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北伐穩紮穩打地推進着戰線, 雖然沒有大勝, 但是但凡戰鬥便是勝績,傳回朝中喜訊不斷。
因着朱元璋的信任和各部的配合,傾全國之力的明軍最終定下的戰略不是想辦法将元軍從這片戈壁中找出來迅速結束北伐的閃電戰,而是依憑着人數将明軍拉成一張細密的大網,一路向西北兜過去的長久戰。
這樣的戰略下,元軍的結局只有兩種,在明軍到達前便向更西北的方向逃竄,再不能涉足明朝的疆土,或是陷入這張羅織好的漁網垂死掙紮, 成為歷史滾輪上的一小撮灰塵。
如果能活着,沒有誰會選擇死路。
元帝與王保保都不是蠢貨, 在敗績連連的消息傳回來後不久,他們就選擇抛棄了部族中弱小的婦孺老人, 帶着擁有戰鬥力的青壯往更西的歐洲大陸奔去。
他們戰勝不了裝備精良久經訓練的明軍, 但是到底是曾經草原雄鷹的後代,對比相對孱弱不少的歐洲貴族們, 他們騎兵強大的機動性完全能讓那些身着古老沉重盔甲的所謂騎士再也無法展示出勇氣。
被稱作“上帝之鞭”的蒙古騎兵即将馳騁于歐洲大陸,已經不再被朱元璋視作威脅,只是疆域圖上有些礙眼所以要清除的污漬。
西南一帶派去了沐英鎮壓,他年紀雖小手腕卻不弱,讓原本心中打着算盤的各部族安分了下來,原本的那位元朝王爺的勢力一再緊縮,解決他也是日程表上定了日子的。
至于東南沿海的倭寇, 這不是一時能解決的事。如今的國力大部分投入到了農業商業中去,船廠的建設雖然已經被擺上了百官的桌案讓他們讨論,但到底不能迅速建成船廠,那出海就只能一直延後。
面對倭寇的侵擾,只能選擇暫時關閉海岸,将防線拉回陸上,暫時限制住漁民出海。
等北伐凱旋,他能抽出手來了,就得好好教教這些蠻夷島國的海盜們規矩了,既然敢當亡命之徒,就得做好丢掉性命的準備。還有管理不好自己國民的日本皇室,如果他真的沒有實力,朱元璋不介意自己挑個有實力的傀儡替他幹事。
此時叫朱元璋煩惱的是另一件事,一件所有人都認定的喜事。
姜妍的肚子一日日大起來了,胎像也穩定了下來,日常裏也沒有其他異狀了,太醫診脈時又得了驚喜,診脈斷出她大約懷的是一對雙生龍鳳胎。
一子一女湊一個好字,太醫止不住聲地恭賀姜妍與朱元璋。姜妍聽了自然喜不自禁,朱元璋卻是沉默了一會兒才露出笑容,只不過他的眼中實在沒有半絲喜意。
太醫原本說的是姜妍這頭一胎大約懷的是個女兒,朱元璋做的準備也就都是為女孩準備的,如今說是龍鳳胎,他實在高興不起來。
他面上沒露出什麽異常,怕叫姜妍看了心中不安,又陪了姜妍好一會兒才傳了密令給湯和,自己出宮了一趟去了湯和府上。
湯和接到密令,讓侍候的人都離開了,自己去開了院落的後門。
朱元璋戴了兜帽自後門進來,坐定在房間後問他:“我囑咐你尋的孕婦,你已經安排好了嗎?”
湯和點點頭道:“已經安排在京城外我購置的莊子裏了,請了穩婆和大夫專門照看着。”
“她是個偏僻窘困鄉裏的女子,丈夫去世了,大夫說她懷的是個女胎,婆家嫌棄不想要她娘兩,把她趕出去了。她月份大了也不好再打胎,在娘家白吃飯也受白眼。她真要是生了個女孩帶在身邊,再要改嫁也艱難。我與她說定是将來把她女兒收作養女,又預先支付了她一大筆錢,她也就同意了。”
這樣出身的女兒大約長大以後也是要被送到大戶人家為奴為婢的,湯和雖然沒顯露身份,但穿着一身富
貴,看着又好說話,婦人即便是賭一把也要賭湯和說的是真的。況且她不答應,說不定連替自己接生的穩婆都尋不到,實在沒有能拒絕的理由。
替他辦事的幾個親随還以為是他在外的情人,提心吊膽地瞞着他夫人,他也被弄得神經緊張,就怕真被自家夫人知道壞了朱元璋的事。
“嗯,幹得不錯。”朱元璋低聲應了,冷着臉好一會兒沒說話,似乎是在猶豫。
良久他才嗓音有些低啞地向湯和道:“你再去替我尋一個預産期差不多,懷了男胎的孕婦一起安置在京郊吧。”
湯和一愣,朱元璋讓他去尋個腹中懷了女兒的孕婦已經讓他一頭霧水了,與朱元璋沒有關系的孕婦找來做什麽?
