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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退讓

這輕柔簡短的一句話語,卻在衆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反應。

幾乎是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驟然望向了她。

紀清歌被脖頸上的利刃緊緊抵在牆壁上,血跡已經沾染了她的半邊衣領,如今的她看上去只如同個普通弱女子一般,微亂的鬓發之下是一張帶着幾分驚惶忐忑的慘白面孔,面對衆人的目光,她不安的垂下眼簾:“這位大哥,我知道如何出城,你放過我和我弟弟的性命可好?”

“我憑什麽放你?若不是你這小娘們壞事,如今……”

“如今大哥也只怕已被衆位大人拿下了。”

“你——”

‘魚’被她這一句搶白氣得勃然大怒,紀清歌心中卻更篤定了幾分——

這人口中兇狠不饒,但他手中的刀可并未再近一分。

果然,賭對了。

比起殺人洩憤,他更想知道如何脫身。

若能逃出一線生機,又有誰會玉石俱焚?

她眼簾半垂,依舊是一副柔順乖巧的模樣,輕聲細語的說道:“适才看到空中有焰火乍現,而今日雖是七夕,卻也素來沒有放焰火的習俗,想必……”她略一停頓,似在斟酌詞語:“是衆位大人傳訊用的,此時,我猜城門應是已經關了。”

段銘承眼眸微眯,既不承認,也不反駁,只靜靜看着這姑娘究竟意欲何圖。

他能淡定,‘魚’卻不能,而他的不否認,更是等于直接默認了城門已閉這一事實。

淮安城雖大,但關了城門,就是甕中捉鼈,更何況又已經知曉了他的身形樣貌……

‘魚’目光掃過團團圍困的飛羽衛和不遠處神情淡然的段銘承。

……難怪此人如今不急着動手,更難怪他能篤定的說出走不脫三個字。

似是知道他的想法,脖頸被刀鋒死死抵住的女子柔聲道:“雖然城門已關,但如果大哥能放過我和弟弟的性命,我願意帶大哥出城。”

‘魚’足夠謹慎,聽了此話心中微動,但卻依然不肯信,冰冷的目光逼視着紀清歌:“朝廷走狗都篤定無路可走,你又是憑什麽敢說帶我出城?!”

若真的還有生路,這些飛羽衛哪裏還能容他挾持人質?端看這些人不緊不慢勢在必得的樣子,也知道是有萬全把握的!

紀清歌直到此時,才又一次擡眼,迅速的掃了一眼不遠處成包圍之勢的衆人,目光掠過段銘承的時候着意看了他一眼,之後又再次垂下:“這些大人,想必不是淮安本地之人。”

見‘魚’在聽,便接下去道:“而我卻是淮安人,生在此,長在此,便是知道有其他出城的方法也不足為怪。”

她神色篤定,‘魚’的心中其實已經信了一半,口中卻陡然厲喝:“我看你是想耍詐!”

紀清歌被他喝得一顫,臉色更白了一分,卻依然說道:“若是有假,任憑大哥取我性命便是了。”

“姑娘慎言!”飛羽衛中巽風忍不住了,皺眉道:“你可知私縱要犯是何罪名?”

“大人請見諒。”紀清歌抱着紀文桐淡聲道:“比起無辜丢了性命,民女寧可去蹲大獄。”

“你……”巽風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雖然有心要說他們飛羽衛辦案拿人極少出過傷及無辜人命的事,眼下這般的情況,只要她能沉住氣,乖乖的配合,總還是有得救的希望,可這話又無法當着‘魚’的面說。

更何況,緝拿兇犯歷來都是刀口舔血的事,他雖明白自家頭兒和兄弟們不是枉顧人命的性情,但他也确實不能打保票就必定能成功救她。

再是盡力,也總有力有不逮的意外發生。

就連他們自家的弟兄同僚,也不是沒人折在兇犯手裏的。

生死總是無常事,而他們,畢竟也只是凡人罷了。

“頭兒?”巽風無奈之間靠近段銘承耳畔低聲詢問,段銘承卻只是若有所思的瞧着紀清歌。

這姑娘臉上明明是一臉驚懼柔順的神情,适才看過來的那一眼卻看不出有多慌亂,相反,還帶着些許鎮定。

……她是當真有辦法救自己性命的同時還能擒住此人,還是只為了脫身強裝的?

不過,不論是哪一種可能,段銘承都不想責怪。

面對死亡,是個人都會試圖一搏。

掙紮求生,并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這姑娘想要自保,在他看來無可厚非。

紀清歌和飛羽衛中人這一句往來,落在‘魚’的耳中,終于讓他心中的天平傾斜了。

“你若真能帶我出城,我便饒你。”

随着這一句出口,那柄始終嵌在紀清歌頸部皮肉中的短刀終于移開了一寸,她剛透出口氣,那鋒銳的利刃卻又猛地重新壓了回來,紀清歌猝不及防的向後一仰頭,後腦撞在堅硬牆壁上的同時,刀刃已是重新抵住了咽喉——

“若有半字虛言——老子剁了你!”

