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離姜妍預産期還有四天的時候, 她胎動了。
她正和往日一樣坐在朱元璋身邊陪他看着折子, 忽然感覺自己被腹中孩子輕輕踹了一腳。她有些茫然地環住自己的腹部,便感覺小腹傳來一陣下墜的鈍痛。
姜妍的臉色頓時蒼白了。
朱元璋原本就分了些心神注意她的狀況,見她額上冒汗,連忙托住她伸向自己的手臂。姜妍咬住自己的下唇忍耐了好一會兒,鈍痛感沒有緩解,反而越發強烈。她心中有些恐慌地說道:“元璋,我好像要生了。”
聞言朱元璋愣了一霎,然後立刻反應了過來,向外面侍候着的宮人喊道:“去太醫院将太醫都請來, 還有側院住着的穩婆,也一并喚來, 已經備下的用具也快點取來,趕快!”
然後他輕輕撫摸着姜妍的背, 遏制着自己的慌亂向她微笑着道:“不要慌, 我在這裏,慢慢呼吸應該能緩解一些疼痛。”
姜妍半靠在他身上, 聽着他溫和的話語,雖然小腹的異樣疼痛沒有消失,但心中的恐慌卻慢慢散去了,勉力露出一個笑容。
太醫與穩婆都趕到了,她被送進了溫暖的産房。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褪去——他心中也焦慮着,孕婦生産如同在鬼門關前走一遭,他實在無法平靜。況且姜妍的情況也和尋常人不同, 他在書房內來回踱步,終于下定了決心,喚來了一個宮人:“你去湯和府上,告訴他皇後今日生産。”
宮人應諾退下,朱元璋吐出胸口悶壓着的語氣,手指敲擊着桌案。
他早就考慮過生産日子不同的可能了,若是湯和府上的孕婦先生出來孩子倒沒關系,若是姜妍這邊先生,湯和那邊也備下了藥性溫和的催産藥,總歸是要萬無一失的。
他所有的預備也就到此為止了,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祈禱了,祈禱姜妍平安生産,誕下健康無異的孩子。
朱元璋透過窗框望着蔚藍色的天空,天空慘淡無雲,宛如他此時有些空落的心境。如今人力已盡,剩下全憑天意了。
時間過的很慢,朱元璋坐立不安地等着宮人回報,卻一直沒有消息。湯和那邊也沒有回報,朱元璋心中的焦灼最大化了。
他一時擔憂姜妍生産是否順利,一時擔憂真的誕下妖物湯和那邊又趕不上,簡直要忍不住自己進入産房的時候,太醫院的醫正喜不自禁地跑進了他的書房,跪倒行大禮向他恭賀道:“陛下,娘娘順利生産了!”
朱元璋見他面無異狀,心中一松,問道:“阿妍與孩子如今情況如何?”他先前只叮囑了若是有異常,先隐瞞姜妍禀報他,并沒有将可能出現的異常講清楚,太醫只當他擔憂生産過程出現意外,道:“上天庇佑,娘娘誕下了一對健康的龍鳳胎,如今只是稍有脫力!”
“嗯。”朱元璋不再多問,擡腳便往産房走:“朕去看看。”太醫一驚,連忙跟在後面勸阻道:“産房內血氣重,陛下不适宜進去啊。”
“阿妍流了許多血?”朱元璋皺眉望向太醫:“你不是說阿妍只是稍有脫力嗎?”
太醫在他冰冷的眼神中不知該如何辯解,女子生産自然是要流血的,産房內血氣重與姜妍沒有大礙并不矛盾:“娘娘确實沒事,只需要靜養,陛下還是等宮人們打掃清理後再入産房吧。”
朱元璋沒有應答,只是走到門前望着兩個阻攔他的宮人道:“開門,朕要進去。”什麽樣的血腥場面是他沒有見過的了,現在竟拿什麽血氣重來攔他。姜妍為了替他生下子女吃了大苦頭,他還在房外等着像話嗎?
他非要進,宮人們也不敢強攔。房中的宮人穩婆正處理着沾着血跡的布緞和一盆盆血水,見到朱元璋都有些吃驚,連忙行禮繞
行。
繞過屏風,朱元璋就看見了脫力歇着的姜妍。她正靠着軟枕擁被坐在床上,臉色有些發白,額上的汗也還沒有擦拭,頭發有些淩亂,好在精神還不錯,心這才真正安定下來。
姜妍見朱元璋過來,沒忍住心中委屈,嘟了嘴向他訴苦道:“生孩子可太累了,我現在是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了。”
朱元璋坐在她身邊,替她把貼着面頰的發絲輕輕挑開,打趣道:“确實辛苦你了,想讓我補償你些什麽嗎?”
