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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說不得?

乍然離了嚴慧君暖熱的懷抱,紀清歌頓時皺眉,掙紮着推開婦人:“顧嬷嬷,你弄疼我了。”

紀清歌明顯的不喜讓婦人愣了一下,讪讪的放松了力道:“是嬷嬷心急姑娘身子……”

紀清歌只顧望着被擠開到一旁的嚴慧君,原本她還想要說些什麽,但嚴慧君卻只沖她安撫的一笑,不做聲的擺了擺手,徑自掀簾出了房門。

……她師父的心底還是太過柔軟了,生怕她一個小小孩童會不知所措,一代觀主也肯在個下仆面前退讓。

淡淡的望了一眼顧嬷嬷,紀清歌心中有了數。

窗外天色此刻才剛剛亮起,瞧顧嬷嬷如今一副剛睡醒的樣子,擺明這一夜都是師父在照料自己,名為自己的養娘,她倒一夜好睡!

紀清歌垂了眸子,遮住眼底的冷意。

顧嬷嬷并不曉得自家姑娘早已對她起了戒心,只看似殷勤的又是給她裹上被子,又是去試她的額頭,觸手見熱度已經褪了,還忙不疊的念佛。

“真是菩薩保佑,姑娘你可算是退燒了,你先前兩天燒得吓人,我又要煎藥,又要燒水,忙得眼都沒敢眯一下,生怕一瞌眼,姑娘就不好了……”顧嬷嬷說着說着,還擡手擦了擦眼角,一副悲喜交織的模樣。

紀清歌被她按在床上,忍住心中的不耐,也不等顧嬷嬷說完,直接打斷了她:“嬷嬷,我餓了,可有粥麽?”

顧嬷嬷一怔,随即反應過來:“有……有,嬷嬷一早就給姑娘熬好了粥,姑娘等着,我去端。”

說罷已是慌忙的轉身出了屋子往觀裏的夥房急匆匆而去。

她一覺才睡醒,哪裏有熬什麽粥?只不過即便是道觀,想來也是要吃早膳的,別的都還罷了,稀粥想必還是有的……吧?

片刻之後,顧嬷嬷心虛的看着紀清歌細嚼慢咽的吃着一碗小雲吞,心裏只不住罵這道觀不按常理,早膳吃什麽雲吞?清粥小菜不好麽?

她心中兀自尴尬,紀清歌卻是邊吃邊在想心事。

前世的她在路上并不曾有此一病,直直聽了顧嬷嬷一路的閑話和牢騷,直到入了靈犀觀,顧嬷嬷更是跟防賊似得,整日在她耳邊訴說觀中之人都沒安好心,原本她師父和其他觀中修行之人也曾有意教導她些學識和些健體之術,卻全被顧嬷嬷給攔了。

動辄就是以大家小姐貞靜為要,怎能去做那等孟浪之事。

而她竟也信了。

只鬧得她前世在這靈犀觀寄住了幾年,竟如同身在牢籠一般,連屋子都不怎麽出,失了師長的教誨,她最終連字都寫不好,倒是唯有一手刺繡還算工整,可也僅僅是工整而已,并沒有得過任何名師指點,不論技法還是布局都很平常。

紀清歌慢吞吞的攪着碗裏的小雲吞,心中只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前世的自己。

将一個婆子的讒言當成聖旨倫音來聽,卻看不見師父對自己的殷殷關切,總是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模樣,最後惹得師父無從規勸也只得漸漸放任,可笑她還洋洋自得覺得是自己沒叫人給哄了去。

而今回想起來,顧嬷嬷跟在她身邊的那些年,與其說是照料她,不如說是她那繼母放在她身邊的釘子。

一個六歲的孩子能懂得什麽?去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去處,唯有身邊的養娘是自己熟悉的人,只要擺出一副‘都是為她好’的貼心模樣,那自然是事事都會唯養娘是從,輕輕松松就将她養成了一個黑白不分的無知模樣。

一碗雲吞吃完,紀清歌心中已經做了決定——

顧嬷嬷這個人,不論她到底是不是曾在自己娘親身邊伺候過,而今都是不能再用了。

即便是娘親曾重用過她又如何?

人心易變。

她的娘親據傳是生下她之後産房都沒能出來,直接血崩而亡,那至今也已經故去六年,六年的時間,其他曾經在娘親身邊伺候過的人早已經四散凋零,被紀家趕的趕賣的賣,卻就唯有顧嬷嬷留了下來,不僅留下了,還放在了她這個沒了親娘的嫡出小姐身邊貼身伺候,要說這裏邊沒點什麽,紀清歌是怎麽也不信的。

而自己如今不過是個六歲幼童,手上既無銀錢,又無人脈,若說要讓顧嬷嬷重新忠于她,紀清歌心知自己并沒有足夠的籌碼打動她。

既然用着不能安心,那寧可不用也就是了。

顧嬷嬷此時心中也正嘀咕,她被提拔為紀清歌的養娘的時間也不短了,總覺得自打離家之後,姑娘就好似變了個人一般。

人還是那個人,樣貌也還是那個樣貌,可就是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是了……顧嬷嬷突然想到了什麽,心中不由打了個突——自從離了家之後,姑娘就幾乎再沒和自己說過幾句話。

趁着紀清歌在低頭用膳,顧嬷嬷不着痕跡的上下打量着她。

雖說這是路上病了一場才醒不久,可是一個孩子家,到了個陌生地界,有幾個能不抓着自己熟悉的人問東問西的?往常還在府裏的時候,姑娘可不似如今這般安靜,難道是……自己先前聽從夫人的安排,給姑娘用的藥叫她察覺了?

