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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曾存在之人

紀清歌的思緒停留在頭頂赤紅的屋瓦坍塌下來的那一瞬間。

一片黑暗中,她并不漫長的一生快速的在腦中劃過,幼年的無人疼愛,形同流放般的寄居道觀,長大歸家後的種種折辱,被迫遠嫁,最終在劃過了一片火海之後,定格在熊熊烈焰也無法遮蔽的那雙璨若星辰的雙眼上。

她這一生,就連血緣至親都不曾對她流露出這樣發自內心的真切關懷,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竟然出現在了一個不知名的陌生人眼中。

可惜……若能早些遇到的話……或許她的人生會有所不同?

紀清歌的思緒愈加混沌。

不,曾經也有人是真心關懷過她的,她被送往道觀寄住的那幾年,她的師父也曾真心實意的對她好過……可是那時的她卻年幼不知事,聽了養娘教唆,将師父的一腔關愛盡數視為了不安好心……

直到她回到紀家,嘗盡了人情冷暖,才有所醒悟,可惜為時已晚,最終連向師父道歉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她帶着遺憾漸漸沉入黑暗之際,卻驀的有一道刺破了無邊死寂的耀眼光芒從她意識邊沿一閃而過!

煌煌如日,光耀奪目。

紀清歌猛然睜開雙眼,渾身顫栗的喘息不止。

……那是什麽?

不!不對!這是什麽地方?

她喘息了片刻,終于察覺了有哪裏不對。

略帶迷茫的環顧四周,入目是半掀半落的垂花帳,床前的小桌上放着茶壺藥碗,目光再移開些許,整間廂房內熟悉的擺設便一一入了目,這是……

紀清歌怔了,片刻之後猛然回神,掀被便下了床,窗前有一張小小的妝臺,她一把揭開銅鏡上的鏡袱,頓時,一張稚嫩的面孔便映入了眼簾。

略有幾分稀疏的劉海下面是一雙杏仁般的雙瞳,巴掌大的小臉是上正浮着幾分病态的紅暈,尖削的下颏襯着細瘦的脖頸,顯得整個人兒都透出幾分羸弱的纖瘦。

但真正讓她怔住的原因,是鏡中映出的人分明還是幼年的樣貌。

——她自己兒時的樣貌!

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頰,鏡中之人也做出了相應的動作,就連映出的手也是小小的,又細又白,完全不是她嫁去焦家之後日漸粗糙的模樣。

紀清歌愣了許久,掐住自己手臂用力一擰——

“嘶——”

很疼。

她望着鏡中同樣露出了痛色的女童,鏡中人一雙烏溜溜的琉璃雙瞳回望着她。

所以,這不是夢?

突如其來的認知讓紀清歌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反應,就在此時,房門卻突然吱呀一聲開啓,一名身穿道袍的女子推門而入,一眼看見紀清歌赤足站在妝臺前,一驚過後連忙快步趕了過來。

“病還沒好,怎的就敢赤足下地?”女子口中斥責着,手上卻一把将小小的紀清歌抱了起來,快步走回床邊皺眉把她塞回了被子裏,“再受了寒可怎麽是好?”

女子皺眉說着,低頭卻看見紀清歌正仰着小臉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下意識的咽回了沒說完的教訓,頓了片刻,又緩了聲音:“起來是要做什麽?站了多久?冷不……”

她一句沒說完,懷中卻突然撲入了一個小小的身體。

“師父……”

女子愣了,下意識的摟住撲入懷中的紀清歌:“你……”她心中疑惑,卻沒說什麽,只擡手摸了摸紀清歌的額頭。

……這孩子,自來時路上便始終沉默不言,應是她那養娘教唆了什麽,始終是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模樣,怎的此時卻突然願意親近了?

……是了,幼小離家,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平日也還罷了,生病時卻最是容易脆弱無助,到底還只是個孩子……

嚴慧君嘆口氣,心裏也軟了下來。

紀清歌卻不管那許多,只顧撲在嚴慧君懷裏抱着她不松手——不管此刻是真也好,是夢也罷,她此刻只覺得滿心都是愧疚酸澀,不由眼眶都紅了。

她的師父,玄碧真人嚴慧君,是她短暫一生中曾經向她伸出手,願意給她指引和幫助的人。

不為財,不為勢,不為一己之私,不求回報,僅憑本心,就沖着曾經那樣不懂事的自己伸出雙手……可她又是如何做的?

她聽信了養娘的讒言,認定了師父是別有用心!否則怎會半途攔截?将紀家說定去寄住的清心觀硬生生改成了她執管的靈犀觀?這與明搶何異?除了貪圖淮安紀家的銀錢還能是什麽!

可笑她直到數年後回轉紀家才知道,她寄住那些年,堂堂的江淮首富,淮安紀家,根本不曾給過靈犀觀一個銅板!

而她那繼母原本想将她送去的清心觀,卻根本是個名聲狼藉的淫觀,打着修道的旗號豔幟高張,觀中女修與花樓中的妓子無異!

