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王夫人柔和的目光落在姜妍身上, 微笑着問道:“姜姑娘是為了天下廣大女子着想不錯, 卻沒有考慮清楚, 朝廷的官職只有那麽些,為官從政考量考生能力自然千挑萬選。傾一家之力, 寒窗十餘載尚且有考生屢試不中。這樣的付出,有多少女子能夠擔得起?男子不中仕,一樣可以娶妻生子從事其他營生,女子若是不中,可就錯過婚嫁的年齡了。”
“那如果為女子特別設立女官, 讓男女分開考呢?”
“姜姑娘。”王夫人嘆了一口氣:“你既然指望着男女平等, 又要差異化考試,現實嗎?這個女官的含金量能有幾分, 靠着分開考才站上朝堂, 你覺得朝臣們能看得起這些女官, 聽得進她們的意見嗎?”
姜妍原本的計劃就是為女子開設女官, 此時卻被王夫人給否了。
“況且一個沒法全心投入家庭中的女人, 在大多數丈夫眼中, 确實就是失了本分。即便你再怎麽不心服,現實就是如此, 這樣的姑娘很少會有人願意娶回家中的。”她話落, 蘇夫人與陳夫人也都認同地點了頭,如果她們找一個媳婦兒,也會願意找一個全心家庭,讓兒子不用擔憂家事的。
見姜妍依然沒有贊同自己的話, 王夫人嘆了口氣,招呼了一個不知是誰家的庶女到身邊:“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答了。”
小姑娘看着只十五六的年紀,忽然被點名招呼過來,一時有些膽怯,咬着牙點了點頭。
“若是給你個機會,你每日努力讀書識字,十年後可以衣食不愁,卻再也嫁不出去,你願意嗎?”王夫人把不确定因素直接給去除了,姜妍也就略懷揣着希望等着小姑娘回答——若是在現代,做一個孤單卻富裕,快樂到老的女人,應該會有許多女孩願意的。
然而這個羞怯的小姑娘根本沒猶豫地搖了頭:“嫁不出去可不成。”
王夫人擡眼望了姜妍一眼,然後繼續問她:“你說說,嫁不出去會怎麽樣。”
小姑娘偏臉向後望了一眼自己的嫡母,然後垂了頭小聲說道:“母親會不高興,姨娘也會傷心,到了年紀卻嫁不出去,旁人都會懷疑是我身上出了什麽毛病,那可不成。我家裏其他姐妹也會被流言困擾,大家都會怨我,即便衣食不愁我也是活不下去的。”
“你不用露出那麽悲傷的神情,你這麽乖巧,一定能得個疼愛你的丈夫的。”王夫人見小姑娘被問得幾乎哭出來,連忙安慰了幾句,然後讓她回了嫡母身邊,向姜妍說道:“姜姑娘,你瞧,即便你真的給她們多一個選擇,她們也不會走上那樣一條道路。”
姜妍被她們說的一時有些發愣,在朝堂上面對文官時,她傷心難過,卻也堅持自己說的是對的。但到了這些溫柔輕聲的夫人們面前,她只感覺茫然——難不成真的是自己太天真,考慮得太過理想化了嗎?
她帶些無措地看向張茜,張茜略略猶豫了一下,看向王夫人說道:“王夫人,你是忘記了江家商鋪那位當家人嗎,若是讓她回答你剛才那個問題,你猜會得個什麽答案?”
王夫人聞言,苦笑了一下:“張夫人,像她那麽厲害的角色,十年能有一個嗎?”
“稀少是稀少,可也不能說是沒有啊。”張茜轉臉面向姜妍說道:“劉基劉大人負責和商人工會那邊接洽,通過沈萬三認識了一位姓江的女商人。江家原就是在東南那一帶做生意的,到了她這一代,更是一下子将家業擴大了兩倍有餘。這次商人工會組建,沈萬三特意去了書信邀她進京。我與王夫人都見過她了,是個... ...”
張茜措辭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法找出一個形容詞形容她:“她叫江眷眷,我不知該怎麽向你描述,索性她如今也在京城中,你可以與她親自
見上一面。”
“她現在就在。”王夫人看着張茜的眼神中帶了些嗔怪,好不容易将姜妍說動了,怎麽張茜還特意拿個特立獨行的來拆臺。一個朝堂上的姜妍,一個商場上的江眷眷,這兩個人湊在一起,剛剛自己的話就都算白說了。
還不如就讓她們在自己眼皮底下說話,說到什麽不對的地方,自己也好直接點出來。
“你把她也給邀來了?”
“陛下如今看重商人工會那邊,這次我把幾家大商戶的妻子都邀來了,江家那位當家人自然是邀的她本人。她們位置偏遠些,就在花園口那邊。”
姜妍順着她們所說向花園口看去,有一桌明顯熱鬧很多,與只壓低了聲音低聲交談的官夫人們不一樣。王夫人遣去的侍女在那一桌與一人說了幾句話,一個穿了身淺灰色布衫,蹬着雙黑色皮質長靴的,簡單束了發的俊秀女子便走到了她們身邊:“找我有事?”
