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給我跪下!
沉香院中,賈秋月漫不經心的轉着腕上的一對赤金鑲寶的累絲龍鳳镯,看那鴿卵大的赤紅寶石随着光線變化閃着血一樣的光,一名翠羽羅衫的豆蔻少女正親昵的依偎在她身畔,屋內還立着幾名穿紅着綠的丫頭,打扇的打扇,奉茶的奉茶,靜而有序。
“怎麽還不到?不是說進了園子了?”
“八成是故意磨蹭呢……叫娘這般等她,真是好大的架子!”那少女雪膚花顏面容精致,正是賈秋月所出的姐兒紀文雪。只是一開口,話語中帶出的刻薄腔調生生破壞了她的嬌憨氣質:“娘回頭好好罰她一回,叫她知道怠慢長輩的錯處。”
賈秋月嗤的一笑,風情猶存的眼尾瞟了她一眼:“人還沒見着,你就先弄鬼兒。”
“娘!”
“行了,當我不知道你今兒一早就拉着你弟弟嘀咕呢。”
見她哼的一聲轉過頭去,賈秋月又道:“待會見了人,你也收斂些,面子情兒罷了,有什麽難的?”
“我才不喊她叫姐姐!”
“雪姐兒。”
“本來就是!送去道觀裏好好的如今又接回來做什麽?就幹脆讓她出了家不就完了麽!幹嘛又要叫回來壓我一頭?”
“胡說。”賈秋月瞪她一眼:“你一個姑娘家,動辄把出家倆字挂嘴頭像什麽樣兒?”
紀文雪沒好氣的身子一擰不說話了。
賈秋月瞧着女兒這番意态,雖是不悅之意,但少女嬌嗔盡顯,心頭僅有的幾分氣也盡數化作了疼愛,只把女兒往懷裏一摟,摩挲着她的肩頭哄道:“你這般在意她做什麽?回頭等娘的事辦完了,再随便捏個什麽事弄她出去就是了……又不是什麽大事,你不樂意見她,就避着她點,總歸她又待不了多久。”
紀文雪依舊不樂:“幹嘛要我避着人。”
“好好好,娘叫她避着你。”
“也要早些讓她走。”
“用你說?”賈秋月好笑的捏了捏女兒水潤嫩滑的臉頰:“要不是為了你……”
心頭一轉念,這因由如今倒是還不好讓女兒知道太多,賈秋月也就咽回了後半句,只笑道:“回頭娘把她安排得遠遠的,不叫她礙你的眼,等事了了就送走,今後再不叫我兒看見她便是了。”
紀文雪這才收起了不悅之色,正張口問着:“爹和哥哥……”卻忽聽從外面傳來嘈雜嚷鬧,其間還雜着小兒嚎啕之聲,賈秋月驀然變了臉色。
“快去看看,可是桐哥兒哭呢?”
屋內早有丫鬟掀簾趕了出去,就是賈秋月自己也早坐不住,起身剛到外間,哭得花貓一般的紀文桐已經一陣風似得撲進門,一頭紮進了她懷裏。
“哎,怎麽了這是?”賈秋月摟着兒子,看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可憐,頓時雙眉立起:“跟着的人呢?哥兒這是怎麽了?”
賈秋月眼風掃到,跟在後面的養娘登時一個哆嗦趕緊跪下:“回夫人話,哥兒方才在園子裏撞見了大姑娘,這才……這才……”
大姑娘?
賈秋月這才注意到在這趕過來的一堆丫鬟婆子身後,立着一名衣着樸素的婷婷少女,從現身就沒出過一聲,眼瞧着紀文桐哭得凄慘也只是好整似暇的站在一旁,手中閑閑的把玩着一支細竹鞭。
對方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頓時讓賈秋月氣不打一處來,只是眼下一時也沒空理她,只先摟着紀文桐好一陣哄,又叫丫鬟給他打溫水擦臉、拿果子,好容易待看着不哭了,這才又問:“桐哥兒,告訴娘,方才是怎的了?誰欺負我的桐哥兒了?”
“她!”紀文桐雖是止了哭,但還有幾分抽噎,此刻偎在了賈秋月懷裏就如同找到了靠山,聽見問起,氣狠狠的把手一指紀清歌:“娘,她打我!”
說着,還不忘攤開手掌,将那還有着一點泛紅的掌心給賈秋月瞧。
這紀文桐是賈秋月第一胎生了紀文栢紀文雪這對龍鳳胎之後足足隔了七八年才又懷上的幼子,往日裏本就當成心肝肉一般,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而今眼瞧着又白又嫩的掌心處微微紅了一片,心頭的無名火哪裏還壓的住,眼皮一擡,利箭般的兩道目光頓時射向了紀清歌。
“我打量着,這便是大姑娘了?”眼見紀清歌雖然一身素淡,但正是如花般的年紀,立在那裏身姿纖細,神色淡淡的和她目光對了個正着,竟無半點怯意,賈秋月心頭的怒火更盛,原本打算好的面子情兒哪裏還肯給出半點,擡手便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給我跪下!”
