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國子監姜妍只需要每周去一次就行了, 布置下去了作業, 要求學生們至少将大明的疆域圖都記下, 姜妍便收拾了東西回宮了。
朱元璋正坐在桌案前看着各地的奏表, 臨近秋收了, 各個省縣的府衙為了稅收和人口的統算核對都忙碌得不可開交,偏偏此時戶部的領頭人李善長忽然沉寂了下去,沒有對各省縣做安排表示了。
沒了明确的命令,下面的人頓時就像無頭蒼蠅一樣不知到底該做些什麽了, 提交上來的奏表也大多是空話, 沒有什麽确實內容。
朱元璋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最後惱火地直接将奏章摔在了桌上:“寫的都是什麽,簡直不知所雲!”他拿了朱筆在奏章上直接畫了一條斜杠,意思是直接打回。
今日已經有好幾封被他直接打回的奏折了,初時他還認真做批複, 記下官員名字準備讓這些無能之人降級, 可這滿滿一疊奏折基本上都是廢話連篇, 他心中的怒火也就升級到無法克制的地步了。
“你可別惱了, 氣壞了自己。”一杯溫熱的茶水遞到他唇邊, 朱元璋這才注意到姜妍已經回來了, 原本醞釀在眼眸中的怒氣也如霧氣般散去,他就着姜妍的手抿了一口茶:“你何時回的, 我竟沒有發現。今日國子監的授課感覺如何?”
“聽宮人說你在看折子我就沒讓他們傳報,自己偷偷摸摸進來坐着了。”姜妍被他握住了手腕,有些郝顏地道:“國子監那邊我也不知道成效如何, 反正我将心裏話都講了,你想出的摻和內戰的法子我也不知他們聽沒聽進去。”
“沒關系,這件事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能慢慢改變學子們觀念就是好事。這種偏毒計的法子賢臣不會願意采用,但我如今需要的是治國能臣,只能瞧瞧國子監中有沒有好苗子了。”倭國在諸臣眼中與不通字句的蠻夷無異,熟讀聖賢書的不會願意玩弄心計渡海去倭國生是非,可朱元璋現在需要的就是一個玲珑到可以在倭國周旋的人:“自作聰明的有許多,真正的聰明人卻是難找啊。”
倭國是朱元璋定下了的不征之國,倒不是發兵打不下那片蠻荒之地,只是需要跨越海峽出兵有些得不償失。那片狹長的土地貧瘠落後,即便真的将它并入大明疆土,想要讓子民在那裏繁衍生息也需要朝廷從他地調集資源。
吃力不讨好地去扶貧,這種蠢事朱元璋幹不出來。
況且他對這些頻繁騷擾沿海百姓的倭寇種族是一丁點好感也沒有,武力征讨代價太大,懷柔政策又怕養出反噬的白眼狼,索性就讓他們自己內戰鬧去,自己這邊只需要趁他們內戰時占據了海上的幾處要塞點,封鎖了他們的進出海港,讓他們徹底成為被困孤島便可。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攤開在桌案上都劃了醒目紅色斜杠的奏章上,心情又變差了:“你瞧瞧,這些也算是被甄選出來的官員了,離了李善長一個個都像是沒了主心骨。我讓他們寫秋收預備的方案,結果個個都開始鼓吹我的功德了。我花時間是等着看他們拍馬屁的嗎?”
“雖然李善長在有些事上被蒙蔽了眼睛,但是你不能否認他确實是文官中一等一的能臣,政事一直安排得有條不紊。這些從前只是聽命行事的官員一下沒了上峰發令,一時無措也是情理之中。”
姜妍與李善長鬧了幾次不痛快,倒并沒有記他的仇,見朱元璋有些不滿地眯起了眼睛,嘆了口氣問道:“你真的準備棄用李善長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已經吩咐吏部,等他自己遞上辭呈,不必經過我便可直接批準了。”李善長的作為已經觸及到他的底線了,他留給李善長最後的情面也就是讓李善長自己告老保留體面了。
見他已經拿定了主意,姜妍也就沒再勸,只是拿
眼瞧着他道:“那你不與他再見面道個別了嗎?”
“你看我像是很閑的樣子嗎?”朱元璋拿這個理由搪塞了,真正的原因卻是因為他不能再表露出對李善長一絲一毫的情分了。
結黨營私這樣的罪名,他沒有奪爵,只是讓李善長自己歸鄉已經是法外開恩了。再去給李善長送別,旁人還真不把結黨這樁罪看得有多重了,他日後怎麽再駕馭群臣?
他不明說,姜妍卻是懂他的心思,只是彎了彎眼道:“我閑啊,明日我便無事,可以去李府瞧瞧。你有什麽話想要傳達給李善長,不如讓我幫你轉告了?”