姜妍勾唇:“我肚子餓了,已經讓宮女去禦膳房替我要一碗陽春面來了。我受了累,你可得親手喂我才行。”
“自然是應該的。”
朱元璋正拿筷子一口口喂着姜妍吃面,兩個奶娘抱了已經擦淨身上血污的嬰兒進了屋子:“陛下,娘娘,小皇女和小皇子已經抱來了。”
“快抱來給我看看!”姜妍有些激動,被朱元璋扶着坐直了身子,看見了在襁褓裏粉嫩嫩的嬰兒。初生的嬰兒五官還沒有張開,說不上好看,姜妍卻越看越喜歡,看一看女兒又瞧一瞧兒子,高興得連發白的臉頰也重新湧上紅暈。
龍鳳胎裏的女兒似乎比兒子看着健康許多,面上的肉比兒子多,整個身子也大了一圈。比起就靜靜閉着眼被奶娘抱着的兒子,女兒就顯得鬧騰許多了,蘿蔔似的小手不停地動着,叫姜妍既擔心兒子弱質,又擔心女兒撲騰着把自己摔了,目不暇接根本不知專注誰比較好。
與格外興奮的姜妍相比,朱元璋就冷靜許多了。
他仔細打量着兩個閉着眼的嬰兒——外表确實和一般的孩子沒有兩樣,那也就用不上偷龍換鳳的手段了,等會兒也不必湯和趕着将女嬰送進宮裏了。
只是他心中的疑慮也沒能就此全部消失,還是多觀察看看比較好。
“他們兩個小寶貝是誰先出生的?” 姜妍輕輕拿手點在嬰兒的面頰上,想要捏一捏又不敢,觸手般的觸感讓她愛不釋手。
“回禀娘娘,皇女比皇子早出生了一會兒。”
“哦哦,那就是姐弟兩是吧。”姜妍貪戀的目光流轉在兩個孩子的小臉上,想要親手抱一抱他們兩,卻也知道自己現在手腳無力大約是抱不動的,也就不勉強了,向朱元璋道:“你去抱一抱孩子吧。”
朱元璋猶豫了一下,沒有伸手。
皇女恰在此時大哭出聲,小手小腳都開始撲騰。姜妍只當他是不會抱孩子才顧慮,便又催促了他一句,讓他試着抱抱。
他無可奈何,動作有些不熟練地從奶娘手裏接過女兒。
小小的嬰兒柔軟的臉頰就貼在他胸口的衣襟上,血脈相連的親密感蓋過了他心中的顧慮。他回憶着從前母親抱孩子的樣子,慢慢調整着自己的姿勢,試圖讓被自己抱着的女兒能夠舒适一些,又小聲哄着她不要再哭泣。
然而不知事的嬰兒根本沒有就此止住自己的哭聲,反而哭得更大聲了。
朱元璋頓時生出一種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覺,望向奶娘,指望她們給自己一個辦法解決。奶娘吶吶,也不明白為什麽小皇女已經喂飽,此時依舊哭泣的原因,只能垂頭躲避着他的目光。
沒等朱元璋想出個所以然來,他就感覺自己衣襟上濕了一片了,臉色陡然變得古怪——閨女直接尿他身上了。
奶娘忙不及地接過皇女,請求帶着她去換尿布。朱元璋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沉默着沒回應她。這場面叫一旁看着的姜妍暗自好笑:“這怕是要成你的冤家克星了,專往你龍袍上畫圖案。乳母,你帶着小皇女去吧。”
奶娘應聲離開,抱着皇子的奶娘也借故說要替他更換尿布離開。
朱元璋回神過來,看着自己衣襟無言,輕飄飄地橫了姜妍一眼,還好他今日穿着的是常服,若真是龍袍可就麻煩了:“我也去換身衣服。”
等朱元璋回來的時候,姜妍已經半靠着軟枕睡着了。她本就失了大半氣力,看見孩子時又興奮過度,熱情消退自然就精神不濟了。
她睡了很久,再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肚子還餓嗎,我讓膳房備下了你喜歡的菜色,熱一熱就好了。”朱元璋聽見坐她起身的動靜,望向她:“我正在選咱們孩子的名字,你要不要參謀參謀?”
“可以我來取嗎?”姜妍一喜,轉而陷入糾結,念叨了好一會兒《詩經》《楚辭》也沒确認下想法,忽然靈光一閃道:“你會不會覺得用五行來排序比較好?”
朱元璋聞言一愣,他正翻到《周易》裏關于五行的那一卷,講的正是關于順五行,順天命的那一章。他名中帶金,正是五行開端,子孫輩們用五行順序排列名字下去倒也不錯。
“旁的我不記得,我記着你第四個兒子可就是朱棣了,果然你取名就是按金木水火土的順序嗎?”
“怎麽?”朱元璋一挑眉:“只睡了一覺,生孩子的苦楚便忘了,已經開始考慮為我生第四個兒子了?”
姜妍臉一紅,她只顧着炫耀一下自己的先知,竟然忽略了如今自己就是那個得當母親的人:“那可不行,四個也太多了吧,我又不是母豬,能一年一胎的生。”
“我想也是,總歸順其自然,若你能生到第四個,便讓你取名作朱棣好不好。”朱元璋拿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刮:“不過我倒不覺得非要按五行排序下去,同部首的字就那麽多,重名又是忌諱,限制死了倒不好。”
更何況他也不希望子孫取了相同的名字會走上老路,他棄置了手中的《周易》:“我們的女兒叫朱念,兒子叫朱望吧。”紀念與希望,若是姜妍不願再生,只這一雙兒女也足以寄托他的心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