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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公道

今夜淮安整座城池幾乎亂成一鍋粥,紀正則今夜也是一刻都沒合眼,天風樓是紀家産業,天風樓出事,自有夥計第一時間跑來通知主家,不是沒有派人去接紀文栢他們,但,當時的紀正則還不知道自己的幼子竟會遇險。

直到驚慌失措的紀文雪被寧佑安護送回家,眼見兩人各自都是一身狼狽,紀正則和賈秋月這才知道事态到底多嚴重。

寧佑安到底是男兒,他和随身的小厮一路上也是花了好大氣力才帶着紀文雪一起從那一片煙火人群中擠出一條生路,雖然也是驚慌,卻還尚算冷靜。

但紀文雪一個閨閣女兒,哪裏見識過那樣的場面,煙氣火光熏得人一片迷亂,四處全是驚惶奔逃的擁擠人群,入耳一片嚎啕哀呼之聲,心中只覺得這與說書人口中的十八層地獄也沒甚分別了,若不是有寧佑安使出全身氣力将她護着,憑她自己怕是早已被那一片混亂波濤吞得渣都不剩。

等她終于回到紀家,都還呆愣愣的,直到見了爹娘,終于慢慢回了神,這才哇的一聲哭了。

早在看到他二人面色青白一身狼藉之時紀正則和賈秋月就心中咯噔了一聲。

“雪姐兒莫哭!”賈秋月急的團團直轉:“柏哥兒和桐兒呢?你可見到他們?快說呀!你……唉你莫哭!”

紀文雪只顧哭,最終還是從寧佑安口中得知了事态竟然那般嚴重,再看看歸來的只有他二人,其他包括長子紀文栢在內的紀家兒女不知所蹤,這一消息猶如晴天霹靂,頓時惹急了紀正則夫婦。

紀文桐是他幼子,牙牙學語時也曾親手抱過,賈秋月作為母親固然是揉碎了心腸,他一個做父親的又如何不牽挂?

紀家老宅之內,所有人都被驚動了,先前派去天風樓滅火施救的家丁來不及喊回,紀正則當機立斷将宅中剩餘的所有人手都撒了出去,一隊人趕赴沿河長街搜尋援救,其他人分成幾組派往不同方向搜尋,就連有着幾分力氣的粗使婆子都派了出去,還不忘喝令自己貼身小厮立即趕往知府寧家求助。

最先尋回的,是紀文栢,他應邀與三五同窗小聚,混亂突起的第一時間就躲在了同窗家中,并未過多受到沖擊,待着街上人流稍緩,這才歸家。

紀文栢是嫡長子,歸家之後見到家中一片混亂,詢問之下得知是弟妹走失不知去向,頓時自責不已,他自身并無大礙,也就顧不得休息,正巧此時知府寧博裕帶着差役趕到,他索性就禀明父母之後領了一隊差役加入了外出尋人的任務。

而寧博裕卻拉了紀正則閉門密議。

寧家與紀家才剛結了姻親,親家出事,寧博裕焉有不管的道理?只是他作為淮安知府,多少是知道幾分內情的,飛羽衛辦案并不會向當地府衙言明內情,卻會責令當地配合。

今日一早城中守備就接到命令,撤除四門守衛由飛羽衛接管,雖然守備是武職而知府是文職,但同在一城為官,寧博裕多少也被提點了一二,多的雖是不知,卻隐約猜出了這怕是上峰秘密公幹,他不過是個知府,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

本也打定了主意,不管何事反正看樣子也不是沖他們來的,只要安分過這幾日也就罷了,卻偏偏紀家幼子走失,他作為紀家的姻親,當然不可能置之不理,召集差役一同撒網尋人不過小事,但,動作卻不好過于張揚。

而就在他們還沒商議出一個章程的時候,前院的混亂就突兀的打斷了他們的後續話語。

紀家幼子紀文桐被找回來了。

這一消息頓時讓紀正則長出口氣,就連寧博裕都心頭放松了下來。結親不僅僅只是小輩的兒女情長,更是結兩姓之好,紀家出事,寧家也不能置身事外,而今得知了人已歸家,自然是得天之幸。

但這一顆心才剛落回肚子裏,等他二人并肩趕到前院,卻就見到了紀家那個嫡長女,寧博裕原本還想在見到人之後作為長輩安撫幾句的話語不由全咽回了肚子裏。

……衛氏女的……遺脈。

平心而論,紀正則雖是不喜這個長女,卻也并沒有想要她死的念頭,若是要在桐哥兒和她之間只能選一,那自然是選幼子,可現今既然幼子并無大恙,她能同歸自然也不是件壞事。

可……這逆女卻萬不該多生事端!

他在看到紀清歌取出的那張畫像之時就是一愣,再到發現她身後竟然還跟着個一身玄衣勁裝的陌生人和被綁做一團的地痞之後,他心中已是隐隐覺得了不對。

商場之上的爾虞我詐都能應對自如,紀正則是個聰明人,早在心中一沉的同時,就已經将事情猜了個六七成,目光如刀一般先剜了一眼只顧抱着紀文桐哭的賈秋月。

——多事的蠢婦!

紀正則能大體猜出只怕又是賈氏暗中做了手腳,但不論她到底做了什麽,賈氏都是他的正妻!紀家的當家夫人!她所出的女兒才剛與淮安知府寧家的嫡子定了親!

今日之事,他不能允許這孽障攀咬他紀家的掌家夫人。

——繼室填房百般設計想要至已故夫人的獨女于死地?