她的師父不過是一顆慈心,不忍見她稚齡幼女被送去那般不堪的地方壞了名聲,才執意攔了她罷了。

紀清歌心中思緒翻湧,抱着她的嚴慧君卻不知她在想什麽,這小小的女孩也是命苦,生母早逝,繼母把持家宅,生父竟然不管不問,任由繼母捏了個克親的名義就要将才六歲的孩子送去道觀,名義上是寄名修道,但卻是尋了那樣不堪的去處。

此刻這小姑娘燒還沒全退,撲在身上如同滾了一個小火爐在懷裏,饒是嚴慧君修道之人秉性清冷,也叫她給捂暖了心。

“好了,莫哭。”嚴慧君只當她是病中難受,摟着她輕輕拍哄着:“忍耐一下,今日師弟應歸,他醫術精通,我已經遣人去候他了,一回來就請他來給你瞧瞧……”

紀清歌疑惑的擡起頭,師父的師弟?什麽時候師父有師弟了?

然而不等她想完,屋門處人影一閃,房中就多了個人。

“師弟,怎的也不叩門?”嚴慧君嗔了一句。

來人身形颀長,面如美玉,雙眉斜飛入鬓,可惜一雙桃花眼破壞了謙謙君子的儒雅,平添了幾絲風流不羁,并未穿道袍,而是一身箭袖騎裝外面罩了件靛青色的氅衣,更襯得挺拔高挑。

聽見嚴慧君的嗔語,此人也不做理會,只嗤了一聲道:“聽說你搶了個別人家的寄名弟子回來?想收徒怎不自己好生收一個,搶別人家的算怎麽回事?”

一句未說完突然頓住,一雙桃花眼落到紀清歌身上忽的就冷了下去。

“你……”

他一個跨步就來到床前,在兩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閃電般一把就掐住了紀清歌的脖子,輕松一扯就将她扯出了嚴慧君的懷抱——

“你帶回了個什麽東西?”

紀清歌如今不過是六歲身形,細幼的脖頸被此人單手掐了個牢,呼吸一滞,耳邊嚴慧君的驚呼頓時遠去,眼前唯有這陌生男子的一雙殺意重重的利眼。

——你在道觀住了這些年竟都不知修身養性,竟敢做下這等不知廉恥之事敗壞我紀家名聲!如今你母親顧着你才千挑萬選給你找了個不嫌棄你的夫家,你還有甚好怨?

——你這喪門星竟然早就不是完璧,那還裝甚三貞九烈?坑害了我的成兒,如今又來勾引我的茂兒!我老焦家造了什麽孽娶了你這麽個攪家精?!

——小娘子,你是我真金白銀買回來的,勸你老實些,你那婆婆說你和人通奸要綁了你沉塘呢,要不是我買你回來,這會子怕不早就喂了魚蝦。

昏沉的腦海中前世過往一幕幕流星般迅速劃過,最後定格在一片金紅烈焰之中,就在這最後的畫面也漸漸失色的時候,脖頸上的桎梏驟然一松,紀清歌陡然一口氣抽進肺裏,頓時嗆咳起來。

随着氣息的恢複,種種感官也漸漸清晰,耳畔傳來嚴慧君焦急的呼喚:“清歌,清歌,你怎麽樣?吸氣——師弟你怎能向個孩童出手?你……”

“啧……我還當她是個……罷了,沒什麽,是我看錯了。”

紀清歌擡頭,尚有些模糊的視線中,那險些将她一手扼死的年輕人正望着她,臉上神色到是去了冷意,見她看過來,随手摸出個紙包不由分說的塞到她手裏,哼了一聲:“給你吃糖。”

紀清歌有些茫然的抓着手中的紙包,這個年輕道者适才給她帶來了難以言喻的恐怖壓迫感,但就在他松手之後,卻又突兀的随風消散了,就似乎他從不曾有對她起過殺意一般,如今瞧着也不過是人畜無害的立在那裏。

“你莫要怕他。”嚴慧君仔細檢查了一下她的脖頸,适才那人出手極快,放手卻也快,此刻紀清歌脖頸上也就一圈紅痕,并無什麽大礙,她并不知道紀清歌短短一瞬已經将前世生死又走了一遭,看見沒什麽不妥也就放了心,柔聲向她說道:“這是先師的寄名弟子,雖孟浪了些,卻也不是壞人,按輩分你還該叫他一聲小師叔。”

前代觀主的寄名弟子?

嚴慧君的解說并未能解開紀清歌心中的疑惑,在她前世的記憶中,寄居靈犀觀八年,她可從不曾聽說自己有過一個小師叔!

然而不等她想明白為何自己重活一世竟會多出個大活人來,伴随着刺耳的大呼小叫,一個身形矮胖的婦人邁入了房門。

“姑娘——姑娘你可醒了,可好些沒有?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婦人一邊口中不停,一邊看似不經意的用力擠開了原本坐在床邊的嚴慧君,拽着紀清歌的手臂扯到了自己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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