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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棋差一招

這一番的鬧劇,亂哄哄直鬧了個把時辰,紀正則一再苦留,到底也是沒能留住程進,只能自己親自帶人将程進送往醫館先行醫治,一應診金藥費都是紀家承擔,又再三保證必定盡快查清真相,給程家一個交代,直到将程進送去了客棧安歇了,已是深夜時分。

這一處荒僻甬道上的人更是早已走了個幹淨。賓客哪還敢在此逗留?只有得了主人吩咐的兩三個家丁,心裏都是直打鼓,但是主家吩咐做事,他們不敢不做,苦着臉提來好幾桶水将那棵青柏樹胡亂沖掉了血水,也就逃也似的趕緊跑了。

紀清歌靠在牆邊,靜靜的聽完了這一場鬧劇,直到最後的腳步聲匆匆遠去了,眼前那看了一晚上的灑金扇面才‘唰’的一收。

此時早已是月上中天,星鬥輝映,随着緊擋住視線的扇面驟然撤走,撲面而來的是微涼夜風,夏夜獨有的草木青氣,夜露漸起的絲絲水霧,以及給石板甬路鍍上了一層淺淡銀光的月色,這種種感知,仿佛随着灑金扇的移開頓時一擁而上的撲入腦海,紀清歌精神不由一振,深吸了一口清爽的夜風。

“小師叔。”

紀清歌偏頭望去,正對上沐青霖笑吟吟的桃花眼。

“好看麽?”

紀清歌無語了一瞬,目光掃過那血跡已被沖刷幹淨的濕淋淋的青柏樹幹,樹根附近被踩得一片淩亂的泥土,心中無數言語湧上喉頭,又被她慢慢的咽了回去。

“好看。”

沐青霖沒好氣的嘁了一聲:“我問你我的扇子,好不好看,你瞧樹幹什麽?”

說着又是‘唰’的一下打開了那把折扇拿在手裏晃了晃,挑眉盯着紀清歌,一副不誇他的扇子就要翻臉的意思。

紀清歌頓了頓,一臉誠懇的點頭:“好看。”

見沐青霖仍然瞪着她,于是再次大力的點頭:“特別好看!”

沐青霖這才滿意了,高高興興的搖着扇子,花花公子的派頭擺了個十足:“花了我五兩銀子呢。”

“小師叔……”紀清歌覺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言語,最終卻只化成了一句:“為什麽沒人看見我們?”

他們兩人一直大喇喇的站在這裏,雖然是靠着牆壁,但卻無遮無擋,距離那棵青柏樹最多不過一丈許,适才那般的衆目睽睽之下,卻沒有半個人叫破他二人。

就連賈氏和她那父親,都沒沖她出過聲。

沒人指着她尖叫怒罵,沒人沖着她恥笑鄙夷,更沒有……

“誰告訴你沒人瞧見了?”沐青霖納悶的瞥她一眼:“你看到他們沒瞧見?”

她除了扇子,看到個鬼!

紀清歌叫沐青霖死不認賬的一句話堵回來,噎了一瞬,不死心的追問:“不可能!若是有人瞧見,怎麽會……”

“放着那麽好看的戲在那——”沐青霖沖那棵青柏樹呲了呲牙,一臉鄙視的上下掃了她一眼:“誰稀罕看你呀!”

……紀清歌眯起眼瞳,思量了一下她打不打得過小師叔,然後默默的放棄了這個想法。

沐青霖哼了一聲,搖着扇子轉身就走。

“小師叔,你去哪?”

“去睡覺。”沐青霖沒好氣的哼哼:“困死了。”

口中抱怨着,也不等紀清歌跟上,腳下自顧的加快了步伐:“下次再給你買糖吃。”

紀清歌不過是多望了一眼那棵青柏樹,再回頭想跟上的時候已經晚了,眼看着沐青霖一陣風似得沿着她來時的那條路跨過角門,等她再追過去的時候,角門那邊哪還有人在?目光所及之處只有一地的清冷月光。

紀清歌默默的在這清涼的夜風中發了片刻的呆,仰頭,夜空之中群星璀璨,她閉上雙眼,深呼吸了幾次,這才捏着手中的紙包悄無聲息的回了竹茵院。

另一邊的紀家正房之中,折騰了一晚上才剛剛回來的紀正則正在大發雷霆。

“老爺。”賈秋月慘白着臉跪在地上。

“交代給你辦雪姐兒的定親宴,你就是這樣來辦的?!”紀正則氣得手都在抖,指着賈秋月怒道:“我紀家的臉面竟是叫你敗了個精光!”

紀正則常年混跡商場,哪有可能是個笨人?今日之事回過頭來仔細查問,那樁樁件件就是清晰明了的擺在了眼前——

彈唱和舞姬是賈氏差人去花樓中叫來的,青玉酒樽是賈氏特地從庫房中找出來的,就連那三壇蘭陵酒,都是賈氏提議挖出來的,說是借着雪姐兒定親大宴賓客也好給紀家長個臉。

再加上那被授意去引開程進随身小厮的家丁,和那在酒樽之內塗藥的丫頭,一頓板子下去什麽都招了。

得知了這一切都是出自賈秋月之手,紀正則此刻暴跳如雷:“我紀家哪裏對不住你?你這惡婦竟這般坑害我的名聲?”

