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孫媽媽
靈犀山是大澤山脈支脈上的一座山峰,據傳最初之時靈犀山還不叫靈犀山,當年靈犀觀的初代觀主在此處選址建觀之時曾稱贊此山靈氣氤氲,于是将道觀命名為靈犀觀,而後數代擴建,加上觀名漸漸傳播,這座山的本名反而無人再記起,只依着道觀的名稱統稱為靈犀山。
靈犀觀自從前代觀主衡淵散人接掌以來,日富盛名,不說附近的城鎮村落的百姓願意來此進香祈福,亦常有人家遠途來此,而靈犀觀作為道觀,除了尋常的請香還願之外,還有打谯、堪輿、除煞、做道場一類的事情,人們更是紛紛以能請到靈犀觀的道長前來主持為榮。
不同于前觀各殿的人來人往,靈犀觀後山十分清幽,後山的園林雖然也有道人偶爾修繕維護,但總的說來也只比野林少了些雜草毒蟲之類,依然是天然姿态,野趣橫生。
此時正值午後,熾熱的陽光在穿過了層層枝葉的遮擋之後只餘一處處搖曳斑駁的金色光點,枝葉扶疏之處,一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身形一閃而過,仿佛林間低掠而過的鳥兒一般,輕巧而又無聲的穿行在這生機盎然的後山。
紀清歌在靈犀觀已經住了八年,不同于前世的足不出戶自持貞靜,這一世她似乎忘了自己只是個在觀裏寄住的大家小姐。每日随着觀主玄碧真人嚴慧君習文演武,不僅僅練就了一手流麗隽永的簪花小楷,更将觀中修者們經常演練的道家劍法學得純熟。
而今的紀清歌身形纖細卻不怯弱,一雙黑琉璃般的眼瞳亮而有神,就連個頭都比前世這個年紀的時候略拔高寸餘。
異常熟稔的避開了橫生的枝丫和地上的落葉,紀清歌小心的按照吐納之法調整着自己的氣息,落足之處只有翠綠的草莖被壓彎時發出極細微的一點悉索之聲,尚未傳播開來就已經消散無形。
前方不遠處,一株合抱粗的木棉樹上朱紅的木棉花正開得如火如荼,遠遠望去如同一樹霞光流火一般,熾烈而又張揚。
随着距離的縮短,紀清歌愈加小心,本就輕靈的身形随着她愈加克制的氣息竟如同模糊了存在感一般,所過之處似水無痕。
還有十丈。
毫無形象的趴在木棉樹橫斜伸展樹杈上的那個身影半掩在火紅繁花中若隐若現。
八丈。
紀清歌的手中已經悄無聲息的多了一只木簪,銳利的尖端隐在指縫之中。
五丈,三丈……
右腕連同手臂已經開始收緊蓄力,細白的指尖直到手肘此刻已是繃緊成一條直線,緊緊的貼在腰部。
然而就在她已經蓄勢完畢,即将要擊出手中木簪的前一瞬,撲面而來的一團嫣紅驟然打亂了她的所有動作。
讓人猝不及防的耀目紅光直沖眼前,原本穩定的呼吸和腳步一瞬間就亂了套,氣勢一洩,将要離手的木簪在指間頓時打了滑,歪歪斜斜的落到了一旁。
氣息停滞的同時,腳下步伐也沒了章法,想要後退躲避撲面的紅光,卻又沒能收住前沖的慣性,紀清歌結結實實的在柔軟的草地上摔了個五體投地。
沒好氣的聽着頭頂上方傳來的悶笑聲,紀清歌摘着身上的草葉爬起身。
“笨死了。”趴在木棉樹上的人開口就是一句嘲諷,語氣中卻帶着濃濃的笑意,話音落地,那人已是收回手臂。
“多少回你都學不會變雲步,我得多堅強才沒被你氣死……”
原來适才直撲紀清歌眼前的那一團紅光不過是這人擡手随便按住了一根樹枝,把它那細細的枝條壓彎,讓那上面如火如荼的紅色木棉花直指紀清歌面門而已。
此時他收了手,那彎成弓形的枝條輕輕一彈,便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輕顫了幾下,連片花瓣都沒掉。
“小師叔。”眼看沐青霖趴在樹上又沒了動靜,心知他只怕又要睡死過去的紀清歌趕忙說道:“師父算着您差不多該回來了,讓我來問問您此行去往曲陽村可還順利。”
回答她的卻是從天而降的一個紙包。
紀清歌吓了一跳,趕忙接住,狐疑道:“是什麽?”
“糖。”沐青霖懶洋洋的應了一聲,此刻他才終于轉過頭來,用另一側臉頰壓在樹幹上,慵懶的桃花眼半開半合,瞧見紀清歌有幾分無語的盯着自己,沐青霖又補了句:“我替你嘗過了,挺甜。”
捏着手裏最多只剩了半包的糖,紀清歌哭笑不得,看見沐青霖又瞌了眼,只得再次提醒道:“小師叔,曲陽村——”
沐青霖哼了一聲:“沒事了。”
“可是真有東西作祟?”紀清歌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追問道。
心知自己已經徹底沒了午睡希望的沐青霖沒好氣的剜了戳在樹下不肯走的紀清歌一眼,答道:“是猴子。”
猴子?
紀清歌滿臉都是不信。
那從百餘裏之外趕來的幾名村民口中說的可是山魈,其中還有獵戶,若是山中猴子擾人的話,村民錯認還罷了,獵戶也能錯認嗎?
何況什麽猴子會殺傷進山的樵夫,又入村掠奪幼兒?
眼瞧着紀清歌清淩淩的眸中寫滿了不信,就差沒開口直接說自己騙人了,沐青霖無奈的坐起了身子:“你以為山魈是什麽?”