正忐忑間,耳畔卻突然傳來一句問話——

“嬷嬷,同我說說我娘的事吧。”

這聽起來普普通通的一語,卻讓顧嬷嬷心中慌了一瞬,賠笑道:“好好的,姑娘怎麽又想起問這些了?”

“身為女兒,我想知道我娘的事又有什麽不對?”紀清歌放下手中的調羹,細瓷的勺柄在天青瓷小碗的碗沿上碰出了輕輕的一聲脆響。

顧嬷嬷下意識的循聲望去,卻剛好同紀清歌擡起的目光碰到了一處,明明只是個還沒長大的小姑娘,目光之中卻有着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靜和審視。

顧嬷嬷尚未來及想好說辭,卻又聽見了那讓她更加心驚膽戰的後半句話——

“還有,也說說我的外祖家。”

如果說之前紀清歌的問話讓顧嬷嬷還在措詞該如何回答的話,這後來的一句,卻是讓她有了心驚肉跳的感覺。

“姑娘……姑娘!這可是說不得的!”

“為何說不得?”紀清歌淡淡的反問道:“莫非是我外祖家作奸犯科?還是我娘親是朝廷欽犯?”

“姑娘……”顧嬷嬷冷汗都下來了,再也顧不得去想到底為什麽突然之間姑娘又要問這些要人命的話,只一咬牙跪了下去:“老奴只是個下人,求姑娘不要為難老奴。”

她一家老小的身契都捏在夫人手裏,縱然此刻沒有旁人在場,她也依然不敢說。

否則只要事後姑娘口中漏出分毫,她再想解釋都不會有人信——畢竟從紀家跟來服侍的只她一個,連想推脫給旁人都不可能。

顧嬷嬷的舉動雖然并沒有出乎紀清歌的預料,卻依然讓她心中微冷,如今她身量幼小,圍着被子坐在床上也不過就是和跪在地上的顧嬷嬷平齊而已,倒是顧嬷嬷低了頭,這才能看到她的發頂。

片刻令人窒息般的寂靜之後,紀清歌終于再次開了口:“這陣子我莫名其妙就鬧了什麽虛症,想來是吃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吧?”

“姑娘……”

“家中雪姐兒和柏哥兒先後染了風寒,父親請了天師來家驅邪之後,我就一病不起,而那陣子……”紀清歌聲音淡淡的并沒有什麽波動,但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針,戳得顧嬷嬷心中一跳一跳的——“我除了日常飯食之外,入口的也就是顧嬷嬷單開了爐竈給我做的糖糕……”

“姑娘,老奴……老奴冤枉!”顧嬷嬷臉色都開始泛白:“那是老奴看姑娘每日飯食太減薄了,才……才……”

然而不等她話音落地,紀清歌已經淡淡的打斷了她:“我的飯食,又有何時不減薄?”

她略一停頓,終于唇畔微微勾出了一縷譏諷:“甚至在我向嬷嬷幾次說了糖糕太甜,我不甚喜歡,嬷嬷都不曾為了我改過方子……”

“……味道始終如一呢!”

顧嬷嬷此時腦子裏一片空白,她明白自己應該說些什麽來挽回,但抖着唇抖了半天,卻終究只憋出了嗫嗫嚅嚅的一句:“老奴……”

紀清歌沉默的望着顧嬷嬷低垂的頭顱,顧嬷嬷年紀已經不小,家中也有了寶貝孫子,如今從她的角度看去,發髻中也有了幾絲銀白。

要說心中沒有芥蒂,那自是不可能的。

但……紀清歌深吸了口氣:“嬷嬷好歹也照顧了我不短的時間,去取十兩銀子,回去吧。”

心軟也好,怨自己識人不清也罷,總歸都已是前塵往事,就到此算作一個終結吧。

從今日起,她要面對的,已是全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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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紀家在大夏都是數得上的一大富庶商賈,江淮首富,曾人送綽號紀半城,意為淮安這座繁華城鎮有一半都是紀家所有。

其實這樣的綽號還真是過謙了,若是将紀家所有的商鋪土地田畝盡數統算的話,又豈是只值半座淮安城。

沉香院中,賈秋月剛打發走了來領對牌的婆子,一擡眼,正看見她的心腹孫媽媽不知何時進了屋,垂手立在一旁,賈秋月皺了皺眉,揮手禀退了下人,孫媽媽這才上前附身耳語起來。

“哦?給趕回來了?”賈秋月嗤了一聲:“沒用的東西,哄個孩子都哄不住。”

“可還要再送人過去麽?”

“送什麽?”賈秋月姣好的臉上帶着一絲漫不經心:“這是給了使喚的人她卻不要,那就由她自生自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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