原本在裏間的紀文雪聽見外面亂哄哄的一片也早就出來,先時看賈秋月摟着她弟弟哄,她也守在一旁伸手輕拍着紀文桐的背,一雙眼卻早就盯住了紀清歌,目光在紀清歌臉上轉過之後之後心中就愈加不快,等再看她身上衣着普通,寒酸得連件首飾都沒有,不禁又生出幾分鄙夷。
而今見她娘親動怒,神色中的幸災樂禍一閃而過,也不起身回避,依舊一副擔心幼弟的姿态守在賈秋月身旁,等着受紀清歌一跪。
賈秋月的那一聲厲喝聽在紀清歌耳中,卻連神色都沒怎麽變,只淡聲說道:“我離家八年,今日初歸,卻不知夫人因何要罰我的跪?”
“你——你這是從哪學的規矩?!”
賈秋月萬想不到紀清歌竟然敢出言頂撞,若說方才那一聲厲喝還有幾分下馬威的意思,如今是真着了惱,臉色鐵青,指着紀清歌叱道:“你也知道是今日初歸?進了家門不知先來拜見雙親,反倒先打起弟弟來!桐哥兒才五歲年紀,你竟也下得去手?!這就是你在外邊學回來的規矩?!”
“夫人既然提到規矩二字——”面對賈秋月的盛怒紀清歌卻絲毫不見慌張,不疾不徐的說道:“清歌也正好要提醒一下夫人,桐哥兒年紀小,身邊使喚的人也該換換了,免得教壞了他,叫他對着長姐出口不遜,傳出去只怕別人要說我淮安紀家沒規矩。”
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聽得賈秋月一愣,而跪在一旁的養娘更是慌了神:“夫人,冤枉啊夫人!奴婢冤枉!”
賈秋月皺了眉,她自從被紀正則扶了正,掌管紀家中饋已有多年,眼看着自己那繼女一派篤定,又見養娘神色,再瞟一眼正不住使眼色的孫媽媽,心中便知道這其中只怕有什麽不方便挑明的,正想着該如何料理此事,卻不想紀文桐卻急了。
終究是個小孩子家,不知輕重,只知道這讨厭的野種一開口就要發落自己的養娘,驕縱慣了的人哪裏能忍得?又是仗着自己娘親和姐姐都在,自覺有人撐腰,只指着紀清歌尖叫道:“你是野種!不是長姐!娘和姐姐都——”
一句沒說完,突然嗷的一嗓子又哭了。
卻原來是一旁的紀文雪聽見他話頭不對,竟是把她私下教的話當衆亂喊,心中一急,一把擰在了他的小屁股上。
紀文雪這一下是情急而為,下手難免有些失了輕重,紀文桐這一次的感覺可比先前蹭了下手掌心要疼多了,直撲在賈秋月懷裏哭了個地動山搖。
一邊是幼子,一邊又是愛女,賈秋月自是哪個都不舍得責怪,只看着紀清歌更礙眼幾分,當下借着紀文桐的哭,只示意紀文雪和孫媽媽先抱他到裏間哄着,自己理了理衣襟,這才冷聲說道:“大姑娘這可真是好大的威風。”
紀清歌勾了勾嘴角:“不及夫人多矣。”
賈秋月是怎麽也沒想到這個繼女離家八年竟如同換了個人般,想她小的時候還跟個面團似得毫無主見任人揉搓,而今卻竟要刮目相看了不曾?
也是直到現在,賈秋月才真正打量自己這個八年未見的繼女。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相……
幼時雪團兒似的小小孩童而今已經亭亭玉立,衣着雖是樸素,臉上更是毫無妝容,但一眼望去竟比紀文雪的琦年玉貌更加攝人!
那是猝不及防中足可觸動人心的明麗殊色,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或許還只是容貌過人,但紀清歌這八年在道觀養出的沉靜氣質卻生生給她添了一份紅塵俗世中罕見的清透純澈。
——在道觀住着竟還真能養出仙氣兒來不成?
饒是賈秋月心中對紀清歌厭惡到極點,也不得不承認,她這個繼女看着真是——礙眼極了。
面對賈秋月毫不客氣的打量,紀清歌卻只唇邊挂着一絲微笑,沉靜安然。
——嗤!
賈秋月忽的就笑了。
“大姑娘既已歸家——”她不緊不慢的捧起了桌上的茶盞:“那便先行見禮吧。”
原本已經手中捧了拜墊的丫鬟被賈秋月不着痕跡的斜了一眼,頓時停步不敢再上前。
“怎麽?八年未見,大姑娘連這點規矩都忘光了不成?”賈秋月冷笑着瞟了一眼那光滑堅硬的青石磚地。
哪怕你真是個下凡的仙女兒,進了這紀家大宅也得老老實實跪在地上喊她一聲——
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