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鬼上身
紀清歌沉默的盯着面前由于距離極近而将她視線遮蔽得十分到位的灑金扇面,耳畔已經傳來急迫的喘息和種種奇怪的聲響,沐青霖還在一旁不時的啧啧稱奇,她的心中突然就安定了下來,悄悄的擡手揪住了沐青霖的袖子。
沐青霖的手臂很穩,叫她拽了袖口,進而将整個手臂的重量都挂在上面,也沒有一絲晃動,扇子穩穩的擋住她的臉,紀清歌緩緩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一點點的放松了下來。
“哎呀……”沐青霖還在有滋有味的看戲:“還能這樣?”
“小師叔……”
“別吵,非禮勿言。”沐青霖毫不客氣的打斷她,下一刻又開始啧啧個沒完:“嘶——看着都疼……”
紀清歌抽了抽嘴角,正想再開口的時候,耳中卻敏銳的捕捉到了遠處的人聲。
是了,也該來了……
鬧哄哄的人聲和着混亂急促的腳步由遠而近,紀清歌連忙搖了搖沐青霖的袖子:“小師叔!”
——該走了。
就在她開口的同時,遮擋在眼前的灑金扇面猛然迫近,扇紙幾乎拍到她的眼睫,紀清歌下意識的後退了兩步,後背已經靠在了甬道一側的牆壁上,那如同帷幕一般的扇子這才停住,又是嚴絲合縫的擋在臉前。
“啧,說了非禮勿言,不要吵。”沐青霖也後退了兩步,卻依然站在旁邊紋風不動,另一只手不耐煩的塞給她一包東西:“吃糖,別吵。”
紀清歌心內發急,她小師叔叫人看到在這裏的話也就算了,可以說是酒後路過也好還是怎樣,但她是不應該出現在此的,這裏已經不是紀家後宅範圍,這裏靠近外院的客房,她一個後宅女子本就不應踏足于此,更何況不遠處還有一個醉漢貌似正在做非禮勿視的事情,等賈氏領着一堆賓客過來,她要如何解釋?
她是抱着出一口前世被侮辱輕賤的惡氣的目的才會來,可她原本想的也不過是痛揍此人一頓,然後趕在人來之前自己避開也就是了。
她心中早已做好了日後要脫離紀家,回去靈犀觀的打算,可她卻從沒考慮過要背着污名回去。
可如今……
紀清歌抿了抿唇,那幾乎觸到她鼻尖的灑金扇面明明只是幾根竹篾一張薄紙,卻如同一道銅牆鐵壁一般,任她如何內心焦急,都絕不移動分毫。
耳畔傳來的嘈雜人聲已經轉過了前方不遠處的拐角,紀清歌不由自主的抓緊了被沐青霖塞進手中的紙包。
罷了……大不了魚死網破吧。
随着人聲漸近,縱然此地光線昏暗,人群中也早已有人眼尖的看到了程進,頓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和驚駭的吸氣聲,就連胸有成竹的賈秋月都驚得停住了腳步。
前邊路旁外袍扔在了地上,裏衣也扯開了衣襟,抱着一棵青柏樹汗如雨下的人……
這一幕太過詭異,休說是賈秋月愣在當地,那些因為路途較遠而都準備在紀家留宿一夜的賓客也都驚呆在那裏。
這……這樣的情況,就算是喝得大醉也依舊是不可能發生的!
程進此時皮膚已經被粗糙的樹皮磨出了血,他自己卻依舊恍若不覺,圓睜的雙目殷紅似血,口角邊沿已經有了白沫,他卻仍在動作。
鬼上身!
幾乎所有人心底都猛地想到了一個詞。
這樣的情景,無論如何都不是正常醉酒之人色迷心竅,再是酩酊大醉,難道不知疼?
這是被什麽東西給迷了神智不成?
一瞬間,那些原本酒酣耳熱的賓客紛紛面面相觑,心中凜然的同時,就連酒都醒了幾分,此處本就是少人來往,昏暗的光線,狹長幽深的甬道,一側微風輕搖的青柏,森森的樹影之下,不少人都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
這紀家宅邸,難道不幹淨?
紀正則作為紀家當家家主,今日是當之無愧的主人家,賈秋月帶着需要留宿的賓客親自往客院去了,他前面送走最後一批來賓,此時也正趕了過來,還沒走到,就見前面黑壓壓一片人戳在原地動也不動,心中不由納悶,結果等他走近了撥開人群一瞧,心中猛然就是一驚。
首先劃過腦海的念頭,是有人暗中對他紀家下手。
他這陣子和嶺南程家争奪滄州茶園的事也不是什麽秘密,那樣大的一塊肥肉,不是沒有別人眼紅,只是論財力比不過他紀家,論人脈比不過嶺南程氏,所以也不過就是敲敲邊鼓圍觀一二,指望着最後得手的不論紀家還是程家,都能分點湯水罷了。
如今若是有人心思歹毒,借着他紀家訂婚宴的機會,讓程家二爺在他紀家出了事……紀家今後要如何立足?
生意場上相争不過是各憑本事,哪怕是争不過,下次見面依舊有合作的機會,極少有人會因了一兩筆生意就反目成仇,但這樣下作的手段就是另一回事了。
程進若真的在此有個好歹,從此他們淮安紀家和嶺南程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紀正則一時間怒急攻心,只一疊聲的叫下人趕緊去拉開程進。
然而程進此刻幾乎已經如同癫狂,那裏拉的開,反叫他一腳踹倒了一個小厮,就繼續與那青柏親熱去了。
“去提冷水來!多叫幾個人,叫護院過來!”眼瞧着那棵青柏的樹皮上已經血紅一片,紀正則只覺得眼前發黑,如今這樣的情景,是個人都能看出不對,程進只怕不知是着了誰的暗算……而他打滾商場一生謹慎,如今卻在自家的宅邸中叫人潑了一大盆污水!