紀清歌此時不僅白皙的脖頸上重又被劃出了一道血痕,後腦也在隐隐作痛,心中着實恚怒,面上卻依舊是一副受驚了的模樣,顫顫的說不出話來。

‘魚’陰鸷的目光死死的盯住她一刻,終于再一次移開了手中的短刀。

刀鋒雖然略松了一寸,卻并不撤回,一個跨步就貼近了紀清歌身側,左臂一伸就去拽她懷中的紀文桐。

紀清歌脖子上還架着短刀,身形不敢移動,手中卻抱緊了紀文桐不肯放,‘魚’一拽不動,刀鋒又一次逼近——

“我和弟弟俱已是案上魚肉,大哥又何必多此一舉?”紀清歌雙手抱緊不放,心中飛速轉着念頭。

……若他執意要搶紀文桐的話,說不得只好铤而走險了……

可她實在是沒有把握……

就在這僵持的一瞬,被迷藥迷暈了大半個晚上的紀文桐終于醒了過來,睜眼的同時,就是響亮的一聲嚎啕。

他在節市上被驢老七趁着人群混亂一把奪到手的時候用力就不小,當時那一下拉拽,扯得他半邊肩膀疼極,還沒等哭,就被一塊帕子捂到臉上沒了知覺。而後驢老七和‘魚’相遇,被那迎面一刀砍中肩膀,一大一小全滾到地上,他的額頭在地上撞了一個大包,早已是青腫了一片,早先還昏睡,自是不覺得,此刻藥效漸漸弱了,又被‘魚’和紀清歌兩人争奪之間拉扯了幾分,迷迷糊糊的就醒了過來,甫一清醒,便覺得全身上下好似都在疼。

紀文桐才五歲年紀,平日裏又是嬌慣壞了的,根本不待看清周遭,直接張開嘴巴就哭了開來。

一邊哭,一邊蹬手蹬腳的擰着身子踢打。

他這一鬧,休說‘魚’的左手拇指使不上力抓不穩他,就連紀清歌抱着他都有了幾分吃力。

“桐哥兒,噤聲!”紀清歌皺眉低聲道。

但她這一聲換來的卻是響亮的一聲哭罵,紀文桐的掙紮更用力了幾分,還蹬着腳去踹她的腰腹:“放開我!你這個野種,你——”

‘啪!’

回應他的,是響亮的一記耳光!

‘魚’是個亡命之徒,他哪裏耐煩和自己刀下的人質撕扯?見這小的乍一驚醒就是哭鬧不休,空着的左手反手就是一記耳光,紀清歌兩手抱着紀文桐,想攔都沒來及。

“小崽子——”‘魚’冷冷的盯着被打懵了的紀文桐,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讓他打了個哆嗦,“再出一聲,老子宰了你!”

紀文桐再如何刁蠻,也是在家中,就連面對紀正則他都不大敢太過放肆的,此時他也才看清這周遭竟是不認識的陌生地方,除了抱着自己的‘野種’之外,放眼望去的全都是陌生人,而剛剛打了自己的這人手中竟然還拿着一把沾着血的刀!

他小小年紀,還不懂什麽是殺意,卻依然覺得這人的目光瞪得他渾身發冷,小孩子縱然懵懂無知,卻也是對人的善意惡意最為敏感,怔了一瞬之後,紀文桐猛地打了個哆嗦,一轉頭埋在紀清歌懷裏不敢再哭。

他終于安靜下來,不只是紀清歌松了口氣,連‘魚’也如此,畢竟也沒幾個人能耐得住小孩子嚎啕不休的魔音穿腦。

紀清歌不願交出紀文桐,‘魚’也不再堅持,啞着嗓子說道:“帶路!”

開口的同時,刀鋒抵着紀清歌的咽喉一轉,紀清歌聽話的側了身,試探的邁出一步,‘魚’順勢緊緊跟在她的背後,手中刀鋒卻依然不離她的脖頸。

“退後!”

就在紀清歌邁出第二步的同時,身後的‘魚’也再次向圍困住巷口的段銘承等人發出了警告:“否則搭上兩條人命,你們也休想活捉老子!”

似乎是為了驗證他的決心,抵在紀清歌頸側的短刀刀身一晃,頓時反射出明亮的月光。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一刻,段銘承出人意料的退開了一步。

“頭兒?”巽風愣了。

輕輕摩挲着手上那枚赤玉的扳指,段銘承心中快速轉着念頭——

——這姑娘從始至終,抱着那孩童的雙手都很穩,原本她臉上還帶着幾分慌亂和害怕,而就在‘魚’變幻位置移到了她身後之後,這幾分驚恐也沒剩下多少了。

她在僞裝。

如果……她真有辦法可以脫出虎口,他不介意配合她一下。

說到底,辦案緝兇是他刑部飛羽衛的事,沒道理要讓一個不相幹的姑娘家豁出命去困住兇犯。

但同樣的,緝兇是他職責所在,他願意給她一個機會,并不代表他會為此放過犯人逃命!

走脫了人犯,那數十萬兩軍饷要向何處追尋?這關乎無數邊關将士的生死存亡,他不可能拿着将士性命去慷他人之慨!

這個機會,他給了,但能否抓住,端看這姑娘自己的了……

該動手的時候,他會盡力顧及無辜者的性命,但,也只是盡力而已!

心念已定,段銘承單手略擡,簡潔利落的一個手勢,圍住了一側巷口的飛羽衛們頓時紛紛後撤,當中讓開了一條足以通行的路來。

紀清歌和‘魚’同時松了口氣。

感激而又不着痕跡的望了一眼讓出了路的段銘承,紀清歌再次邁開了腳步:“随我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菌顫巍巍的從鍵盤上爬起來,吐着血說——咳咳,今天還是雙……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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