“父親!”惡婦兩字出口,不說賈秋月怔了,就連紀文栢都趕緊掀袍跪下:“父親息怒。”

紀文桐年紀小,早先就已經被養娘哄去入睡,而紀文栢作為紀家嫡長子,今日也是在外院招待往來賓客,自然也是知道發生了什麽,雖然他并未親眼得見,卻也明白此事的嚴重性,只陪着賈秋月跪在地上:“母親一時糊塗。”

“老爺……”賈秋月抖着唇:“妾身冤枉!妾身辦差了事情,但絕無坑害老爺名聲的念頭,老爺……”

“你還說沒有!你——”紀正則此時怒火正盛,滿心都是想着該如何發落賈氏,卻還沒等他想好,賈秋月就膝行幾步抱住了他的腿。

“老爺再是惱怒,也要聽妾身一言吧。”賈秋月哭道:“妾身雖然行差踏錯,卻原本也是為了老爺。”

“你——”紀正則咬牙瞪了她一刻,到底是有着多年的夫妻情分,自己看重的兒子又在一旁求情,紀正則也終于冷靜了幾分。

要說賈氏有什麽小心思,這是可能的,但要說她是打着主意想坑他?這個紀正則确實不信。

賈秋月是紀家當家主母,坑了紀家,對她有什麽好處?更何況是在她愛如掌珠的女兒的定親宴上,他膝下統共五個兒女,三個都是出自賈氏親生,歷來都是被她當做眼珠子一般愛惜,她的那點子歪念頭,對誰都有可能,卻唯獨不會是對着紀文雪和他的。

紀正則強壓了壓心頭的火氣:“好,我便聽你一言,看你能說出什麽花來!”

賈秋月張了張口,卻又閉了嘴,眼光看向一旁的紀文栢。

“你先回去。”紀正則哼了一聲沖紀文栢說道:“今日之事與你無關。”

“父親……”

“回去!”

眼瞧着紀文栢退出正房,房門重新關閉,紀正則這才目光冰冷的望住賈秋月:“說!”

“老爺……”賈秋月深吸口氣,一橫心:“今日之事,妾身原本是想讓大姑娘和那程家二爺成就好事的……”

一語未完,迎面就是一盞冰冷的茶水!

茶盞撞歪了賈秋月的發髻,一支翡翠發釵跌在地上碎成了三段。

“那孽障再是不好,她終究也是姓紀!”紀正則指着賈秋月怒道:“你敗壞她的名聲,又置我紀家于何地?!”

他是不喜歡那個大女兒,也不在意她是好是歹,但是紀家女兒出了問題,他這個紀家家主如何就能獨善其身?賈氏作為紀家主母又如何撇得開幹系?這般愚蠢的婦人,簡直——

“老爺!妾身哪裏是為了她?”賈秋月顧不得擦臉上的水珠子,只急道:“老爺想想,妾身是當家主母,我若要為難她,哪裏為難不到?為何還要借用外人來行事?妾身的目的原本只是想替老爺分憂,收服那程家而已啊!”

一句說完,見紀正則依舊冷冷的瞧着,賈秋月心中卻是一定,只急忙接下去說道:“老爺,之前聽老爺說了那程家二爺好色好酒,妾身這才想出了這樣一個法子,他若是能瞧中咱家的姑娘,今後咱們紀家與嶺南程氏成了姻親,不就只有助力,再無相争了麽?”

紀正則猛一拍桌:“糊塗!他若是那随便就能瞧中女子的人,哪還輪得到你算計?那孽障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可那程進走南闖北,什麽絕色沒見過?你憑甚就敢算計他?”

“就憑了大姑娘是良家!是老爺您的嫡女!”

賈秋月這一句出口,紀正則就是一怔,原本想要繼續呵斥的言辭盡數咽回了口中。

……是啊,那孽障不是那些賤籍女子,若是程進打着喝喜酒的名義來他紀家赴宴,卻酒後亂性動了他紀正則的嫡長女……

這可不是小事,更不可能糊塗揭過,若真有樣一個把柄落在手裏,不管程進日後到底是納不納那孽障,他都能壓程家一輩子!

什麽滄州茶園,什麽鹽茶生意,日後只有他紀家不想碰的,再沒有碰不到的了!

賈秋月此時仍在抽泣:“老爺您想想,妾身是您的妻,只有老爺好了,妾身才能好,妾身的兒女也才能好,我又怎麽可能會想要敗壞紀家聲譽?實在是本來天衣無縫的一個局,若是成了對老爺只有好處,哪裏有半分壞處?老爺可以質疑妾身的手段不好,卻不能質疑妾身對老爺、對紀家的一片心啊……”

“所以,你就在酒樽中給程進下了藥?”

蘭陵酒的異香可以掩蓋藥料的味道,即便不能完全遮掩,但蘭陵酒在世間斷絕已久,賈氏賭的,就是程進沒有嘗過蘭陵酒。

她賭對了。

程進果然是頭一次品到蘭陵酒,但畫好的圈套卻只套住了他一個。

這場戲的另一個角色根本沒有入彀!

若是那孽障今日有被成功引到那條小徑上的話……嶺南程氏日後在他淮安紀家面前,又算個屁!

紀正則‘呵’了一聲,瞧着賈秋月忐忑不安的臉,冷冷的一字一字吐出唇畔:“可惜——你做砸了。”

棋差一招,就不要再想什麽滄州茶園了,而是要想想該如何才能讓程進息怒,如何才能讓程家不再追究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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