紀正則環顧了一下在場的所有人,神色中已經有了一分猙獰——這樣一場大虧,他日若是不報,他有何顏面再在外行走?!
賈秋月此時也終于回過神來,她并不愚蠢,方才不過是太過意外,這才呆怔了片刻,如今雖然心中慌亂,也已是一片聲的吩咐下去,先整理客房讓賓客歸房歇息,再是趕緊叫人去尋傷藥請大夫,一片忙亂中,卻又有一聲突兀又尖銳的叫聲傳來——
“二爺——二爺!”
從後面撥開人群連滾帶爬跑過來的,正是程進随身的小厮。
他之前叫人打着先去給程進收拾下處準備醒酒之物的名義引去了別處,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心裏早就覺出不對,等再繞了幾步路,連引路的家丁都不知從哪溜了,只剩了他一個在這陌生宅子裏,也虧了他兜兜轉轉還能自己找回來。
原本是想見着自家二爺之後給這紀家上個眼藥,結果卻見了這般詭異又驚人的場面,當場就哭叫了起來,上前去拉拽被推開之後就幹脆從程進身後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向後拖,邊拖邊大聲哭罵着——
“二爺!二爺你清醒清醒啊!哪裏的妖魔鬼怪敢迷我家二爺?!還不快滾,不然我請了天師來收了你個混賬!二爺——”
這小厮一邊哭喊一邊死命的拖拽,那邊疾奔回去叫人的家丁也趕了回來,帶着幾個健壯的護院,一擁而上,扳手的扳手,抱腿的抱腿,終于合力将程進拖離了那棵青柏樹。
随後就是兜頭的一桶冷水。
縱然是夏季,深井之水也依然寒氣刺骨,受了井水一激,程進終于安靜了下來,慢慢的萎坐在了地上。
“二爺……二爺……”見他安靜了,身後的小厮這才敢松開手,只忙着解了自己的外袍先給程進披在身上,多少遮掩了一下那一片的血肉模糊,這才一轉頭,死死的盯住紀正則:“紀家老爺,我家二爺為何竟會如此?”
紀正則此時喉頭滿是苦澀,也不顧對方只是一個下人,只沖他一抱拳:“紀某定然會徹查今日之事。”
能跟在爺們身邊在外行走的都是心腹,這一個小厮也不例外,紀正則這一句話并不能消了他的氣恨,只是到底顧忌此處是紀家地盤,而程家只他兩人,只在心頭牢牢的記下了這一筆賬,又轉頭去看顧程進。
程進這個時候似乎也慢慢的清醒了過來,首先刺入混沌腦海中的,就是一陣叫人難以忍耐的劇痛,饒是程進是個七尺男兒,也忍不住哀嚎起來。
他的傷勢如何,其實都不必上前細看,只看那棵青柏樹的樹幹上鮮血淋漓的一片,也足夠讓一衆來賓臉色發青的面面相觑了。
“各位……各位!”紀正則擠出一絲笑容,回身對着賓客一揖:“今日出了這等意外,紀某定然會嚴查到底,不論是何人暗中作祟,紀某絕不輕放,還請諸位先去歇息,明日紀某略備薄禮給諸位壓驚。”
他這一番話說得也算是可圈可點,既表示了此事非他紀家所為,又表示了只是意外,更還強調了會揪出真兇,最後還又施以恩惠來堵衆人之口,已經算是應對得體了,然而賓客們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竟都不約而同的開口辭行。
“呵呵,某今日其實還有事在身,與一位老友有約,先前竟險些忘記了,呵呵,還容某先告辭。”
“我也同樣,我有位義弟在此,已是約好要去抵足而眠,不叨擾紀兄了。”
“我在鴻運客棧訂了上房,告辭,告辭。”
不走的才是傻子,出了這般詭異的事情,誰還敢住這紀家的客房?天曉得這紀家宅子裏到底幹不幹淨!
不大的工夫,原本要留宿的賓客竟是逃也似的走了大半,留下的寥寥數人不過是因為自家要靠着紀家吃飯,不敢走罷了。
“紀正則——”此時程進已經在疼痛中徹底清醒了過來,原本想扶着小厮站起身,卻終究還是脫力,又着實的疼痛難忍,晃了兩晃又坐回了地上,只雙目血紅的怒瞪着一臉苦澀的紀正則。
“我程某人往日不曾與你紀家有仇,今日之事,程某領教了!”
程進自己并不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小厮簡略幾句已是給他說了個清楚,心中登時大怒!自己好端端來喝個喜酒,無冤無仇,竟就遭此暗算!就不說叫不知多少人看了個夠,光是身下那一片血肉模糊,都很難說是否會影響到今後子嗣問題,叫程進心頭如何不恨?
死死的盯了紀正則一瞬,程進忍痛吩咐小厮:“叫咱們程家的車馬去門口迎我,你叫上趕車的福生扶我去醫館!”
“程兄息怒……紀某已着人去請了大夫,還請程兄……”
“還是不敢勞動您的大駕了!”程進疼得一臉猙獰:“再留在此,程某只怕沒命回嶺南!”
“程兄……”紀正則白着臉,卻不知該說什麽。
“他日,我程家定當相報!”
作者有話要說: 程進:卧槽,關我啥事?我好冤枉
作者菌:別哭了,晚飯給你加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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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雙更,晚上9點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