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姜妍沒有什麽要收拾的東西, 因此第二日張茜就乘着自家馬車将姜妍接走了。朱元璋眼看着馬車遠去, 心中還是有些複雜, 姜妍雖說等回宮就會答應嫁給他,但兩人從未分別, 她人不在,他心中總是有些不自在。
好在姜妍的真身灰陶碗還藏在他身上,雖說碗不再能與他說話,但他總能靠着碗睹物思情。
馬車駛到魏國公府門口停了下來,姜妍下了馬車。
徐達的魏國公爵位是開國被封的最高爵位了, 但他的魏國公府看上去卻只是一個只能說是寬敞的院落。唯一看上去奢華大氣的就是門上那塊題着“魏國公”的金漆牌匾了。行書字體寫得偏圓潤, 但在每一個鈎拐角也顯現出銳利,大氣又不失肅殺之氣。
張茜見姜妍擡眼看着自家宅子的牌匾, 帶些自豪地向她說道:“我夫君寫的, 是不是寫得方圓兼備, 入木三分。”
“嗯。”姜妍稱贊了一句:“可以比得上名書法家了, 徐達果然是文武雙全。”雖然她私心裏更偏向于朱元璋那種筆走龍蛇的字體, 但徐達的字也确實看得出風骨, 連她一個外行人也覺得出好。
聽她誇徐達,張茜比聽她誇了自己還要高興, 親昵地挽住了她的手:“屋內還有許多些懸挂的畫卷也是我夫君畫的, 他畫的極像,你也得看看。”
她領着姜妍賞完畫,帶姜妍進了替她準備的屋子:“被褥床單都是新的,你若還缺些什麽用具, 都向我來說,府上仆人不多,我怕有什麽不周到。”
姜妍連忙謝了她的關心,小小的房間內擺設已經許多了,相比于剛剛見過的幾乎空無一物的正堂,張茜應該是花了許多心思來裝扮自己的房間,怕是連嫁妝裏的擺設都擺了出來了。姜妍将目光從那副鴛鴦屏風上收回。
“今日是我們京都貴婦貴女們相聚一塊說話的日子,大家對你都是十足的好奇。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去參加?”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張茜問道。
“聚會?”姜妍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也好,我今日也沒什麽事要做。”她還從未接觸過除張茜外的宮外女子,這次出宮見一見她們,了解一下她們的想法也好。
她答應下來,張茜緩了一口氣,姜妍出宮住在她府上的消息已經在她們這個小圈子裏傳開了,若不是張茜攔着說怕她們的熱情吓到姜妍,此時魏國公府都該聚滿了人了。若是姜妍再不去露個面,還不知道這些每日裏閑得慌的女子會找些什麽借口往她府上湊。
張茜又看了看姜妍的裝扮,微蹙起了眉。
她與徐達已經算是十分節儉的了,但她靠着自己的嫁妝也依然有幾支金釵和珍珠步搖可以撐住場面。姜妍的發上則只簪了一朵淺紅色絹花,斜插着一支束發用的描花點翠銀釵,看上去實在太素淨了——完全沒有內定皇後的派頭。
甚至她面上都未曾上妝,張茜這麽仔細看才發現姜妍沒有撲粉,唇上也沒有點朱,只拿青黛勾眉,貼了個小巧的赤色梅花雲母花钿。這樣倒也不顯得過分蒼白,竟叫張茜一直未發現她是幾乎素顏的。
“姜姑娘不喜歡上妝嗎?”