“江老板,這位就是你上次想說一定要見一見的姜妍姜姑娘。”張茜原本就算高的,與江眷眷站在一塊竟還矮了她半個頭,只能向右邁了一步離她遠些。
江眷眷眼前一亮,直接在鄰桌搬了把空置着的椅子坐在了姜妍身旁:“你就是沈老板贊不絕口的那位姜姑娘,看着年紀好小啊,那些商事上的方案真的都是你提的?”
姜妍對她的熱情有些招架不住,縮了縮脖子問道:“是,江老板... ...你是江家商鋪的當家人?”她沒想到,古代竟然還會有女子行商出了名的。
“沒辦法啊,我不當家江家可就沒了。”江眷眷哈哈一笑,向姜妍解釋道:“我爹娘去後,家兄和家嫂繼承了家業,他兩都是老實人,被人騙了不知道多少回還不知教訓,就索性讓我來管家中行商的事務了。”
“所以你這是女扮男裝了?”姜妍看着她一身裁剪得如同男款的袍子,微蹙着眉頭,若是扮成男子,即便她是女兒郎,也起不到什麽借鑒的作用。
江眷眷擺擺手:“扮什麽男裝,外人都知道我江家只一子一女,我兄長他們都認識,我扮了男裝他們也知道我是女的。只是這麽穿行事方便些,和其他老板談事他們也沒不會太顧着男女大防那麽尴尬,行個方便罷了。”
姜妍恍惚了一下,她被王夫人那一番話說得都有些不敢相信,這個年代真會有女子不走家宅這一條路了:“可你一介女流,在外行商,沒有人說你的閑話嗎?你不怕閑話嗎?”先前那個小庶女連到了年紀嫁不出去都害怕,怎麽江眷眷倒是完全沒受影響。
她被王夫人繞進了一個死胡同,不安于宅便是不好出嫁,不好出嫁便是不幸,一時竟繞不出來。
江眷眷有些摸不着頭腦,疑惑地望向張茜——她聽沈萬三描述中的姜妍,可是個朝堂上以一人敵十個文官的厲害角色,眼前這個忐忑不安的小姑娘,真的是姜妍?
不過她還是猶豫着答了:“閑話自然是有的,我又封不上別人的嘴。只我賺錢是事實,領着認識的其餘商人共富,還為鄉親搭橋修路,幹的都是好事。他們誰會單為了性別來尋我的麻煩?”
王夫人見姜妍似乎是被說動了陷入了思考,連忙輕咳了兩聲,向江眷眷說道:“江老板,據我所知,你還沒嫁人吧,你每日忙着商事,怕是... ...不太好找夫婿吧?”
她不知該怎麽貶低江眷眷,她心中其實也是對江眷眷能獨當一面撐起家族心有佩服的,只能按先前親事的說辭來按低她的身份。
“王夫人,你今日怎麽也怪怪的。我上次不是已經拒了你們想給我說親的事了嗎,我若是看上誰,自然會招贅回來的,我江家家大業大,我自己又有本事,怎麽就不好找夫婿了?”江眷眷一腔欣喜跟被澆了冷水似
的,上次王夫人與張茜找她可不曾說過這麽私人的話題,還都誇贊她,怎麽今日都變了說法。
“江老板,你不要介意,是我先前誤入歧途,夫人們想說服我才問了你這個問題。”姜妍似是想通了什麽,朝江眷眷莞爾一笑。
這個時代根本不可能讓女子撇開家庭不談,是她魔怔了,哪怕是現代,真正的女強人又有多少做到終身不嫁人的呢?
鼓勵着女子往官場上走行不通,江眷眷倒是幫她打開了一條新思路。錢財是不會歧視性別的,還有許多女子強過男子的手藝也不會。與其她想着怎麽讓女子科舉當官,還不如想着怎麽從女子可以從事的行業裏,保住女子的利益。
她忽然記起離宮前朱元璋就已經在着手編寫的《大诰》了,有什麽比立法保護更簡單明了深入人心的呢?只是她還得好好思量一番,法規條例裏要規定哪些條款才比較合理了。
朱元璋考量的是編寫完《大诰》,刊印分發做到家家一本,囑咐着讓每個鄉裏的裏中都将《大诰》內容教的鄉民熟讀。至于如何做到這一點,朱元璋直接吩咐了,一直拒絕聽從的直接遷出國內,犯罪時若是不能背出相關法條的,罪加一等。
雖然知法犯法似乎更應該從重處罰,但是這麽做,推廣起《大诰》來就很簡單了。
立法這件事可以回宮後再與朱元璋商議,此時她要思量的是另外的。姜妍擡頭問王夫人:“夫人,你既然覺得設立女官不現實,那麽設立女學,教授她們明理識字,再教會她們一門手藝,現實嗎?”
然後她環顧四周,各位貴婦貴女都是極有身份的:“還有,如果你們可以合理合法地為婚姻不幸的女子做主,讓你們成立一個組織,你們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