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徐達與常遇春的大軍歸朝, 朱元璋擺出了與建國大宴一樣的宴席。
從地方駐軍先他們二人一步趕到的将軍們,也跟在朱元璋身後聚在了城門口等待着歸來的大軍, 貴女貴婦們則早早地打扮好了,等待在了宮中。
消息傳來的前幾天,許多親人在軍中的百姓便自發地發動起來, 在京中各處懸挂起了迎接凱旋的條幅,各家各族更是為迎接英雄舉辦了大大小小的宴會,酒樓酒館皆是滿人。一時之間,整個京師都熱鬧了起來。
姜妍沒有去參加凱旋之宴, 清早便與張茜道了別,去往商人工會,與沒有資格參加凱旋宴會的商人們一道, 去往他們舉辦的慶祝宴會了。游離在全國各地行商的商人們此番難得聚在京師,她不趁機與他們讨論看看就太可惜了。
乘了馬車到了地方,姜妍便在許多人裏看到了兩位熟悉的,沈萬三與江眷眷。二人在工會中地位都較高,各自有一小圈的熟人圍作一團,見她到來連忙迎了上來。
“你竟真的沒有去參加凱旋宴會。”江眷眷笑得眼眯成一彎新月, 親熱地牽了她的手:“我把你要委托商人修路的想法都與大夥說了, 有許多人動心想要知道具體事項的,你來與他們說說清楚吧。”
她體貼姜妍的心思,為了避免工會中全是男人叫姜妍尴尬,今日特意換了身水紅色的長裙,還稍稍上了粉黛, 煞是美豔動人,只她自身站在那裏便有氣場,旁人也都知曉她頗強勢的性格,根本沒人敢動歪心思,只一心讨教着她行商的心得。
只是這麽一對比,矮她半個頭,穿一身淺碧色的姜妍站在她身邊就顯得嬌小柔弱了,倒讓衆人心中有些犯嘀咕——她是不是真能代表朝廷對他們進行許諾。
姜妍抿唇向商人們一笑,牽着江眷眷的手走到沈萬三的旁邊:“沈商人,你應該已經接到八八下發的旨意了吧。”她說再多也不如朱元璋一道旨意,因此她直接在信中将自己的想法寫明了。朱元璋斟酌着也就同意了,他也不是迂腐的人,商人願意用錢換名,替朝廷修路,雙贏何樂不為?
只有看重臉面的文人才在這上面計較,與他們扯皮就實在耗心力時間了。朱元璋一思量直接就不與李善長、劉基商量了,既然他的旨意下下去,就斷然沒有收回來的道理,李善長與劉基也不會沒臉色到與自己嚼舌根。
“是,昨日宮人已經将手谕送到了工會。”沈萬三的神情越發恭敬,從前他們也只敢想一想從朝廷那裏得到減免城門出入賦稅的好處,哪裏想得到有朝一日可以直接冠名道路甚至立碑一方——這可都是光宗耀祖的事情,甚至比官居一品還要榮耀,姜妍竟然真的讓這事辦成了。
“那你商會那邊是否還有什麽難處?”姜妍見沈萬三話語中有未盡之意,順着他的話問出了口。
“旁的倒也沒有,只是... ...”沈萬三猶豫了一下,然後壓低了聲音問:“這麽做會不會得罪了朝中的各位大人啊。”朱元璋不在意文官們怎麽想,他們這些還要經營商鋪,四處行商和大小官員打交道的卻是受不了刻意刁難的。
他話落帶些暗示地偏了偏頭,示意工會中的商人大多都有這個擔憂,也就只有江眷眷天不怕地不怕,聽了這消息就美滋滋地要上手幹了。
“這個你們不必煩惱,修路原本是工部的活,湯和對你們沒有偏見,你們能幫他分憂,他倒該謝謝你們。”姜妍聽是這個問題松了口氣,她就怕是自己還有什麽地方沒考慮周全:“八八的手谕是提前下給你們的,讓你們能有一段時間籌集資金備着修路。再過幾日會另有一道旨意在朝上宣讀,不會讓朝中官員怨憤到你們身上去。”
她說着微頓了頓:“倒是讓你們彙總一份章程至今沒能提交上來,我本
來是想着你們自己內部先定了規矩,日後照章辦事也免了旁人對你們的為難。”
沈萬三讪笑了一下,他倒是想自己就定了章程,只是他到底沒有那麽大的面子,直接就代表其餘商人總結了。況且各地的情況不一樣,他也不能憑空捏造一份不合理的規章出來。
這次凱旋之宴,各地的大商人都到了京師,倒是能想辦法讨論個結果了:“是我們的疏忽,一直沒法湊齊各地的商人代表,這次姜姑娘也賞臉來了,宴罷剛好參謀着幫我們把章程定下來吧。”
有姜妍的參與,最後再讓姜妍署上名,也就沒人敢指着他們定下來的東西說不合理了。
姜妍踟蹰了一下,她倒是想參加,但是她與朱元璋商量好了,參加完商人的聚會就與朱元璋一起去皇宮的城牆上看準備好的煙火會,她也不願意失約。
見她遲遲沒有答應,沈萬三連忙補充道:“其實基本的框架都已經定下來了,姜姑娘只要看看那些新到京都的商人們補充添加的條目合不合理,不會耗費太長時間的。”
“時間不會花太久?”姜妍咬了咬唇,點頭道:“好吧,那我就去旁聽看看,只是時間若是太長,我可能是要提前走的。”
沈萬三松了口氣,還想要再說什麽,卻被江眷眷擡手攔在了面前:“沈大老板,有什麽話也別站在商會門口說啊。進去坐下,一邊吃一邊慢慢談不好嗎?”