“嗯。”這個時代的底妝粉即便仔細研磨了,粉質依然算不上太細膩。姜妍試過一次,糊在臉上太難受,白得還有些假,再加上她原本皮膚就稱得上白皙細膩了,也就不願再用底妝了。唇妝更是,她一個忍不住怕是就要将唇妝自己吃了,不如不塗。
若不是眉色太過寡淡,她連眉都不願畫的。
“姜姑娘,這樣怕是不大好。”張茜嘆了口氣,勸說道:“我們女子聚會的時候不止代表着自己,也各自代表了一個家庭的臉面。大家都知道你的身份,你這麽素淨地去,會叫陛下也失了
面子的。”
“但八八也說我不施粉黛很好啊。稻米研磨的妝粉稍稍沾水便會粘手,鉛粉我搞不清其中化學... ...嗯,原料,不敢往臉上塗。要是珍珠粉的話倒是沒有這兩個缺點了,只是珍珠太過昂貴,用來化妝太可惜了。”
張茜原以為姜妍是不曾了解過化妝才不化妝容,沒想到她說的倒是一套一套的,啞然失笑:“你說的也有道理,雖然我不大明白。只是到底多戴支名貴些的珠釵添些富貴吧。”
姜妍略沉吟片刻,也沒再推脫,起身從妝匣中拿了那支朱元璋得自沈萬三,又轉贈給她的點金朱釵,拆在了盤好的發髻上:“這樣行了嗎?”釵頭朱雀含珠,耀眼的翠色寶石光彩奪目,張茜帶些豔羨地問道:“姑娘既然有這樣一支名貴的朱釵,怎麽藏在匣子裏不戴着。”
因為重啊。姜妍有些無奈,寶石好看是不錯,但插在頭上的重量也不輕,她還得時時注意着不能碰掉,免得釵子一歪掉落在地上,那可就麻煩了。
她避了張茜的這個問題不答,只淺笑地問了張茜,她身上是否還有哪裏不夠好,不适合參加聚會。衣服上沒什麽問題,張茜便向她說起來了下午可能參加聚會的女子的身份和性格,然後提點了一句:“設了席位可以坐下的便是正經的夫人嫡女,若是站着的,你看行為也能判斷出事妾侍還是家中庶出女子,要服侍人的大約都是妾侍,庶女一般都唯唯諾諾在一旁不怎麽說話。”
“妾侍和庶女也會一并去?”姜妍雖然已經叫朱元璋說明白了旁人娶妻還納妾的原因,但心中還是不大能接受這種存在。
“是,夫人們帶着妾侍都是當侍女使喚的,夫君沒有妾侍的才帶真正的侍女。至于庶女,聚會的目的之一便是為了庶女的婚配,大多數時候,找個交好的家庭尋個庶子嫁了就差不多了。”張茜見姜妍眉頭越皺越緊,以為她不喜歡這兩類人:“你不用擔心,陛下對你情深,必然不會納妃煩你的。你若真讨厭這兩類人,我讓人向她們傳信,這一次就不帶妾侍與庶女去了。”
“不用,我不是讨厭她們。”她望着張茜帶些疑惑的表情,有些頭疼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對這個制度的不認同,只垂頭不說話。張茜知趣地轉移了話題,聊天的氛圍漸漸也就回來了。
到了下午她們約定好的時間,姜妍與張茜一同上了馬車去了聚會的地點。
這裏是一個小花園,園中擺了好幾個石桌,一桌六人,備着的也是六份餐點。正中擺着的那個石桌便是主桌了,能坐上主桌的都是丈夫或是父親在朝中的地位極高的。張茜自然位列其中,姜妍的身份有些特殊,也特意為她留了一個位置。
張茜領着姜妍走到桌邊,只向另外四人說了姜妍的名字,便不再過多介紹了。
然後她面向姜妍,一個個地向她介紹道:“這位是李善長李大人的夫人,姓陳。”
李善長如今已經四十了,原配夫人小他兩歲,只是一個地主家的女兒,為李善長生下了兩兒一女。她因着早年的操勞和這些年的辛苦,看上去很是滄桑,低微的出身也讓她通常保持沉默,只是在姜妍看過來的時候颔首笑了笑。
兩個站在她身邊侍候的便是李善長娶的兩個妾侍了,一個看着與陳夫人只相差了幾歲,穿的衣裳也是不是很着眼的淺青色。另一個則看着與姜妍年紀相仿,直直地朝姜妍看來,雖是站着,倒是比坐着的陳夫人氣場更大些了。
這應該就是李善長新娶的那個妾了,聽說是個小文官的嫡女,粗識字懂些道理,年紀小容貌也豔麗些,很得李善長的歡心。
這一桌上貴婦三人只陳夫人帶了妾侍,另兩個夫人是湯和家的蘇夫人,劉基家的王夫人,她兩都饒有興味地看向姜妍。最後一人則是朱元
璋二哥家的女兒,寧晖郡主朱馨。
建國後朱元璋四處打聽大姐,二哥和三哥的消息,得到的都是噩耗。只聽聞二哥有一個女兒還在這世上,便将她迎回了京都,賜名朱馨,封了寧晖郡主賜了郡主府。
她身份陡然轉變,性子上變得十分小心翼翼。因此她雖然對姜妍很好奇,也壓抑着自己的好奇心,只羞怯地說了句:“姜姑娘好。”
她的眼和朱元璋很像,都是一樣淺淺帶些含蓄的內雙,眼角微微上翹。姜妍望着她那雙眼,忽然就開始想象朱元璋此時在做什麽了。這個時辰,他應該剛剛睡過午覺,在書房裏看書了吧。
姜妍只微微出神想了一想,靈魂竟然似被抽體而出,視角陡然轉到了灰陶碗身上,看見朱元璋正翻閱着《資治通鑒》。她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張茜見她發愣拍了她一下,她一下子回神了過來,身子反射性地一彈,竟然摔坐在了地上。
張茜急急地扶了她起來:“怎麽摔着了,我吓着你了嗎,沒傷到哪裏吧?”
