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劉基得了朱元璋的提點, 也不再做出濁世獨清的姿态, 他是個有手腕的人,真想要做好一個領頭人也是易事。他的地位高,願意向他人示好總是容易得到回應的,他又親自去了一趟商人工會與幾個大商人長談了一番, 确認了今秋的商道通順, 事務便有條不紊地安排下去了。
如今李善長辭官,有能力鼓動團結他人的幾個也被朱元璋奪了官職。劉基很快就憑着這些手段分化割裂了文官團體的關系, 又順理成章統合了這一盤散沙,使得文官系統再次順利運作了起來
于是入秋來近兩個月沒有統算上來的秋收數據,在半個月內便被核算提交了上來, 朱元璋眉宇間的陰雲散開,劉基也總算松了口氣,知道自己算是過了關。
“你已經下朝了啊?”姜妍迷迷糊糊地揉着眼走到朱元璋身邊,又打了個哈欠, 似乎依然有些睡眠不足, 困倦地感覺一陣陣襲來, 原本還計劃着與朱元璋一起看看奏折幫他出主意的打算也被她打消了。
這幾日她都沒有與朱元璋一同上朝, 只是在早朝前一起簡單洗漱用過早膳後便鑽回被窩繼續睡了,也不知是什麽原因。
朱元璋放下看了一半的奏折, 略有些擔憂地問她:“你這幾日睡的時間是不是長了些, 每日要睡上六七個時辰還很困倦的樣子,身體還有沒有哪裏不适?”
“沒有啊,也就是每天都有些睡不足, 胃口反倒比平常好了,我食量都快趕上你了。再這樣多吃多睡下去,我覺着我怕是要胖上不少。”姜妍鼓了鼓嘴,捏了捏自己臉頰,怕自己真的臉上都胖出肉來了。
朱元璋哭笑不得,沒想到她擔心的是長胖的問題,他還盼着她能長胖些呢:“你可別掐你的臉蛋了,根本就沒點肉,就你那小臉還沒我巴掌大呢。能吃是福,胖了才是富态,你确實該多吃些長點肉才好。”
和他一同打天下的兄弟們苦日子過久了,如今能吃上大魚大肉了,大都三餐皆葷腥,海碗盛飯能吃幾大碗。
在外領兵打仗運動量大的還好,留在應天領了文職的則都胖了一圈,尤其是湯和,簡直胖成了個墩。朱元璋都看不過眼,下令讓他在工部尚書外再領了演練場馬術訓導的官職,教授新兵馬術,也讓他自己也靠騎馬減減肥。
男人們如此,貴婦貴女那邊也大都養的珠圓玉潤,畢竟體态纖細還是容易聯想到饑餓貧窮,如今崇尚節儉不宜打扮華麗,便只能在吃食上下功夫了。
姜妍想了想然後搖頭道:“不行,雖然其他夫人們臉如玉盤很有古典美,但要長胖我過不去自己心裏這一關。”她到底還是偏愛自己的苗條,雖然不會刻意減肥,但也不想自己真的胖上一圈。
她坐在朱元璋旁邊為她設的椅子上,不一會兒腦袋便又開始晃着想要靠着什麽了。朱元璋展臂将她輕輕摟住:“也罷,你不願意就算了,好歹抱着你的時候還是沒有骨頭隔着我,你可不準瘦到那種程度。”
姜妍順勢靠在他的肩上,眼皮還是有些沉重,說話也含糊了:“嗯呢,都聽你的,讓我眯一會兒再說話。”
朱元璋見她真的靠着自己都要睡着的樣子,眉頭再次皺起:“阿妍,你這樣總是困倦不太對,無論怎麽說也得讓太醫來看看。來人啊,去太醫院把今日當值的幾位太醫都請來。”
“別別別!”姜妍聽他這樣說,一下子警醒了過來,連忙就要阻攔:“那些太醫每次一見我便要給我開藥,補氣養血借口一大堆,熬出來的藥苦得驚人,我可不想見他們。不過是冬日将近我貪睡了些,哪用得着看太醫啊。”
太醫頻繁開藥的緣故姜妍不清楚,朱元璋卻是明白。他年近而立,朝中大臣都盼望着姜妍能早日為他綿延子嗣,太醫院的幾位太醫也是
向他請旨替姜妍熬制容易受孕的藥物。
這種事太醫們沒敢向姜妍明說,姜妍遵醫囑忍着苦喝了三貼藥後也就忍不住了,說是不願再受苦,撒嬌磨着朱元璋拒了之後的喝藥。
朱元璋雖說也想早點擁有和姜妍的孩子,但這事本就急不得,姜妍又是碗精化人,藥物不一定有效果。既然她不願喝,他也就順着她,讓太醫們以後無病不必開藥了。
然而姜妍對中藥心存陰影的情況下,連帶着對太醫也心存陰影了,根本就不想再見到那些勸她喝藥的老學究太醫了,連原本應該幾日便請一次的平安脈也磨着朱元璋給取消掉了。
“只是讓他們替你請脈看看是不是病了,生病了自然該吃藥,若是沒病我保證不讓他們替你開藥好不好。”朱元璋輕聲哄着她,又擡眼看了一眼站在他們面前沒有動作的宮人,示意讓她快去叫太醫過來。
“我覺着我沒病。”姜妍瞧着宮人跑遠也沒再堅持,她也對自己的狀況心存疑慮,既然朱元璋答應不會無故又讓她吃藥,只是請次脈讓朱元璋安心了也好。
然而太醫院的醫正替她請脈後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
醫正一只手搭在姜妍的手腕上,另一只手不停捋着胡子,白眉也皺在了一塊,嘴裏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麽,表情似喜似憂。
平白叫姜妍和朱元璋提了心。
“脈象到底怎麽樣?”朱元璋的臉色沉了下來,忍不住冷聲問道,醫正連忙答道:“娘娘的脈象有些奇怪,臣一時确定不了,不如讓其餘太醫也診脈看看,也好避免臣的誤診。”
“好吧,你們都來看看。”朱元璋壓了心中的不安同意了,姜妍也咬着唇等着太醫給自己一個結論——難不成自己真得了什麽嗜睡的怪症?
