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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探祠堂

紀清歌正在竹茵院中挑揀人手。

她适才說要過過眼,其實不過就是給賈秋月添個堵罷了,這是紀家老宅,宅邸之中上下仆從,哪一個的身契不是握在賈秋月手中?不管賈秋月給安排誰來對她而言都是一樣的。

此時真見了人,也不過就是随手點了兩個粗使的仆婦作為灑掃,再又看了一遭,從一衆丫頭裏挑了個年紀最小的,剩下的都擺手讓領回去。

“大姑娘。”領人過來的婆子賠笑道:“您這挑的人怕是不夠使,咱們家主子院裏通常是兩灑掃,兩粗使,四個小丫鬟,四個大丫鬟,您這……”

“無妨,夠用了。”紀清歌淡淡道:“我在道觀裏清淨慣了,人多了我嫌鬧得慌。”

……前世她依着規矩老老實實挑夠了人,又怎麽樣呢?不過就是一院子的眼線一院子的異心罷了。

人多反而是非多,她那時雖然帶了首飾衣裙回紀家,但在這紀家上下的富貴眼中,她那點東西連丫鬟使的都不如,更不用說随手的打賞了,越是想要讨好,反而越是顯得瑟縮,最終成了下人們口中的笑柄。

今世她索性什麽都不帶回來,她師父嚴慧君并不是個刻薄的人,她自然也有自己的東西和積蓄,只是……那和紀家又有什麽相幹?這些年紀家沒有往靈犀觀送過一吊銅錢一斤柴米,她的吃穿用度一分一毫都不是紀家的,能留下的,她全部留在了靈犀觀。

那個被她選中的小丫頭很顯然沒想到這大姑娘放着那麽多看起來就伶俐能幹的姐姐不選,卻獨獨選了她,眼看着別人都跟着婆子走了,獨個一人立在當院一時間不知所措。

略為交代了幾句,便就打發了那叫做珠兒的小丫頭自去做事,紀清歌環視了一下這座破敗荒涼的院落,心中很是平靜——反正,她也不會在此久居。

珠兒年紀還小,眉眼之中還一團孩氣,并沒有多麽利落能幹,半晌才把紀清歌住的屋子打掃了一遍,正要再去打掃別處,紀清歌喊住她:“老太太住的院子你可認識?給我帶路。”

“大姑娘,老太太今兒個身上有些不好,此時已經早早歇下了,等過幾天老太太身上爽利了,再和大姑娘相見也不遲。”

鐘頤院外,一個穿着降香色長襖的婦人攔在門口笑吟吟的一番話,讓紀清歌停了步。

“也好,既是祖母身體有恙,那清歌改日再來拜見便是。”一語說完,也不拖泥帶水,只略微颔首,便轉身離去。

那婦人直到望着紀清歌身影轉過一彎看不見了,這才回身進了鐘頤院。

“怎麽樣?”羅漢床上,一個鬓角銀白的老太太正倚在挖絨繡金的大迎枕上,手中轉着一串翠色|欲滴的翡翠佛珠,腳踏上坐着個丫鬟,拿着一對美人拳,正在給她捶腿。

“打發了。”那婦人回道。

“聽說不是個好性子。”老太太嘆了口氣:“一回來就發作了桐哥兒,還給了那賈氏一個沒臉。”

“畢竟不是養在家裏好生教導大的……”那婦人笑道:“好在也快到了年紀,回頭早早把她嫁了,家裏也就清淨了。”

“她?唉……”紀老太太不住的嘆氣:“她是那好嫁的麽?把她許給誰我都怕結親不成反而害了人,唉……”

“老夫人您就是太慈悲。”那婦人不着痕跡的拍了一記馬屁,這才道:“嫁不出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繼續叫她在菩薩面前侍奉就是了,到底也是積一輩子的陰鸷。”

紀老太太重重的嘆了口氣:“罷了……當初是老頭子死活非要娶那衛氏女!我想攔都沒攔住,這些年到底是讓我的則兒受了虧,光是想起來我都心裏愧得慌……”

她說着不由又恨上心頭:“如今倒好,老頭子一閉眼走了,扔下那一堆爛攤子,還不是得我提心吊膽的掃尾?如今弄出這麽個活把柄留在紀家,将來誰知道會不會再翻出來?早知道……”後邊的話到底還是沒出口。

“這也就是老夫人心善了。”那婦人擺明是聽懂了的,“但凡換個人家,也就連大帶小一個不留了,這純是托賴了您老的菩薩心腸,還能容她好好長到大,将來的事我看老太太也不用太費心,子女婚嫁歷來是父母管,做正妻不成的話,哪怕是給人做個妾氏也罷了,您呀,很不必為了她多操心呢。”

“她到底還是姓個紀……做妾實在有點下咱們家的臉面了……”紀老太太皺着眉頭:“到寧可她出家也比做妾要好聽。”

“将來是嫁人還是出家,那不都是咱們家一句話的事兒麽?”那婦人順着說辭笑道:“老太太您是個有福的人,您就只瞧瞧柏哥兒,書念得那樣好,将來必定是有出息的,何至于為了她發愁呢?”