“是了,是我考慮不周,姜姑娘裏面請,宴席已經擺下了,各地的名吃都有,請你品嘗。”沈萬三剛剛皺起的眉舒展開來,展顏一笑:“雖說可能比不上宮中的精致,味道上應是不輸的。”
姜妍微微勾了唇,宮中的食物可一點也不精致,朱元璋是個崇尚飽腹第一,不講究味道的,她也是個偏好清淡素食的。兩人在一塊,一鍋青菜豆腐湯改個名就叫翡翠白玉湯了,再配上兩大碗白米飯幾小碟醬菜,一餐也就打發了。
只不過這種事還是讓人留些想象空間的好,姜妍順着江眷眷的力道被她拉進了工會的宴會廳。
此時的皇宮中則是觥籌交錯,洋溢着一片久別重逢的喜悅。朱元璋沒有弄什麽皇家排場的座次,就是一張巨大的圓桌擺在正中,周邊圍擺着幾張小圓桌。他坐在大圓桌正對宮門的位置,桌上都是公、伯及各自妻子,小圓桌則坐着爵位官品稍低些的官員們。
這次宴會是武官的主場,徐達常遇春與鄧愈馮勝勾肩搭背互相勸酒,李善長與劉基則都面有郁色,朱元璋吩咐他們想辦法一年籌備出幾十萬大軍的軍糧,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然而他們也不敢在現在其樂融融的時候提出來,李善長勉力微笑舉杯:“将軍們在外辛苦了,風餐露宿不好受吧,回京了可得好好歇歇。”
徐達有些疑惑地舉了酒杯,不太明白李善長敬酒為什麽敬得這麽勉強,滿頭霧水地滿飲了杯中酒:“也多虧了李大人戶部的支持,軍糧調度得及時才讓将士們無後顧之憂。”
他不提軍糧還好,一提李善長更覺得頭疼,當下笑容也露不出來了,只垂着頭看着自己杯中的酒液不說話。
徐達疑惑更甚,轉臉望向朱元璋,朱元璋只向他搖了搖頭示意沒事,然後舉着酒杯站起身:“将士們在外辛勞,奪回了朕的土地,安定了大明的天下,這一杯朕應該敬你們。”
其餘人連忙一同陪着站起來,朱元璋卻右手向下壓了壓示意讓他們不必起身:“你們坐着聽朕繼續說。燕雲十六州的功績顯著,可我們的征途還沒有結束,将軍們可不能就此懈怠了,文臣們也該趁着這段時間将心力投注于農事。文武合力,一年之後,大明的疆域必須完整。”
徐達等人立刻應了下來,李善長與劉基卻是沉默不言,
朱元璋也沒在意他們此時的态度,只是敬完了這杯酒向徐達道:“徐達,宴罷你與常遇春都到朕的禦書房來。”
“陛下。”劉基在心中嘆了口氣,他與李善長總得有一個人表态的,現在不講軍糧籌備不出的事提出來,真到了大軍出發的時候再說就真的誤國誤民了:“一年的時間,幾十萬大軍的軍糧,我與李大人實在力有未逮。”
朱元璋的笑容淡了下來,看向劉基:“有什麽難處你不妨直接說出來,朕提的方案有錯處你也可以指正,不必拿能力不足來敷衍朕。”
劉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脫了官帽托在了手上,直接跪地謝罪:“國朝初建,陛下減免了多地賦稅,自己的衣食用度尚且不如民間富商,不能為陛下解憂實在是臣等的過錯。”劉基緩了口氣:“但是,國中壯年農戶只有三百萬,所産糧食戶部只能收取兩成,即便是朝官不要俸祿全部供應軍中,一年所産的糧食也只夠八十萬大軍兩月之用。”
他擡起了頭,與朱元璋對視上,言辭懇切:“陛下,兩個月遠征北漠,怕是連敵人的影子都尋不到啊。”
“朕知道。”朱元璋和緩了臉色,又看了一眼依然一言不發的李善長:“你們原本是計劃着壓榨商人來向朕交差吧。”
劉基悚然一驚,這确實是他們幾個核心文官讨論出的結果,最後也由李善長拍板定了下來,朱元璋是如何知曉的?他猛地轉頭看向自己的幾位同僚,思考着到底是誰向朱元璋告了密。
李善長更是背後發涼,滿臉不可思議,除了劉基,能夠參與讨論的可都是他濠州一派的文官,都是由他一手提拔上來的。
朱元璋看了他們的表現微微皺了眉,他不過是順着文官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去推斷罷了,怎麽看形勢,李善長倒像是真的結黨了。他記下了劉基此次打量的幾個人的名字,不露聲色地道:“民戶不足這一點,朕會想辦法替你們解決,你們只着力改良農具和稻種就好,水渠修建朕已經讓湯和去負責了。”
“湯和不是還有大量道路沒有建設完嗎?”
“這件事啊。”朱元璋笑了笑:“朕已經全權托付給了商人們,所以你們也不能再想着從他們那裏掠奪了,他們現在可就在為國朝出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