四位太醫都診過脈後又仔細讨論了一番,踟蹰了好一會兒才得出了一個結論,然而卻都不太敢向朱元璋回報。最後還是醫正深吸了一口氣答複了朱元璋:“陛下,娘娘的脈象像是喜脈。”
喜脈?狂喜的感情即将淹沒朱元璋的時候,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冷靜地問道:“什麽叫作像是,你們四個人診了脈都确定不下來嗎?到底是不是喜脈你們也得不出個準話?”
“這種關系社稷的事臣等不敢妄言,只是皇後娘娘的喜脈實在有些似是而非,與尋常有孕女子的脈象不太一樣,頗為古怪。況且方才詢問娘娘最近異狀時是嗜睡和貪吃這兩樣,與常理不合啊。”醫正一臉為難,若是能夠确診他們也樂于說一個好消息,只是這古怪的脈象讓他們實在不能肯定是喜脈。
自從姜妍變人,他們就遺忘了這個隐患。
朱元璋握住姜妍伸過來的手,察覺到她的手因過度緊張而有些發涼,于是又與她坐近了些。他們兩都明白,姜妍與尋常人确實不同,平日裏雖然看不出差別,但她懷孕生子到底會不會有異誰也不知道。
“那你們預備怎麽做?”
醫正踟蹰了一陣,給出了一個較為保守的方案:“臣等預備替娘娘預備幾個滋補的藥膳方子,若是有孕正該好好滋補,即便不是也于身體無害。另外,這幾日臣等會日日來請娘娘的脈象,也好觀察娘娘除嗜睡貪吃外是否還有其他不妥。今日回去後臣與幾位同僚也會立刻翻閱古籍查找是否有與娘娘脈象相似的情況。”
“這樣也好”朱元璋颔首,迎上姜妍慌亂看向他的視線,安撫道:“沒事的,太醫們既說你的脈象是喜脈應該就沒錯了,體質不同大約脈象也有差異。等太醫們确診,這可是要昭告天下的大喜事。”
他手掌的溫度傳遞給了姜妍,溫柔的話語也安慰了她的慌亂,姜妍咬了咬唇,又不确定地說了一句:“但……即便是喜脈,我的孩子會不會也和正
常孩子不一樣……”
“我們的孩子。”朱元璋認真地糾正她的用詞:“怎麽會呢,我們的孩子一定聰明伶俐又可愛。”他将姜妍擁入懷中,壓低了聲音湊到了姜妍的耳邊道:“即便不一樣也沒關系,他是我們的孩子,我們就得讓他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沒關系的。”
朱元璋輕輕拍着姜妍的背,一遍一遍地安慰着她沒關系。
他是君臨天下的帝王,即便姜妍生下的真是個妖物,他也會安排得不出一絲差錯——真到了萬不得已,他會安排人抱養正常的嬰兒入宮不叫姜妍發現,生下的妖嬰觀察以後再做打算。
他畢竟是一國之主,嫡長子有多重要不必多言,這個帝國的建立付出了太多人的性命,他做好了交給沒有血緣關系的義子的心理準備,但若是繼承了自己血脈的是危害人間的妖物,那他不能,也不會立為自己的繼承人。
萬不得已時,他會親自動手。
朱元璋将臉頰貼在姜妍的發上,不讓任何人看到他此時的脆弱,他此時內心的焦灼複雜連姜妍也不能透露。他不信神佛,卻第一次開始向上天祈禱,不要讓他的孩子異于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