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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喪門星

深冬的夜晚,朔風凜冽。

臨清城地處江淮地區,即便寒冬也難見下雪,只是那股子陰冷潮濕的寒風卻如刀一般直往人骨頭裏鑽。

面積不大的簡陋院落中,紀清歌安靜無聲的在堂屋後窗外貼牆而立,在暗夜之中如同一道模糊的影子。

身上那件夾棉的襖子早就浸透了寒風,她卻恍若不覺,凍得發青的嘴唇此刻正咬得緊緊的,眼簾半垂,臉上神情淡漠,靜靜的聽着屋內的對話。

“你翅膀硬了?今兒當着我的面就給媒人放臉色!要不是我追出去塞了半兩銀子,看人家下回還來?”焦王氏的大嗓門,隔着一扇窗棂聽得清清楚楚。

焦茂才嗆聲道:“媒人的嘴,騙人的鬼,她說的那李家姐兒我見過,腰比我還粗,到她嘴裏成了天仙了!”

“你懂個屁!李家姐兒的八字可是頂好的旺夫命!多少人家都巴不得娶回家做媳婦兒的,偏就你嫌棄?!”焦王氏也是氣得不輕,恨鐵不成鋼道:“你瞧瞧隔壁街的徐家,原本不過是個碼頭扛麻包的,自從他娶了一房旺夫命的媳婦兒之後,如今怎樣了?連房子都青磚烏瓦的翻了個新!你莫不是個瞎的?看不見人家那日子越過越紅火?”

這劈頭蓋臉的一頓話把焦茂才說得閉了嘴……那徐全他當然知道,本是在碼頭賣苦力的一個窮漢,可自從他一狠心把勒緊腰帶攢了多年的家底拿去娶了一個媳婦兒之後,這兩年竟然大不相同,最關鍵的是,徐家那個媳婦相貌也就平平,卻是誰見了誰說她旺夫。

論起來,他自己也早到了娶妻的年紀,若是也能得一個命旺的女人……

焦茂才咂了咂嘴,仍有幾分不情願,嘟囔着:“那也不用賣了她……”

“閉嘴!”焦茂才一句沒說完就被他老娘一聲怒喝,短暫的寂靜過後,才又聽見焦王氏的聲音:“今後不許再提這事知不知道!”

屋內昏暗的燭光下,焦王氏恨鐵不成鋼的氣道:“那喪門星有甚好的?自打她來了咱家,咱家這日子就沒好過!如今你大哥叫她早早克死了,她一個寡婦,你還想打她的主意?!”

提起紀清歌,焦王氏就恨得咬牙——當初要不是聽說不要聘禮,她焉能給自己大兒娶回個災星來?等聽說她命格不好的時候都晚了,親事已成,也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誰知道到底還是叫她克死了她的大兒!

想起自己病亡的長子,焦王氏就心裏恨得滴血,然而叫她更恨的,卻是她幺兒竟然……對那個災星動了意!

且不說那災星是他大哥的媳婦,他的長嫂,即便不是,她也不能眼睜睜再看着自己幺兒也被那個災星給禍害了!

一旁的焦茂才悶悶不樂的哼了哼,窗外紀清歌指甲已經掐進了肉裏。

焦王氏沒好氣的瞅他一眼:“你也別哼,娘知道你打的是什麽主意,不過就是貪戀那災星的顏色,可她除了一副皮相還有哪裏好?上回還叫我撞見她拎着柴刀跟你直眉瞪眼的!”

這一句聽得焦茂才心裏的不情願倒是散了幾分,他那小嫂子雖說生得顏色好,可性子卻是個烈的,上次他不過是想占個便宜,險些叫她一柴刀劈過來……也着實有幾分吓人了。

那邊焦王氏還不放心,又語重心長的叮囑着:“你年紀輕,不知道輕重,光貪一時顏色就敢打寡嫂的主意,也不想想要是給人知道了,你和她都得一條索子串了去沉塘!那喪門星克死你大哥,沉塘也算死有餘辜,可你哥走了,娘就只剩你了,若是有個好歹,你叫娘可怎麽活?”

