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第一日去國子監, 姜妍心中忐忑,為了要講習的課程準備了兩日, 又在當日特意提前了半個時辰出發, 想着自己第一個到也能體現出自己認真的态度,即便課上有什麽講的不好也不會叫學生。
哪知她到的時候,教室中五十個座位已經滿滿當當地全部坐了學生了,一個個都正襟危坐着,手上拿了書本, 神思卻不知游離到哪裏去了。聽到開門的動靜,他們齊齊向門口望來,可視線剛剛觸及姜妍立刻便又抽離,像是排練過了似的,一起垂下了頭。
姜妍擡步邁進教室的腳頓住了,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低頭望了望自己的穿着,又偏臉看向站在一旁的國子監陳祭酒:“我今天是不是有哪裏不妥?”
你在這裏就已經很不妥了。
陳祭酒心中有苦說不出,他不敢對朱元璋的決定有微詞, 但改了授課方式也就罷了,空降皇後這樣一尊大神到國子監, 他們還要不要好好讀書授課了。
他們接了消息手忙腳亂了好一會兒,不知到底該如何應對姜妍,最後還是聽了劉基的意見——皇後是國母,姜妍既要授課,他們這些學子擺出聆聽自己母親教誨的恭敬樣子就行了。
陳祭酒的心思轉了轉, 面上卻是半絲不露,只是依然用謙卑的笑容向姜妍道:“皇後娘娘自然沒有不妥,學子們只是有些緊張罷了,您只照常講習便可。”
母親的教誨自然要認真聽,可聽不聽得進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場諸人沒有一個覺得姜妍能有真才實學向他們授課的,只是因她身份對她表現出尊重罷了。
姜妍對他的說辭半信半疑,但還是壓了心中的疑惑走到了講習臺上,清了清喉嚨道:“嗯,大家不用過于拘謹,在課堂上沒有什麽皇後臣子,只有老師學生,你們稱呼我也只稱呼姜老師就好了。”
無人應聲,姜妍有些尴尬,吸了口氣,将自己帶着的空白卷軸展開,懸在講習臺後的牆壁上,又拿了朱元璋特意為她制作出的炭筆,開始在上面繪畫。
她是要教學生畫畫嗎?陳祭酒看着她有些奇特的炭筆,心中松了口氣。
琴棋書畫倒也算是如今人聚集的國子監若是也被強拉着學習商科實在沒法聽進去——總不能讓國子監的學生一個個考出去也去做商人吧。
女人到底只是女人,即便被安排着來授課了也講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還是只适合彈琴弄曲養在家中的。陳祭酒帶些輕視的想法在看清姜妍到底畫的是什麽的時候粉碎了——姜妍畫出的竟然是大明如今的疆土輿圖。
真正的輿圖是軍事用的,朱元璋能拿給她用來背誦,她卻不能将它帶出宮帶到國子監來授課,因為上面還有着如今的軍事布防情況,是高級機密不可洩露。
姜妍憑着記憶将輿圖輪廓全部畫了出來,額上已經布滿汗珠了,這樣大一副畫卷她光記憶便花了兩日,要畫出來既耗神又耗體力。
她緩了口氣,拿了自己帶着的花茶喝了,潤了潤嘴唇,然後看向學生們:“粗略的輪廓我都畫出來了,你們有人能夠上來,将空白處的省縣名稱給填上嗎?”
學生們依然沉默着,陳祭酒未免姜妍過分尴尬,連忙賠笑道:“皇後娘娘,在場的人怕是沒有能填出來的。”他們知道自己家鄉的大致位置和臨近省縣便已很不錯了,一輩子能有機會走出省縣的人都不多,哪裏還會關心整片疆土的地理。
姜妍有些失望,但這個結果也在意料之中。
她問過朱元璋了,完整的輿圖文官怕是只有李善長劉基這個等
級的人才能接觸到,武官那邊也至少得達到湯和的等級。
武官不喜背誦,大都是需要戰鬥的時候才會去了解地形地勢,文官則只有主管糧食人口的戶部會稍稍注重輿圖。可若是連自己國家的省縣都不明曉,怎麽能指望他們将眼光放得更長遠去看看這個世界呢?
懷揣着發現新大陸夢想的姜妍默默将空白的名稱都填上了,又開始用自己對初中世界地理知識的記憶在旁邊标注起了太平洋與大西洋。她不敢确定現代的世界地圖和如今的是一樣的,畢竟相差了幾百年,地理有變動很正常,因此對于美洲歐洲和澳洲的刻畫都只是模糊地勾了邊。
“皇後娘娘,你這加的都是什麽?”陳祭酒越看越懵,姜妍為了對比,是換了顏色稍淺的灰色炭筆畫的,北邊的殘元勢力陳祭酒倒是知道,唐朝便有僧侶東渡的倭國他們也知道,但什麽歐洲美洲澳洲——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姜妍心中嘆氣,果然大家都對海洋沒什麽概念,更多的還是惦記着“海外仙島”說辭的人吧。可現在對制海權沒有充分意識,等葡萄牙也就是現在的佛朗機在海上大肆發展起來,弄出了無敵艦隊,那可就晚了。
她想起了歷史上麥哲倫環游世界一圈,發現地球是圓的的時候,大明朝正是正德帝沉迷豹房,快樂到連子嗣都沒留下就暴斃的年代。之後的天文學很大一部分都是受地理的影響,歐洲搞文藝複興,哥白尼提出日心說,嘉靖帝還在用修仙的手段玩無為而治——科學不能從一開始就落後于人啊!