這樣的事情,戲文裏可以有,話本裏可以有,他淮安紀家卻不能有!

否則,只怕要壞了雪姐兒剛定下的親事。

——寧家數代為官,如何會肯娶一個心思歹毒的母親教養出來的女兒回家給嫡子為妻?今日他若是真讓這孽障咬住了賈氏,明日寧家怕不就要上門退親!

眼下的當務之急,就是要讓這逆女閉嘴!

是以,紀正則徹底漠視了紀清歌手中的畫像和她帶回來的人犯,察覺一衆家丁聽了他的喝令之後竟似是有所躊躇,心頭愈加不虞。

“都愣着作甚?!”紀正則提高了音色,怒聲道:“還不與我将這逆女綁入祠堂!”

站在寧博裕身後的寧佑安聞言,目露不忍,卻又礙于這是紀家的家事不便出言,只面帶擔憂的望向紀清歌。

紀清歌木然的望着她這骨肉至親,面上表情恍惚了一瞬,随後就在漸漸圍攏上來的家丁護院的人影晃動之中歸于了平靜。

就在一個護院手中執着繩索,正想搭上她肩頭的一瞬間,只見紀清歌纖細的手臂輕擡,素白如玉的手自下而上準準的攥住了那條麻繩,不等那護院有所反應,她已是輕巧的在原地腰肢一擰就是一個旋身,衣袂悠然翻飛而起,姿态曼妙而又輕盈,若非是這紀家前院之中此刻正是劍拔弩張,幾乎讓人以為她在起舞一般。

然而就随着紀清歌這一個簡簡單單的旋身動作,那握着麻繩的護院卻只覺得手中那條繩索仿佛突然活了過來,繩索上傳來的力道仿佛一條游魚般,扭着身子尾巴一甩,那護院根本來不及松手,整個人就被這股難以捉摸的力道給順着去勢扯到了一旁,踉跄得根本收不住腳步。

身形變幻之間,裙擺如初綻的花苞飛旋而起,乍現的足踝白皙纖巧,一腳踹在了這護院的後腰。

這看起來如同蜻蜓點水般的一腳,卻讓那身形高大壯實的護院本就踉跄的身子一個前撲,整個人再也收勢不住,重重的撞在另一邊圍攏過來的家丁身上,直接帶倒了四五個人。

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紀清歌輕輕松松便從孔武有力的護院手中奪過了那條麻繩,神情淡淡的握在手上。

偌大的紀家前院之中,所有人都驚呆了。

此刻紀清歌窈窕身影依舊是立于原地,若非是一旁護院家丁撲倒一片,□□之聲不絕于耳,幾乎會讓人産生錯覺——她适才真的動過麽?

那條已經易主的麻繩說明了一切。

紀正則萬也料不到自己這個從小就寄養在道觀裏的女兒竟會有着這樣的身手,一時也是愣住,一旁的賈秋月更是檀口半張,難以置信的呆在當地。

“父親,清歌不曾有錯,還請父親收回成命,否則……只能請父親恕清歌拒不領罰之罪了。”

紀清歌出口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寧佑安不知怎的,竟從中聽出了先前從沒有過的一分疲憊,心中一跳,下意識的就上前了半步,卻在接觸到寧博裕警告的目光後猛然回神,躊躇的停下腳步。

“你——你這孽障!”紀正則是怎麽也想不到這孽障在道觀寄住八年竟會學了武藝回來,更想不到她竟然真敢當衆發作,臉色此刻已是氣得鐵青,戟指向紀清歌一指:“竟敢當衆行兇!”

面對親生父親的滔天盛怒,紀清歌清冷的雙瞳不閃不避,淡然說道:“清歌所做不過自保,所求不過公道,行兇二字不敢領。”

“孽障!”

紀正則徹底被激起了怒火。

這逆女說什麽?公道?

不過些許怨憤不平,就敢向他口口聲聲讨要公道!

可笑!

他拿什麽給她公道?

拿他淮安紀家的清白名聲?還是拿知府嫡子的親事?

難道非要任由她一頂惡名扣到他紀家門前的牌匾上,今後成了販夫走卒口中亂嚼的話柄,才能如了她的意不成?!

若說之前紀正則還只是對這個衛氏生的女兒心有不喜的話,如今已經變成了徹底的厭惡!

自從這孽障從道觀歸了家,就是諸事不順!先有與其他兒女的不睦,後有惹來了嶺南程家這樣一個商場勁敵,而今又不識好歹的想強壓着他紀正則的頭去認什麽公道!

那衛氏留下來的,哪裏是個女兒,分明是個惹是生非的禍根才對。

當着淮安知府父子兩人的面,以及那從一開始就始終讓他心有忌憚的玄衣人,紀正則心知自己無論如何不能松口,和這樣一個後悔生下來的孽障相比,他淮安紀家的清白名聲顯然才是更要緊的。

是要一個逆女,還是要紀家聲譽,紀正則做出決定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孽障——”漸亮的天光之下,紀正則的聲音冷厲如刀:“你若是現在磕頭認錯,自領家法,那為父或可饒你不肖。”

“若是再冥頑不靈,頂撞爹娘,不服管教,從今日起,紀某人便當沒有你這個女兒!”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紀爹就是渣爹本渣,将來也不會給他洗白的

看見小天使們對他意見都嗷嗷大,所以作者菌決定——将來發便當的時候他那份裏沒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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