焦茂才見他老娘心酸起來,也只能服軟:“我就白說一句麽,賣都賣了……”

“一句都不行!”焦王氏板了臉:“你可記着了,但凡有人問起,就說是那喪門星自家守不住,和人私通,叫咱撞破後和姘頭跑了!就算是人後都不準再提其他!”

一句說完,焦王氏不知想到了什麽,幹瘦的臉上露出笑意:“倒是沒想到她還恁地值錢,如今連給李家下聘禮,請客擺酒,可都不用愁了。”

——原來如此!

一窗之隔的屋外,紀清歌極輕極輕的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難怪焦王氏這陣子看她的眼神始終透着一股子貪婪和若有所思。

始終緊握的掌心中,沾染的鮮血依舊冰冷粘膩,那是孫富的血。

“小娘子,你莫要癡頑了,是你的夫家甘願賣人,瞧,身契在此,白紙黑字,你又何必再裝貞烈呢。”

……原來,孫富說的是真的。

那張身契也是真的。

她花了好一番心思才騙得孫富松開了綁繩,然後……一燭臺砸破了他的頭,這才逃了出來……

為的,其實不過是一個答案罷了。

她想問問,她自從嫁到焦家,侍奉丈夫孝敬婆母,任勞任怨,到底哪裏有了錯處?

她那丈夫焦成才,其實全都心知肚明他活不久了,娶她也不過就是為了沖喜罷了,大婚當日連床都爬不起來,她是和公雞拜的堂,她早就認了命,盡心盡力的伺候了他三個月,難道沖喜不成就是她的罪過嗎?

藥醫不死病,連大夫都搖頭的病症,她難不成能起死回生?

她那小叔子焦茂才,數次無故攔住她癡纏不休,她本想去報官,可一向對她疾言厲色的婆母焦王氏卻涕淚漣漣的跪在她身前哭求,求她不要聲張,說什麽幺兒只是酒後糊塗,今後再不會犯了,求她不要聲張,求她給她們孤兒寡母留條活路……

可笑她竟真的信了……

她給她們留了活路,她們卻不肯給她活路。

她的隐忍退讓換來的不過是一紙身契!

紀清歌覺得自己這短短十幾年的人生仿佛就是一個笑話!

堂堂淮安紀家的嫡長女,她的退讓換來的是幼年就被扣上了克親的惡名,逐出家門寄居道觀八載,是自己的未婚夫與繼母所生的妹妹定了親,是親生父親的不聞不問,是被繼母設計壞了清白,是打着遮醜的名義遠嫁給痨病鬼沖喜……

原本……她以為這已經是最終了……還有什麽能比和一只公雞拜堂更不堪的呢?

到底是她低估了人心之惡。

她柔順忍耐了十幾年,最終得到的,不過是個逃奴的身份。

屋內斷斷續續的話語還在持續傳入耳中,而紀清歌的眸中森寒的冷意已經壓過了深冬的夜風。

大夏律例,背主的逃奴要杖三十,黥面,徒流千裏——若是那孫富沒死的話。

如果他死了,奴婢弑主,斬立決。

紀清歌擡眸,夜空之中黯淡的星光淺淺的落入眼瞳,她靜靜的望了一刻,嘴角勾起一個冷冷的笑,輕而無聲的離開了窗邊。

屋內的兩人渾然不知外面有人,畢竟紀清歌身形纖瘦輕盈,又是熟悉地形的,此刻焦茂才正涎着臉磨他老娘,打着想出去跑生意的名頭要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銀子,往日裏他娘自然是拿不出來的,可如今不同,剛賣了他那如花似玉的小嫂子,那姓孫的手裏有錢又貪戀顏色,竟然肯出一百兩!

這一份銀子,可盡數都鎖在了他老娘的錢匣子裏,若是能到手……

焦王氏立起眉毛,還不等她發作,卻忽的疑惑起來:“咋的有煙氣?”她皺眉嗅了嗅,“你廚房裏的火封好了?”

