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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野種

鄉間路上,馬車粼粼,孫媽媽不着痕跡的打量着坐在車內軟墊上雙目微合無比安靜的紀清歌,目光在她那沒有一絲瑕疵的面孔上一轉,随即向下,又落在了紀清歌的衣着上。

因着是要歸家,紀清歌沒有穿道服,而是素堇色的軟緞裁成的一件對襟襦裙,料子普通,款式普通,顏色普通,雖然好歹也是緞子的,但那半新不舊的素面衣料上沒有半分繡紋點綴,除了頭上绾了一支檀木的簪子,全身上下更是半點金銀玉飾也無。

看慣了紀家那随處錦繡珠翠的孫媽媽饒是心機老成,眼神中也不由帶上了一絲輕蔑。

……雖然沒有如夫人所想的那般夭折在道觀裏,卻也到底是離大戶人家的小姐氣度差了個遠。

比起家中的哥兒姐兒有如雲泥,就連最不受寵的庶女萱姐兒都比這丫頭來得貴氣……

紀清歌在道觀八年,有随嚴慧君修習道家吐納呼吸之法,更有她那不靠譜的小師叔教過她一些亂七八糟的心法之類,雖然在沐青霖口中她笨得學什麽都不成,但對周遭氣機感受卻早已超出普通人。

這孫媽媽肆無忌憚的目光一遍遍的刮在身上,把紀清歌看得不耐煩,索性眼皮一擡,黑琉璃般的眼瞳和孫媽媽對了個正着。

孫媽媽冷不防怔了一下,慌忙收起心中那絲計較,換上一個客氣疏離的笑:“大姑娘可是坐得有些乏了?姑娘寄住的道觀離咱們家着實有些遠,路上要是耽擱得久了只怕要錯過打尖的村鎮……”

她一句話沒說完,卻見紀清歌又收回目光,一言不發的合了眼,讓她原本想好的說辭憋在肚子裏不上不下,讪讪的同時到底還是有幾分惱怒。

她作為紀家家主紀正則填房夫人賈秋月的陪嫁媽媽,在紀家的頭臉也是一等一的,就連賈秋月嫡出的哥兒姐兒見了她也要給幾分顏面,哪會這般不尴不尬的晾着她?

——果然是個沒教養的!上不得臺面的貨!

想起夫人與她私下商議的那些話,孫媽媽心中更加篤定的幾分。

——這樣一個養在道觀無人管教的鄉下丫頭,拿什麽和夫人所出的雪姐兒比?

提鞋都不配!

因着紀清歌的沉靜少言,這一路上的氣氛也是詭異的平靜,晚間投宿安歇的時候紀清歌也不需仆婦伺候,她從靈犀觀帶出來的行禮并不多,自己打理得妥妥當當,直把随行的那兩名仆婦當成了擺設,那兩人不曾見識過這般省事的大家小姐,還是在孫媽媽的示意下才不再試圖事事上前。

淮安城地處江淮中樞,水運陸運都極發達,水陸兩地的交通皆在此處彙合中轉,南來北往的商客人流帶動得此處極是繁華,城中因此而經商有道的富庶商賈不少,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淮安紀家。

臨近淮安城,道路就已是逐漸寬大平坦,入城之後更是青石鋪路,兩側商鋪鱗次栉比,往來行人絡繹不絕,端的是一片繁華盛景。

入城之後再行半個時辰,窗外人聲卻已漸稀,孫媽媽看了一眼以手支頤沉靜如昔的紀清歌,笑着解釋道:“此時想來已是過了平安巷了,淮安城東從平安巷起,就皆是紀家宅邸範圍。”

紀清歌聽着這頗為自得的一語,只嗯了一聲,并不接口。

孫媽媽也只得按下不表,心中卻是冷笑——眼看就到了地方,且等你見了老爺夫人,看你是否還能這般故作清高!

覺得自己被晾了一路的孫媽媽滿心都是不喜,好在而今也是到家了,她這般全須全尾的将人領了回來,總歸是了了一樁差事,也就懶得再裝模作樣的賠什麽小心,車廂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有着紀半城綽號的紀家,宅邸占地極其寬廣,紀清歌乘的馬車由角門入內,足足又行了一刻鐘方才停下,自有仆婦上前伺候下車,在前引路。又行了一刻,連過兩道朱門,轉過一堵壽山石堆砌的屏障,迎面而來的就是一片繁花似錦深紅淺碧。

凡眼光到處,無處不是五步一花,十步一景,朱樓玉階,巧如仙境。

“姑娘留神腳下。”前邊引路的婆子回首笑道:“穿過這片園子,也就離夫人住的沉香院不遠了。”

剛穿過一道月亮門,紀清歌猛然停步向後一退,一坨黑泥啪的一聲砸在她身前不到三尺的距離,若她沒有停步後退的話,想必會被砸個正着。

她這一步退得突兀而又迅捷,側旁傳來咦的一聲輕呼,随即便沖出一個一身錦繡富貴逼人的小男孩,也就五六歲的年紀,将單手拖着的竹馬往地上一掼,不管不顧的直沖到紀清歌身前,揚手就用手中充當竹馬馬鞭的細竹枝沖她打來——

“誰讓你躲的?”

這一下卻又落了空。

也不見紀清歌有什麽動作,不過就是如風擺柳一般輕輕搖了一下,那帶着風聲的竹鞭就打在了空處。

再擊不中,這孩童愣了一瞬,登時怒了,一張白白嫩嫩的小臉上湧上戾氣,擡手指着原本在紀清歌身後随行的兩名仆婦,尖聲喝道:“愣着幹嘛?給我抓住她,不許她躲!”