“沒事沒事。”姜妍從恍惚的狀态回複,拍了拍沾了些灰塵的裙子:“想事情想得有些出神,一下子沒站穩。”她不敢再當着這許多人去想朱元璋的事了,怕又發生剛剛一樣的情況。
同一時刻,朱元璋剛要将書翻頁,忽然感覺衣襟中的灰陶碗震了一下。他連忙将它拿了出來,觀察了一會兒卻沒發現它有什麽動靜,只以為是自己思念姜妍想得都有錯覺了。這下他看書的心情也沒了,将灰陶碗放在桌案上,就這麽看着出神。
姜妍坐定,湯和的夫人蘇夫人先開了口:“姜姑娘,我聽我夫君說,你在朝堂上一番話,将文官們都給說愣着了,連李善長李大人都承認了你的能耐?”
湯和與李善長不和,連帶着他們兩位的夫人也感情不好。陳夫人脾氣好,聽了這話只是看了一眼蘇夫人,稱贊了一句:“我夫君确實覺得姜姑娘才學淵博。”然後她便拿起眼前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沒有與蘇夫人辯駁。
年長的妾侍拿幹淨的帕子替她擦了擦沾着茶漬的嘴角,二人對視一眼稍一笑。年少的那位則看着蘇夫人緊皺了眉,抿着唇似乎是在忍着自己的憤惱。
“我說的是商事的一個新框架,各位大人沒有确實接觸前,難免感覺陌生。李大人贊我也不過是在謙虛。”姜妍并不記恨李善長,與陳夫人也沒有仇,只平淡地化解了蘇夫人這句話裏對李善長的針對。
陳夫人感激地看了一眼姜妍,向她點了點頭。
蘇夫人撇撇嘴,剛要再說些什麽,王夫人也淺笑着開口了:“蘇夫人,我不懂商事,你也不懂什麽商事吧。咱們是來聊天的,找個你我都不懂的東西聊,能聊得下去嗎?”
她這話說出來,蘇夫人也不好再說什麽。王夫人看向姜妍:“我倒是對姜姑娘在朝堂上說的另一番言論很感興趣,你覺得女子的眼光不該只限在家宅中對嗎?”
劉基從前在元朝做官,王夫人也是官家小姐,她父親只她一個獨女,教得她會讀書寫詩,經史著作她也都略略讀過一些。嫁給劉基後,劉基愛重她這一點,也常與她說些政治上的事,讓她變得更加通透。
“是,我覺得女子應該有一個與男子一樣發揮的平臺。”
王夫人笑了笑:“這就是你參加科考的原因吧,走正經科舉道路,做大明朝第一個女官,開先河鼓勵後來者也努力考取官職?”這件事自從李善長帶着她的考卷入宮就半公開了,劉基也就告訴了自己的夫人。
姜妍皺起眉,她是憑着朱元璋的偏心,又取巧了考試題才堪堪有可能考□□名的。鼓勵其他女子一樣科考,不太現實... ...
“看來你自己也明白。像你一樣聰慧
到可以考取功名的女子,本來鳳毛麟角。況且你如今科考是僞裝成男子,借人身份。即便往後陛下真的同意讓女子參加科考,她們的父母也不會覺得她們能考中,一樣逼着她們嫁人。”王夫人看着自己點綴了粉色花瓣的指甲:“姜姑娘,你可以成為大明朝第一個女官,但怕是也是唯一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