朱元璋看着姜妍的笑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最後嘆了口氣:“你倒真的半點不記恨他朝上頂你的話。”他從屜子裏拿了封已經封好了卻沒有署名的信遞給姜妍:“你将信給他便行了。”
果然朱元璋也是有許多離別囑咐想要與李善長說的,撇開了君臣關系,他與李善長到底是相交許久,志同道合的朋友。
姜妍看了看信的厚度,笑容越發燦爛,在朱元璋眉頭跳動,快要惱了之前道:“你繼續批你的折子吧,我去歇一會兒了。”她話落便直接轉身小跑着溜了,連門都沒替朱元璋順手關上。
夏末秋初,朱元璋透過門扉瞧見了院落中的那棵古樹被風穿過樹梢時,飒然落下的樹葉。印象中的綠意盎然已經演變成了如今的枯枝殘葉,他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化的。那個侃侃而談天下大事官吏弊端的文士,如今也成了需要驅除的禍根。
朱元璋的表情有些漠然,收回視線重新開始批閱桌案上的奏折——他為與李善長的朋友私情而留他爵位,卻也要為了這天下舍去李善長。大明在大刀闊斧地改革,跟不上步調甚至拖他後腿的人都只能被留名在過去,李善長是第一個,卻不會是唯一一個。
秋收将要開始的當口,李善長帶着妻妾告老返回濠州了,兩輛半舊的青簾馬車緩緩駛回家鄉,在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印——這便是曾經第一文官的落幕。
這樣的結果讓他團隊中的衆多文官都松了一口氣,以為處置就到此結束,不會再往下追究了。提着的心都放下來後他們就開始對這個文官領頭羊的位置眼熱了起來。
雖說前有李善長這個警戒在前,但權柄的誘惑還是巨大到可以讓他們冒風險的。
結果沒等他們上下打點做出動作,接替李善長位置的人選就定下來了,朱元璋直接指定了一直被排斥在李善長團隊外的劉基。
劉基是個聰明人,他原本是不想參與到這場争奪中的,沒料到朱元璋直接将這個燙手的山芋抛給了他,只能硬着頭皮頂了上去。然後便是意料之中的被架空,原本這些官員就與他不睦,對他下發的命令也就拖延着不執行。
他們倒也沒有直接什麽都不做給劉基留下把柄,只是每每工作安排下去便默契地互相推诿,将時間給空耗了過去。
面對這種狀況,劉基選擇了不作為。
他深谙帝王權術,朱元璋輕輕放過了李善長,就不能再就結黨的事對這些文官進行處置。這些人既然自己看不清狀況,懈怠不工作,那他也就剛好為朱元璋準備好了借口清除朝中無用之臣。
秋收統算将近兩月,彙報始終沒能擺上朱元璋的桌案,雷霆之威終于叫這些忙于政鬥的文官清醒了過來,可惜為時已晚——所有懈怠不做實事的皆被定了“屍位素餐”的罪名,最低是革職,最高的是流放。
朱元璋的憤怒難以言表,今秋的糧食産量國庫稅收決定了開春後的北伐安排,他貶斥了李善長都沒叫這些文官看清楚局勢,那也不必再留情了,功過從來不是能夠抵消的,他們不願統算田地産量,那就自己下田耕種去吧!
另一方面,他對劉基也十分失望。
他拔擢劉基上來是因為他覺得劉基是個遇到關鍵事情能夠分得清輕重緩急的,凱旋宴上那次應答讓劉基在他心中的地位一下子超過了李善長。然而劉基這次選擇了放縱屬下怠惰,其中有多少是為了借他的手除去不聽話的官員他也不清楚,這個他以為可以以國士相待的人到底還是摻和進了政鬥中。
“我倒覺得他這麽做很正常。”姜妍捧着本書,頭也沒擡地說:“你不也是一早就看出他們是有意懈怠故意不處理,等着看劉基表現的嘛。”偷懶不幹活的官員名單朱元璋一早就列出來了,處置的時間也不會晚到讓稅收統計不上來,其實也是對劉基到底适不适合做領頭人的一次考量。
“劉基替你找了由頭把那些刺拔掉,你還要抱怨人家不是聖人。”姜妍沖他做了個鬼臉:“他要真是個死板管着手下官員的,你敢用他當領頭人?”
朱元璋搖了搖頭:“你這張嘴倒是越發厲害了,頂的我都不知怎麽回你。我是怕劉基這次吃到了揣度聖心的甜頭,下次依舊故作聰明壞了事兒。況且他原本與其他文官關系就不大好,誰也不是傻子,瞧了他這次做法,怕是更要心中怨憤他。官員結黨是大忌,有私怨也不是什麽好事。”
“我預備召劉基入宮點醒他,畢竟如今拔擢了他做領頭人,他即便嫌棄其他官員都是爛泥,要作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也總不能忘了他也是植根泥潭中的,不想辦法淨化水源,一味地想獨善其身一樣不算賢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