那兩名仆婦哪裏敢,這大姑娘再怎麽不受寵,也是紀家正經的姑娘,真叫她們按住讓小少爺打一頓的話,小少爺事後必是不會有事的,可她們不過是下人,即便是為了做個樣子,也肯定沒好果子吃。再是心中不情願,也只得作勢擋在紀清歌身前,一片聲的賠笑道:“小少爺可不敢,這是大小姐……”

孫媽媽此時也正恰到好處的開口道:“大姑娘,這是桐哥兒,您嫡親的弟弟……”

“胡說!她才不是!”那被稱作小少爺的孩童大約平時驕縱慣了,見被攔着打不到人,氣得小臉通紅,上前狠命将其中一名仆婦一推——

“滾開!”

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力氣有限,若那仆婦真心要攔,他那一推其實推不動人,只是一邊是全家上下人盡皆知不受寵的,一邊又是老爺夫人的眼珠子,仆婦到底不敢狠攔,幹脆順着他的力道裝模作樣的哎了一聲就退開兩步,讓出了身後的紀清歌。

“野種!滾出去!不許來我家!”

小孩子玩的竹馬,配的竹鞭細而柔韌,縱然孩童力氣有限,也依然在風中劃出了一道隐約的呼嘯,對準紀清歌抽了過來。

紀清歌早在聽到那句‘野種’的時候就已經冷了眉眼,眼看這孩子不依不饒,她也并不再退,看準那竹鞭的來路擡手一抄,接在手中順着來勢向下一壓卸去力道,再一擰手腕,向後一拽,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那竹鞭就不由自主的脫了手。

這一變故不過眨眼之間,等那孩子回過神來就只覺得掌心火辣辣的,他之前握得緊,竹鞭被拽走的力道把他細嫩的掌心磨的發紅,雖然沒有破皮,但金尊玉貴養大的小孩子哪裏經過這個?頓時把嘴一撇,大哭起來。

他這一哭,頓時所有人都慌了,原本立在一旁不遠處養娘打扮的人慌不疊的撲上來抱在懷裏一片聲的哄,幾個仆婦丫頭團團圍住,又是擦淚又去給他吹掌心。

就連從一開始就沒有做聲的孫媽媽也不由皺了眉,譴責的望着紀清歌:“大姑娘,桐哥兒才五歲,您做姐姐的竟不知讓着些麽?”

“姐姐?”紀清歌淡淡的笑了一聲,把玩着手中那支竹鞭:“原來此時我又是姐姐,不是野種了?”

孫媽媽不由一噎,旋即道:“小孩子家,戲言無狀,您與自家兄弟計較這個作甚?”

一語落地,紀清歌忽的就笑了:“孫媽媽說的是,确是不該與他計較。”

她看了一眼被丫鬟仆婦圍在中心仍在大哭不止的紀文桐:“是叫桐哥兒是吧?桐哥兒的養娘是哪個?教養媽媽又是哪個?而今五歲,可開蒙了?不知請的夫子現在何處?還請站出來與我分說分說,小少爺對着長姐一口一個野種,到底是哪個教的?”

這一番話,聽得所有人都愣了,原本跟在紀文桐身後的養娘,早先看他又是扔泥又是打人的時候并未上前阻止,一是因為紀文桐從小驕縱慣了,二則是她也知道這被趕出紀家八年的大姑娘不受寵,而今不過初歸家,想來就是吃了虧也不會說什麽,誰曾料她竟真的敢捉住紀文桐話中的把柄要發落人?

孫媽媽此刻也暗自覺得失策,她領着紀清歌在這紀家大宅裏繞了半路,其實是有意為之,一來是賈秋月之前的吩咐,給這道觀裏養大的窮丫頭見見富貴人家的景象,先把她壓出個怯意來,二來也是她的私心,故意不給安排軟轎,算是對紀清歌一路上的冷淡出口暗氣,誰知道竟會在這裏碰上桐哥兒?桐哥兒竟然還喊出了野種兩個字!

早知還不如不繞這一圈,直接走二門也就沒這回事了。

然而如今後悔也是晚了,孫媽媽也只得賠着笑道:“姑娘想是聽岔了,桐哥兒不過頑皮了些,哪裏有說過那兩個字……”

“就是野種!”孫媽媽這邊話音未落,紀文桐那裏卻不依了,他小小年紀,罵人的詞彙也沒幾個,只會把野種二字翻來覆去的喊,哭得直打嗝:“是娘說的,她就是——”

他這一句聽得孫媽媽心驚肉跳,抱着他的養娘更是慌得一把捂了他的嘴。

“哥兒可不敢亂說,老爺夫人要生氣的……”

正亂成一團,遠處卻有一名遍身绫羅卻做丫鬟打扮的女子,遠遠望見這邊紛亂,怔了一瞬,趕忙提起裙子趕了過來:“怎的了這是?桐哥兒怎的哭成這樣?”

孫媽媽正不知該如何收場,一眼看見她不啻于看見救星,趕忙使了個眼色:“可是夫人等急了?”

“可不是……夫人說等了半晌不見人,叫我來迎一迎呢。”

這衣飾不俗的丫鬟見了孫媽媽神色,心中知道只怕是有什麽不好明說的,岔開話後只沖着紀清歌略一蹲身:“這就是大姑娘麽?夫人有請,請随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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