得極深,六子一定是活不成了。當即他便又繼續逃跑了,既然已經救不了六子,那就先保住自己的命。

可他并不熟悉這座山,一會兒便跑迷路了。最後他竟然跑到了一處山崖邊上,土匪緊追在後,他根本無路可去。

苦笑了一下,他有些無奈地背對了這萬丈深淵,正面對上了追上來的土匪。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用自己的命為這世道博一個出路,不料現在就要喪命了,真是造化弄人。

那二當家依然手上抓着弓,狠厲地笑了笑,讓手下不必上前,就在這百米的距離一箭射向朱重八。他箭法極準,正射中了朱重八的胸口,朱重八也因這一下就此跌落了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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