提起紀文栢,紀老太太神色明顯和緩了許多:“若真能像你說的那般,也就罷了,唉……罷了,不說她了。”

紀清歌在鐘頤院被擋了回來,一路上神色倒是平常,她早知道自己去了也見不到人,只是見不到是一回事,去不去見是另一回事,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免得事後又落了人口實。

只是心中到底有些譏諷——打着老太太要過壽思念自己這個孫女兒的名義去接人,接回來卻連個過場都懶得,也真是讓人無話可說了……

此時天色已近晚膳時分,珠兒去廚房領了膳食回來,看着雖是有幾分簡薄,但到底也沒再出什麽幺蛾子。

一時間主仆二人吃畢,珠兒打了水來伺候了洗漱,便要在紀清歌床前的腳踏上鋪蓋,還是紀清歌給攔住了。

“你自在外間熏籠上睡便是,我很不慣這樣,今後都不用你睡腳踏。”

“可……可我聽別的姐姐說……”

“聽別人的做什麽?你如今伺候的是我,依着我說的去做就是了。”

珠兒年紀小,又從不曾跟在主子跟前伺候過,三言兩語就叫紀清歌打發了,乖乖抱着鋪蓋去了外間歇息,紀清歌自己放了帳子,将蠟燭一熄,和衣躺到了床上。

是夜,剛過子時,她便悄悄起了身,掀簾望一眼外間,珠兒團着被子睡夢正酣,紀清歌也不驚動她,輕輕的推開窗棂,下一刻房中就沒了人。

紀家老宅,占地寬廣,紀清歌一路躲避着值夜的下人,依着自己前世的記憶,靜而無聲的靠近了正東的方向。

那裏,在夜色之中安靜矗立的,便是紀家祠堂。

紀家富貴潑天,祠堂自是修得中正莊嚴,氣派堂堂,平日裏有專人每日灑掃拂拭,所以并不上鎖,兩扇黑漆大門緊閉,紀清歌望了一眼那高懸的誠敬德豐四字匾額,輕輕将門推開一線,悄無聲息的沒入了那黑洞洞的室內。

小心的關緊門扉,紀清歌這才摸出了火折子和一支短短的蠟燭,借着這一豆微微的燭光,仔細的在祠堂中查看起來。

黑夜之下,偌大的祠堂中只有這一抹微光,顯得空曠而又陰森,祠堂前廳供奉着地藏佛像,繞到後室,低垂的經文繡幡中間,紀家歷代的先祖牌位由後往前,由高而低,整齊排列,靜默無聲。

十二代家主紀項明,妻趙氏問蘭……十三代家主紀成周,妻齊氏菲菲……

紀清歌一個一個的看過來。

看到末尾,靈位上書第十四代家主紀宏朗,旁邊卻是空的,紀清歌心跳微微加速,這紀宏朗顯然就是她的祖父,而她祖母而今健在,并未過身,所以側旁空虛,而在這之下的,就是……

空的。

紀清歌怔住。

怎麽會是空的?

她前世雖然數次被賈秋月罰來跪祠堂,可都是有婆子牢牢看着她的,始終只能跪在外間不敢亂動,內裏到底如何,今日這還是頭一次見,原本她以為能見到自己母親的靈位,可怎麽……怎麽會是……空的?

她是嫡長女,這一點就連始終厭棄她的紀正則都不曾否認過,她的母親,是紀正則的原配正妻,家主正妻乃是宗婦,而今既已過世,理當入紀家祠堂受後人供養,為何竟會沒有?

紀清歌心中一時間湧上無數念頭,她咬了一口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又看了一遍。

順序都對……确實沒有!

難道……難道自己母親并未身故?而是因着其他什麽緣由棄家而去了不成?

可是要怎樣的因由,才能讓一個做母親的抛棄自己剛出生的女兒不管不顧?

不論前世還是今生,從沒有那麽一個人出現在她面前,微笑着對她說,清歌,我是娘親……

紀清歌猛地深吸口氣,忍回了眼中的酸澀。

靈位找不到,那……只能查族譜了。

紀清歌小心的将蠟燭擱到案幾上,翻開了那安放在紅緞之上的紀家族譜。

族譜不同于靈位是死後才設,凡同族之人,不論嫡庶,降生之後年滿六歲必定記上族譜,若是女,則留出一行空白,以便日後寫上一句嫁與何家,若是男,則會留出一整頁,以待他日後娶妻生子枝繁葉茂,有那子嗣衆多的,一頁不夠還要再添插頁。

紀家是個大宗族,底蘊深厚,嫡庶各支都分開記錄,雖然近幾代嫡系人丁不旺,可那嫡系族譜也仍是厚厚一本,紀清歌小心的将那已然微微泛黃的族譜翻到有文字記錄的最後一頁,猛然就頓住了。

那上面,寫着紀家第十五代長子紀正則,在他姓名旁邊,原本應該寫着正妻姓名的地方,卻只有一團烏黑的墨漬!

那一團濃墨似乎是個正不斷嘲諷狂笑的鬼怪一般,刺目的盤踞在族譜上,盤踞在她母親姓名應該在的地方,就如同……她的娘親被那團烏黑給活生生吞噬了一般……

濃墨之下,一行小字寫着她的名字,而再看向旁邊,就是正則繼妻賈氏秋月,而後,就是紀文栢紀文雪紀文桐三人。

這份族譜,人人都在,卻唯獨沒有她的母親。

她生母的姓名,曾經寫在這份族譜之上。

而後……

又被人毫不留情的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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