朱元璋當時給的原因是想替未來的女兒找個年齡相同的玩伴。
他當時就覺得奇怪,找個陪玩伴讀完全可以從世家裏尋一個,沒必要特意找個連預産期都與皇後一樣的孕婦,不如尋個比公主年紀大些會照顧公主的。世家裏的人若是能夠把自家的女兒送到公主身邊成長,怕是會搶破頭搶這個名額吧。
但是朱元璋說了他也就聽從了,只當朱元璋是不想女兒被權貴官員影響,才特意從民間找個可以慢慢培養着,心思單純的。
既然如此,他便要辦得漂亮。畢竟這種事托他去辦一是對他的信任,二也是因為他工部行走各地方便。
但如今皇後懷了雙生龍鳳胎的喜訊剛剛從宮裏傳出來,朱元璋就吩咐他再去尋個預産期與皇後相同的男胎孕婦,一男一女可不就是對應皇後腹中的龍鳳胎嗎——這不能不讓他想多啊。
若不是眼前這個人是朱元璋,是大明朝的皇帝,姜妍的丈夫,他真的要懷疑說這話的是想膽大包天,貍貓換太子了。
“陛下。”湯和因着這猜測有些不安,一雙手放在膝上不知該交握還是平放的好,張了張嘴又沒能說出什麽話來,這種猜測堵得他心裏難受,但涉及隐秘他又不敢問出口。
“我知道你心中的疑慮,但你別問,你不适合知道我就不會說,這是為了你好。”朱元璋擡眼看了一眼他,然後又問他一遍:“我剛剛要求的孕婦你能找到嗎?”
湯和只能壓了心中的不安,考慮了一會兒才面露難色道:“陛下,如今到預産期只有兩個月,必須在離京城較遠的地方秘密尋找已經是一樁難事了。懷了男胎的孕婦又金貴許多不容易帶走,我們總不能強搶別人家的孕婦吧。況且已經懷了七個月胎的孕婦實在不适合長途旅行了,如果真的要這麽安排,怕是要多找幾個避免路途上孕婦就出現意外 ”
他說的都是實話,也是讓朱元璋犯難原因的一部分。
原本太醫說是生個女兒他倒是松了口氣,皇家的金枝玉葉,只要胎兒外表與尋常嬰兒無異,即便日後脾性或是哪方面表露出與常人的不同,他也可以讓女兒安穩過一輩子,不叫姜妍傷心。
尋個別的女嬰不過是為了防止這個女兒出生的時候連外表都不像個人,才做出的預案。
若是頭胎正常了,他才敢與姜妍再有子嗣,否則他還是得尋個義子将來繼承。
但是頭胎便是兒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根本沒有給他觀察是否異常的機會。
他的嫡長子,這個帝國的繼承人,得肩負多大的責任——他不是僅要正常的,他要出衆,文武雙全只是基本要求,他要能讓百官心服口服,讓百姓安居樂業,讓朱元璋能夠安心交付自己的位置。
即便真的能在兩個月裏找到一個男嬰,他就能就此托付自己的所有信賴給一個陌生男嬰了嗎?
這種煩惱擔憂他不能和任何人分享,又是良久沒有說出話來。
室內氣壓低的過分,湯和坐立不安,汗水都劃過了自己的臉頰,腦子裏更是胡思亂想一大堆,卻實在想不出朱元璋這麽做的原因——有哪個父親會去抱別的陌生孩子認作自己親生的?
若說是朱元璋移情別戀在民間有了私生子想要抱回宮,他倒是還能理解一些。
他思來想去終于找到了一點蛛絲馬跡——是不是皇後娘娘這一胎有什麽不好,朱元璋為了避免皇後傷心才特意這麽預備着:“陛下,娘娘若是身子不适應該廣尋天下醫師啊,您這 ”
他話沒說完就被朱元璋打斷了,語氣有些冷硬地道:“你不要胡亂揣測,阿妍好得很。”他知道湯和不可能猜出真相,但說的話也踩中了他的心事。
他的冷臉一擺,讓湯和心中驚懼,連忙不敢再多說。
“是我語氣重了。”朱元璋的眉頭緊皺着,但到底是暫時按捺住了這些對未來的焦躁,想着走一步看一步便是了,不能總往最壞了想:“你說的都有理,不必再尋個男胎孕婦了,只照顧好京郊莊子裏的婦人便是了。”
湯和松了一口氣,剛想多說點什麽化解剛才僵持的氣氛,朱元璋已經站起來往外走了,走到門邊時才留下一句:“記得保密工作做好。兩個月後我若是傳令,你立刻便把那孕婦誕下的女嬰送到宮裏來。”
若是真發現親生骨肉的奇怪,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他就換了女兒給姜妍看,再吩咐太醫說男嬰是個死嬰算了。有一個女兒在,姜妍也不至于傷心過度。
他身後,剛剛放下一顆心的湯和重新提心吊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