焦茂才也已聞到了那不尋常的味道,一撇頭,竟然望見了如同無數觸角一般正往門縫裏鑽的滾滾濃煙,心中一凜,也顧不得再惦記銀子,跳起來就去推門。

——哪裏還推得動。

短短一個間隙,濃煙已是灌了滿室,母子兩人登時慌了神,扯着嗓子嚎叫起來。

臨清城陰沉昏暗的夜空之下,一抹橘色的火光愈演愈烈,熊熊的照亮了寂靜城郭的一隅。

“頭兒!那邊失火了!”

深夜時分的城中主路上渺無人跡,一隊玄衣人正策馬疾馳。

身穿墨狐氅衣的段銘承一馬當先,朔風如刀劃過臉頰,他卻混不在意,心中正計算着天亮時分能夠準時抵達驿站的話,便可有兩個時辰的修整時間,即便耳邊傳來了下屬的示警,也不過是用餘光瞥了一眼。

出聲的是個娃娃臉的年輕人,并不勒馬減速,只輕巧一個翻身,就立在了疾馳駿馬的馬鞍上,伸着脖子望了一刻才道:“看着是普通民宅。”

這一句入耳,段銘承側了側頭,遠處的火光倒映在他亮如寒星的雙瞳中,終于讓他皺了眉。

——官宦富豪之家也就罷了,宅院失火自有家丁仆從施救,平民百姓的話……

心中估算了一下火光照耀之處與此處的距離,段銘承抖腕之間已是撥轉了馬頭:“救人。”

“好嘞!”那娃娃臉的騎手嘬唇打出一個呼哨:“救人不救火——”

救火是城中守備的活兒,他們徹夜趕路,哪有那個閑工夫?救人已經是頭兒心軟,看不得普通百姓遭難了。

然而等他們馬不停蹄的疾馳到火場近旁,才發現這一處擠在破舊巷道中的平民宅邸,已經烈焰焚天,再無法近人了。

“頭兒!不……不行……”先前那個娃娃臉的騎手幾次試圖沖進火場,都被那灼人的烈焰逼退了回來,另幾名騎手身上甚至還被火舌燎破了衣物,“火勢太大,沖不進去了。”

段銘承皺眉望着那人力已經無濟于事的熊熊大火,在那金紅搖曳的一片烈焰之中,依稀可見一個人影蜷縮在房門外面,看那纖細的輪廓,仿佛是名女子,透過讓人視線模糊的熊熊火光,勉強可看出她身上衣裙雖有部分已經燎焦,卻依然還有着更多完好的部分,說明很有可能人還活着。

“鈎鎖給我。”段銘承邊說邊脫了氅衣,用布巾蒙住了口鼻。

“頭兒!”娃娃臉的騎手吓了一跳,慌忙攔阻:“我去就行。”

一句出口,換來段銘承淡淡的一瞥,娃娃臉這才想起來自己剛剛還在抱怨火勢太大沖不進去來着……

此時段銘承口鼻已經包裹完畢,整張面孔只餘一雙鷹隼般的銳利雙瞳露在外面,愈發顯得冷峻無情,娃娃臉心知攔阻不了,不情不願的遞上了鈎鎖。

火舌已經抿上了紀清歌的裙擺和衣袖,腳踝和一側的手臂上傳來的灼痛感不斷侵蝕着腦海,然而她卻不自覺的露出一個極淺的笑容——身後一門之隔的屋內,似乎……已經沒了動靜了呢……

是了,畢竟先前已經塌了一側的屋頂下去……

所以就算自己現在已經沒了頂住房門的力氣,應該也不算什麽事了吧?

她吸入了太多的煙塵,頭腦已經不複清醒,雙眼也已經看不清東西,只知道到處都是一片飄搖不定的金紅烈焰,帶着令人窒息的溫度,不斷翻滾湧動着想要将她吞噬其中。

……快了吧?

