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朱元璋向劉基許諾了人力, 劉基心中也稍微安了些,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若是無人耕種, 他們農具改良得再精良也沒有用處。
“劉基, 你若沒有其他問題了, 就戴好你的官帽,坐回你的位置上。”朱元璋見劉基仍然跪在地上若有所思, 不輕不重地提醒了一句。劉基的夫人連忙拉了拉劉基讓他回神, 劉基讪笑了一下, 将官帽戴好,拱手道:“攪了宴席的氣氛, 還望陛下和各位将軍恕罪。”
朱元璋說了句“無妨”表了态,還誇贊了他時刻不忘國事的精神, 說話間眼神卻是落在了李善長的身上, 讓李善長的臉色變得越發難看。
宴罷, 朱元璋将徐達和常遇春喚到了禦書房:“你們對北疆戰事熟悉, 你們認為奪回北疆需要花費多長時間?”
“那要看陛下願意給我們多少人了。”常遇春有些混不吝地開口道,沒得朱元璋的允許便想直接就着旁邊的椅子坐下, 被徐達一把拉住:“你也太無禮了。”
“沒事, 常遇春的性子我了解, 咱們自己人一塊說話, 別搞那些虛的。”朱元璋擺擺手示意沒事,比起和文官在一起的時候勾心鬥角地費心力,他寧願和行事直率的武官們一處說話:“坐下慢慢說吧。”
常遇春聞言嘿嘿一笑, 反握住徐達的手臂把他先摁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聽見沒,別學了文人文绉绉煩人的那一套。”
徐達有些無奈,他的謹慎小心是刻入骨子裏的,不過他也沒就着這事與常遇春在口舌上多争辯,而是轉臉看向朱元璋:“我觀方才劉基與李善長他們的态度,陛下怕是撥不出太多兵力給我們北伐,要是兵力總數不達到八十萬,戰事可能得拖延到三年。”
“要那麽久?”朱元璋皺起了眉,手指敲擊在桌面上,他想起了徐達與常遇春彙報到他這裏的戰情,以為是因為元軍龜縮地堡的緣故:“元軍兵力不是只剩下了五十萬嗎,怎麽戰事反倒要拖延到三年,是他們的防禦太堅固了?”
常遇春撚了塊旁邊碟子裏的豌豆黃丢進嘴裏:“那倒不是,雖說他們龜縮在地堡中有些麻煩,但是只要我們的兵力能和他們持平,憑着将領的指揮能力和單兵作戰的能力,我們也能強行将地堡整個攻下。”
他吞咽了糕點繼續道:“只是北漠地形複雜,他們一旦失去了地堡的庇護,怕是就會分散逃離。我們原本就不太熟悉北漠的地形,在草原沙漠上也沒有什麽地标可以參考,分兵之後若是兵力不夠,誤入敵軍的陷阱連聯絡求援都做不到,那就麻煩了。”
但是三年的北伐,怕是要拖垮了國中的經濟。
朱元璋沉默着一時沒有說話,李善長和劉基找他讨要人力,常遇春與徐達也缺少兵力,如今國中雖然在鼓勵生育,卻也不能一時變出許多人給他們:“我原本還打算在這停戰的一年裏讓軍隊暫時軍屯,為積攢軍糧出力,但你們需要八十萬的兵力... ...”
士兵入伍前還需要進行至少一段時間的培訓,新兵老兵也是有區別的,北漠既然地形複雜,必然要整合老兵前去的,如今朱元璋的手下統共兵力也只有不到七十萬,還需要在西南寧州、東南沿海駐紮防備着敵情,不能全部調去北伐,此時又不适宜再逼國民服兵役。
“陛下。”徐達思考了一會兒道:“北邊我們暫時是沒辦法一口氣攻下的,但西南那邊我覺得可以想想辦法。”
“你是說,要現在去攻打寧州那邊?”寧州一帶如今還是在元帝指派的官員王爺的管轄下,雖然一直沒鬧出什麽動靜,但也一直是如哽喉之刺一般的存在:“蜀道進出都困難,更別說西南的氣候與中原差異極大,貿然去攻怕是落不到好處。”
“我不是說攻打,我是
說可以考慮勸降。”徐達站起身指着輿圖上的寧州的南端:“雖然寧州如今還號稱服從殘元的指揮,但西南原本就是一處民風剽悍,種族繁多的地方,許多民族都居于深山叢林,極難管理。”
“只有南邊這一處,有一個元朝宗室王爺坐鎮,管理得較為嚴密,咱們只要想辦法突進這一帶,剿滅了宗王的勢力,剩下的郡縣就可以采取懷柔勸降的态度了。”徐達緩了口氣,微笑道:“我聽茜兒說,陛下如今鼓勵全國商業,剛好可以許諾西南各民族通商作為談判籌碼,他們在許多方面都落後中原,若是能有商路溝通,也會更與朝廷親近。”
“況且小範圍的戰争讓老兵帶着新兵見見血,見過了生死,新兵也就不用再想辦法操練了。”
朱元璋想了一會兒,也露出了笑容:“我覺得有可行性,明日我叫上李善長劉基與商人工會的幾個代表,讓你們可以好好讨論一下。若是得了西南,無論是耕種的人口還是軍隊的兵力,都不是問題了。”
他對自己施行的仁政能不能得到西南人民的支持還是頗有信心的。
“對了對了。”常遇春吃完了一整碟的豌豆黃,有些興奮地問道:“就是這個商人工會,我聽說是陛下得的一位佳人住持建立起來的?”