然而如今的明朝又确實沒有能力将航海發展起來,姜妍郁郁地想,明年開始的北伐若是順利能在三年內結束,怕是也要休養生息拖延到五年後才能有出海計劃。
“這是我對海外疆域的猜想。”她現在只能用着猜想這樣的說法掩飾:“今日我要與你們講的主要是倭國,也就是屢屢騷擾我國東南沿海一帶的倭寇所出之國。”
她提到倭寇,明顯就注意到有兩三位同學肅穆了神情:“你們對倭寇有了解?”
“是,我們同是從東南而來的。”其中一位瘦弱的青年答了她:“我就是從海南被拔擢入國子監的,我家鄉附近的幾處漁村都遭了倭寇的禍害。”他露出了憤恨的表情:“我的小姨就嫁到了其中一處漁村。”
他話未說完,姜妍卻也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倭寇侵襲,男子被屠殺固然悲慘,女子被掠奪卻是結局更加慘然,只能輕輕道了聲:“抱歉,節哀,如今軍事重點放在了北邊,對東南沒有能太重視,不過元璋已經在計劃對東南一帶肆虐的倭寇進行清掃了。”
倭寇難以處理的一點就在于他們往往是突然襲擊一處,一旦得了消息的明軍對他們進行圍剿,他們便會退回海上。
他們本就是日本大名争鬥中逃出的浪人,能夠橫跨大海到達元朝疆域的,對海洋都是萬分熟悉。擅長陸戰的明軍可以在陸地上大勝這些倭寇,但到了海上便只有被擊退的份。
要戰就得發展水軍,要不然就封閉海岸。歷史上的朱元璋選擇了第二點,所以他為了東南的安全閉關鎖國,禁止漁民出海,在東南沿海一帶拉設防線,不許進也不許出,減少了百姓的損傷。
但這到底是治标不治本的辦法,這一次朱元璋将京都研發出的有一定防水性的火炮一并運至了東南。沒有研發航海技術,造船的材料沒變,船只的防護性依然很差,但這些可以配備在船上的火炮卻是能陡然拔高船只的戰鬥力,讓明軍在海上能與倭寇有一戰之力。
打得倭寇知道疼,把防護線推到海上去,比在陸上拉設防線更有保護性,要是能趁機占下海上的幾處重要據點對倭寇進行反擊,那倭寇就暫時無法對東南造成威脅了。
等能抽出手來的時候,
就可以用手中的火炮□□與幕府的各位大名坐上談判桌好好談談了倭寇的問題了,他們要是想不出辦法解決,那就只能由明朝來動手從根源解決問題了。
至于現在,姜妍覺得可以動用一些外交手段。
“我明白你們對倭寇侵襲的仇恨,為了應對倭寇,你們該對倭國有一個全面的了解。”姜妍将歷史知識與她最近搜集的情報結合在了一起:“如今的倭國正處于足利幕府時期,足利一族在京都建立幕府,架空了他們的天皇進行統治。但同時,另有一支皇族逃亡了京都以南,自稱正統與足利幕府對峙。”她想了想:“大約和南北朝時期也差不多,只是他們的所謂戰争實在 ”
她一時想不出一個詞彙來形容,與動辄以十萬作為戰鬥計量單位的國內戰争相比,倭國本就人少,每每争鬥起來,兵力很少能達到萬數。大名門的手下除了個別武士,許多都是農夫,到了需要戰鬥的時候,這些沒有經過訓練的農夫也不會被派發武器,運氣好家中有鐮刀的便算是對敵利器了。
這種戰争,其實更像打群架,作為核心戰鬥力的武士就有一個巨大的弊端。
倭國武士的武士精神注定他們單人作戰更加有利,到了正規戰争需要考究統帥的統領能力的時候,手下的武士并不會以統帥的軍令為先,而是大都以自我為中心,聽不聽命令完全看自己的心情想法,一個不爽甚至能殺了統帥鬧起嘩變。
這也是倭國著名的“下克上”的由來。
“北朝足利在倭國國中被視作反賊,但南朝的皇室式微基本無法對抗足利。我們現在既然沒有辦法抽手去應付他們,不如讓他們在解決內部矛盾的時候将不斷外逃到我國海岸的倭寇給處理掉。”姜妍說出了她想要向學生們講的最重要的部分:“我希望你們中就能有作為使者代表正義向倭國出使的人。”
朝臣們只會覺得她的想法是異想天開,沒有人會想要往他們眼中的蠻夷之地的倭國出使,但姜妍卻想要在這些還沒有入仕的學生們心中埋下一粒種子。
“支持南朝我們只需要給予一些淘汰不用的鐵器,他們的戰鬥力就足以和足利的部隊戰鬥了。作為交換,他們需要控制好他們的海岸,确認沒有能夠叛逃出海的人。”姜妍想了一會兒說道:“如果這樣做太麻煩的話,可以給他們提一個友好的建議,在他們勝利後,讓他們閉關鎖國休養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