“黑身有毛,齒長三寸,獨足向後,夜喜犯人,名曰魈。”
“笨。”随着這一聲,一朵木棉花啪的打在了紀清歌腦門上,“少看那些志怪雜書,回頭看你師父罰你抄個百八十遍道德經。”
“小師叔!”
“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有什麽神神怪怪。”沐青霖否認得很徹底:“村民愚昧,沒見過那麽大的猴子罷了。”
聽他說的言之鑿鑿,滿肚子都是不信的紀清歌縱然想要反駁,卻又沒有真憑實據,也只得洩了氣,悶悶的哦了一聲。
自從當年差點被沐青霖掐死之後,紀清歌原本很是畏懼了他一陣子,總覺得自己似乎前世今生都被這人一雙眼看了個透。可随着時日見長,她這小師叔一身得道高人的風範算是逐漸塌了個徹底。
雖然也是個名義上修道的道士,還有着玄微真人這樣一個唬人的道號,但實際上卻是懶散輕佻又不靠譜,說起話來讓人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紀清歌總覺得自己當年應是被他看穿了什麽……可沐青霖卻從來不承認,對于她道聽途說後跑來追問的一些神異之事更是矢口否認,全部都簡單粗暴的歸為百姓愚昧……偏偏還讓人無法反駁。
當然,對于這類說辭,紀清歌也是從不曾百分百的相信過。
靈犀觀盛名遠播,不乏常有人前來求助,什麽老宅出現邪祟,家人被鬼怪迷魂,山野水塘有了精怪,等等說辭不一而足,修道之人,祈福除煞也算是分內之事,嚴慧君作為現任觀主,也會安排人手前去處理,除了開壇除煞,還揭出過幾件是歹人作祟的報了官府,除此之外,基本都是打谯做法了事,至多再給看看風水擺設,布置一點桃符。
直鬧得紀清歌原本對鬼神的敬畏之心都逐漸淡了。
可縱然驅邪除煞未必是真,但她在這八年當中,修習的健體之術以及呼吸吐納之法卻是真的受益匪淺。
雖然在沐青霖口中她始終是那個又笨又沒天賦的‘小歌兒’,可她自己心裏清楚,這八年當中大災小病她沒沾過半點,這已經和前世有着天壤之別了。
紀清歌不死心的捏着手中的半包糖,正想再問些什麽的時候,身後遠處卻傳來小道童急急的呼喚:“清歌師姐,清歌師姐?”
随着呼喚的由遠而近,沐青霖沒骨頭似得又趴回了樹上。
紀清歌無奈的轉身:“怎麽了?什麽事?瞧你,跑了一頭汗。”說着,摸出帕子幫跑到近前的小道童擦着前額。
“清歌師姐,觀主真人尋你呢。”小道童還不上十歲的年紀,唇紅齒白很是可愛,一眼瞥見癱在木棉樹枝丫上的沐青霖,又趕忙行了個揖禮:“玄微真人。”
“可知師父何事尋我?”紀清歌奇了一句,她往常每日固定兩個時辰随嚴慧君練習書畫,今日卻還不是練字的時間。
“山下來了人,觀主真人讓我來尋師姐。”小道童答了一句又有幾分不好意思:“來人我不認得。”
“好,知道了。”紀清歌好笑的捏捏他的小臉,順手從紙包裏摸了一顆琥珀糖塞進他嘴巴,牽了他的手把紙包整個塞了進去:“辛苦你跑這一趟,喏,謝禮。”
一大一小牽着手有說有笑的離去。
紀清歌本以為是山下城鎮之中她幫忙打理的那幾間鋪子有事來了人,然而卻在邁進嚴慧君居住的紫微堂後心中一沉。
院中立着兩名身穿棗紅色長襖,靛藍綢裙的婦人——這是紀家三等仆婦的衣着。
紀清歌心念電轉……前世也是在她将滿十四歲的時候,紀家來了人,聲稱是老太太今年過整壽,思念寄住在外的孫女兒,要将她接回紀家。
今生果然,還是來了嗎?
紀清歌穩住心神,深吸口氣,掀簾進了紫微堂。
一踏入屋內,就有一個身穿一身香雲紗提花襖裙的婦人看了過來,年紀四十歲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手中正端着茶碗,袖口處一對金鑲玉的镯子分外顯眼,見到紀清歌進門,臉上恰到好處的堆出了笑意:“這就是大姑娘吧?我是咱們家派來接您回府的,您可能不記得我了,我是夫人跟前的孫媽媽。”
話音落地,已是立起身來,親親熱熱的作勢來牽紀清歌的手。
紀清歌微一側身避了過去,也不管那婦人怔了一下面露尴尬,只看向主位上的嚴慧君:“師父。”
八年的時光過去,紀清歌從一個小丫頭長成了纖細窈窕的少女,嚴慧君的面容卻幾乎并無多少變化,修道之人氣度沉靜平和,一雙清透眼瞳在看到紀清歌的時候才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眼見紀清歌喊完一聲師父就垂手立在一旁不聲不響,而上首的嚴慧君也完全沒有引薦的意思,孫媽媽心頭尴尬之餘又有幾分惱怒,但好在她是個心思活泛的,神色僵硬不過一瞬,再看就已是又一臉恰到好處的笑。
“大姑娘安好,咱們家老太太今年六月初八過整壽,從年初就一直念着姑娘,當初為着姑娘平安,将姑娘寄名在道觀這麽久,老太太心裏別提多疼的慌,如今眼看姑娘也大了,再住在道觀便是不像,老爺夫人特特派我接姑娘回府。”
“姑娘,”孫媽媽的笑容中帶着一絲強硬:“可有什麽要收拾的行裝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