“陛下的私事你別瞎打聽。”徐達聽得眼皮一跳,朱元璋的後宮之事常遇春也敢瞎問。
朱元璋聽他問起姜妍卻是心情更加愉悅,說起姜妍語氣也帶了自豪:“沒關系,她不是個适合金屋藏嬌的人,我也喜歡她自信獨立的模樣。說起來,如今她可就在徐達你的家宅中住着呢,最近一直在忙着工會的事,連凱旋宴都拒絕了參加。”
“住在我的家中?”徐達愣了愣,沒想到會聽到這麽個消息,試探性地問道:“是茜兒胡鬧将陛下的心上人帶出宮了?”
雖然事實和徐達所問相差不遠,但朱元璋想起姜妍許諾的回宮就嫁娶也就沒了追責的心思,否認道:“是阿妍自己想出宮的,她與你妻子相處的不錯,你不要多慮了。”
徐達微微松了口氣,依然還是有些糾結:“但是陛下,她住在我的家宅中,我回家住是不是不大合适?”
朱元璋倒是不曾想到這一層,他倒是不會懷疑徐達和姜妍發生點什麽,只是到底男女有別,以徐達的謹慎,即便自己不安排,他自己怕是都會避着住到外面客棧去:“那我替你在宮中暫時安排一處居所吧,只是苦了你剛回來久戰在外,還不能回家與妻子同住了。”
他心中帶了幾分歉意,便邀約了徐達與常遇春道:“我與阿妍約了等會兒一處去城牆上觀看今日京中的煙火大會,你們兩也同去吧。”
“陛下要深夜離宮?”徐達愣了愣,若是朱元璋出宮怕是要安排大陣勢出來。朱元璋卻是笑道:“我換常服出宮,不必驚動了宮中的護衛。”
“可... ...”徐達話未說完便被常遇春打斷:“可什麽啊,我們兩比起宮中的護衛來還不能保護好陛下了?”他可是對朱元璋話中的姜妍起了十二分的好奇心,怎麽可能錯過這個一睹真顏的機會。
但三人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能等到姜妍準備好了的通知,朱元璋派出去的宮人打聽說姜妍還在工會中讨論事宜。
煙火燃放的時間就要臨近了,朱元璋只思慮了片刻就與徐達常遇春乘上了馬車,直接去商人工會接姜妍。
此時的姜妍正在頭疼地聽着新來商人與沈萬三他們争吵工會排序問題。
原本排序就只是沈萬三他們自己依照一個模糊的財力排的,大的商單會優先派給排序在前面的商人,也是因着財力小的商人做不到。這些商人都與沈萬三相熟,沈萬三吃肉他們也不會淪落到沒有湯喝的地步——但是新來
的商人就不一樣了,他們與沈萬三不相熟,卻并不是沒有財力,若是沈萬三完全看人情排單,他們有錢卻拿不到商單該如何?
就說修路這件事吧,他們來晚了些,許多容易修建花費又較少的道路就已經被沈萬三給分配光了,剩下的道路難修,數量也達不到可以立碑的數目。
于是新來的商人與工會原本的商人就分作了兩派争了起來,一定要這個道路修建的名額重新分配。
姜妍站在旁邊看他們唇槍舌戰地打機鋒,幾乎插不進去話,焦慮地咬唇想着怕是快到她與朱元璋約定的時間了,但道路修建是她提出的方案,她也不能不等他們的商讨結果出來。
“行了,咱們先別吵了。”沈萬三也是與新來商人吵得頭大,對方非要推舉個新的人取代自己,他怎麽可能同意:“這事是姜姑娘提出來的,她才是代表朝廷的,咱們都聽姜姑娘的如何?”
“我知道大家都想為道路修建出力。”姜妍舒了口氣,終于輪到她說話了:“既然這樣,我會讓工部公開道路修建的全部名額,計算相應可以獲得的功績,不單按道路條數給予立碑的資格。按照所需花費累計功績為你們立碑,這樣你們就不用再争修整道路的難易了吧。”
“那要是大家都看中了修同一條路的資格呢?”沈萬三皺起了眉,就單說他家鄉一處的幾條道路,與他同鄉的幾個商人就都有意。
“那樣的話就由朝廷來招标吧,你們密封提交修路的花費和計劃,然後所有投标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拆封談判。”姜妍想了一會兒,有些無可奈何地提出了這個計劃:“機會只有一次,想要花費少,又比對手稍微多一些拿到道路修建權,就得看你們自己的心智了。”
“提前說一句,耗巨資修一條路那種不合理的計劃肯定是不行的哦,要怎麽做得你們自己想好。”姜妍話落,場上的商人又讨論了起來。她卻是心焦到根本等不及聽他們的問題了,留下一句“有問題明天再來尋我說”,匆匆就要離去。
她提着裙擺去的匆忙,江眷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有些擔憂她,連忙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