這世間從不曾對她溫柔以待,她最後的回報也不過就是這一片火光……誰又比誰更清白?不過是以怨報怨罷了。

四周逼人的熱度更盛,紀清歌似乎聽到了皮肉灼焦的滲人聲響,然而痛楚卻在漸漸遠去,就在她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眼前突兀的出現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一抹模糊的身影如同從天而降一般現于一片赤紅之間,就連火光都仿佛被劈開了一條路。

随即,有什麽東西落在手邊。

“抓住——”段銘承距離紀清歌還有一段距離,但是前面烈焰幾乎已是沖天之勢,他只能盡力扔出手中的鈎鎖,揚聲道:“抓緊,我拉你出來!”

是誰?紀清歌努力睜開眼睛望過去,然而滾滾濃煙中卻怎麽也看不清來人的樣貌,飛舞搖曳的火光中只有一雙亮若星辰的眼眸,滿滿的都是焦急和擔心。

紀清歌此時腦海已經混沌一片,她茫然了片刻,這是……有人試圖救她麽?

段銘承眉頭皺得死緊——這姑娘明明看了過來,卻完全沒有絲毫動作,他想要再度開聲,卻被撲面的濃煙一卷,不得不閉口屏息。

此刻他腳下所立之處已經是焰火逼人,紀清歌之前是将她所能找到的所有油料和烈酒都盡數潑在了房屋四壁和院落之中的,加上被她有意散落鋪開的柴禾,如今這不大的院子已經如同一座熔爐,段銘承已經嗅到自己衣袍被火舌燎燒的氣息。

……要來不及了!

段銘承咬牙再邁進了幾步,已經無法更靠近,他心中清楚,最多還能堅持幾息時間,無論是否救得到人,此處都不能再留了,身後的騎手們早已面色焦急,緊握着鈎鎖另一端的娃娃臉騎手已經在連聲呼喚。

“姑娘!抓……”濃煙之中,縱然段銘承口鼻蒙着布巾,也依然無法保持氣息完整,一句話沒說完便嗆咳起來。

紀清歌此時一只手臂還能動,但她卻完全不想去碰那就落在手邊的鈎鎖,只深深的望了這名拼着性命也想要救她的人最後一眼,被烈焰熏得幹裂的雙唇緩緩抿出一個笑意,随後,緩慢的搖了搖頭。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她頭頂的屋檐終于發出了不堪負重的破碎之聲,那已經被火焰燒塌了大半的檐頂再也支撐不住,伴随着一聲刺耳的轟鳴,已經燒成赤紅的屋瓦和木料終于傾瀉下來!

段銘承來不及做出反應,火獄之外的衆騎手們卻再也忍不住了,那個從方才就一直屏息牢牢盯着的娃娃臉手臂運勁,段銘承腰間的鈎鎖猛然繃緊,同時還有被驚到的其他人也撲上來拽住鈎鎖尾巴拼命用力,眨眼之間就将他拉出了倒塌範圍。

“王爺!”娃娃臉的騎手心有餘悸的喘着氣:“您沒事吧?”

段銘承沒有說話,只默默望着那一片火海。

此時由于屋頂的徹底坍塌,火海之中激起了大片的煙塵,原本還能模糊望到的人影已經徹底消失了蹤影,段銘承默然良久,一片金紅搖曳的烈焰之中似乎仍晃動着女子最後奮力露出的那一抹凄清的笑意。

“給本王傳這臨清城官員,查這戶人家是怎麽回事。”段銘承眸色清冷:“查不清楚,官就別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說女主前世被胡亂嫁人不符合如今雙潔的流行套路

作者菌在此拍着胸器保證——重生之後100%潔,潔到男主追妻火葬場

男主:作者出來!本王謝謝你全家

作者菌(迷惑臉):連我家貓也要謝麽?

男主(拔刀):本王讓它男貓變女貓

作者菌:謝謝啊不用了,它已經變過了

貓:關本喵屁事,滾粗

作者菌:嘤~看我撸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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