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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生而為人

聽到飛羽衛回報的段銘承心中一沉,雖說這樣的情況他也已經預估過,但真正出現了這樣的局面,對于他,對于飛羽衛,乃至對于這整座白海城,都不啻于是一把高懸頭頂的刀鋒。

時間還是太少了!

對于南洋水師來說,白海城這座海港城市本身就是放在他們嘴邊上的一塊肉,水師會在此駐紮本來也是有着護衛此處港口和這一座海關重鎮的緣故。

有了水師鎮守,可以杜絕海寇騷擾過往的海船,更能避免有海盜上岸劫掠。

而這樣的地理位置,一旦水師叛|變的話,近在咫尺的白海城卻也同樣是他們首先會争奪的兵家險要!

區區一座白海城,雖說作為海關重鎮,白海城的城牆上也有安放數門紅衣大炮,但畢竟城中沒有駐軍。

除非近處另有其他兵力可以來援,否則僅靠着白海城的城牆和那幾門炮,确實不可能擋得住水師的大軍壓境。

更遑論水師本身就不同于其他軍|隊,南洋水師麾下有三艘鐵甲艦,二十七艘快船,十艘炮艦,若是真的鐵了心沖入港口炮轟白海的話,這整座城池都會淪為一片硝煙!

段銘承心中快速的估算着——此處查到異常之後他就給京中寫了密信,但就算是八百裏加急,也依然是來不及。

白海,只能自救。

要麽能堅守住這一處城池,要麽……就是趁着城池尚未被圍困,疏散撤離全城百姓,免遭戰火吞噬。

但此時此刻冉廣浩在逃,一旦真的開城疏散,不啻于是放虎歸山。

一座沒有将領的水師大營固然可怕,但……若真讓冉廣浩逃回了軍|營之中,水師大營三萬兵馬幾十條戰船,那才真的是給那惡徒如虎添翼。

能再拖延幾日時間就好了……

他現今确實太缺人手,這偌大一座白海,本土居民加上往來客商近十萬人,這才兩日時間,連一半都沒搜到!

段銘承胸中沉沉的,臉上卻依然冷靜,雖然此刻情況并不樂見,他卻也早就想過應對之法,自己并不出面,只令巽風換上了一身飛羽衛們制式鮮明的錦衣魚服,不慌不忙的上了城頭。

對于安撫駐軍,乃至勸降,段銘承心裏根本沒抱什麽希望,山高皇帝遠,對于駐紮戍邊的軍隊來說,認将領不認皇權簡直太正常。

如今只能是拖延時間。

果然,一番說辭之後,面相陰柔的那個還沒開口,另一個已經忍不住了。

“什麽這王那王的!老子沒見過!”那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惡狠狠的啐了一口:“平白冒出個人來就自稱是王爺,我們上哪去核對是真是假?讓我們統領出來說話!”

巽風頓時冷了臉色,喝道:“慎言!否則就算靖王殿下心慈不追究,你們統領回頭也要問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此時另一個骠騎校開了口:“那我們兩位統領人呢?”

“說過了再和殿下密議!”巽風不耐煩的說道:“靖王殿下千裏迢迢來到海關自然是領着密旨的!你們未免問的太多了!”

那人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又道:“好端端的,我們兩位統領進了白海你們就封城,這又是何意?”

“自然是防止走漏密旨消息!”巽風只做出一副不欲多說的樣子一揮手:“具體事宜等靖王殿下與兩位統領商議妥當之後自會回轉說與你們知曉,此時你們帶人沖城門,這是不把朝廷放在眼裏?”

一語喝完,巽風斥道:“你們吃着朝廷的糧饷,就是大夏的兵!竟敢這般目無尊上!”

巽風這一番說辭呵斥,聽起來竟是真假難辨,那兩名骠騎校心中吃不準可信度到底幾分,那個粗犷漢子本是又想發作,還是另一人拉了他一下,兩人頭碰頭的商議了片刻,這才又向城上喊道——

“既然你口口聲聲密旨,那我們明日再來。”那名面相陰柔的骠騎校似笑非笑的咧咧嘴:“想來甭管是什麽機密,連議了三四日總也該議完了才是。”

“明日弟兄們開船來接兩位統領大人,也好給王爺問個安!”

一語言罷,兩人帶兵轉身而去。

巽風悄悄松了口氣……總算拖延了一日。

只是,這區區一天的時間,又夠做什麽呢?

巽風也心知如今形勢危急,匆匆回報了段銘承之後都沒來及喘口氣,就又一頭奔出去加入了搜人的隊伍。

段銘承和飛羽衛們即便是習慣了高強度的差事,也依然也會疲憊,而那些白海城內原本的府兵和差役哪裏能習慣這個?饒是有飛羽衛們督促依然跟不上他們的動作,兩三日的不眠不休早就讓那些府兵一個個都叫苦不疊,雖是不敢真的懈怠,卻也已經到了極限。

就在這樣的風聲鶴唳之中,在外奔波了一整日的段銘承突然接到了負責醫治杜修的兌組飛羽衛的傳訊。

“他如何了?”

段銘承腳步匆匆,這幾日他實在抽不出空去關照杜修,倒是因了之前那冒名杜修的供詞,心中多少知道他怕是受冉廣浩所害才會被囚,只是具體詳細卻根本沒來及核查,只丢給兌組就沒再理會過,此時聽說杜修言稱要見他,這才讓段銘承百忙之中才想起他來。

“回大人話,杜修已經可以說話了。”答話的是個中年人,兌組以醫療後勤等為主,醫術不同于其他,需要經驗的積累,雖說這世上不是沒有天才,但在飛羽衛中入了兌組的依然是中年醫者居多,說起話來也是一板一眼的,不似其他幾組的飛羽衛們活躍。

“他的咽喉處被藥物灼傷過,但仔細醫治還是可以發聲,只是尚不可久言,最好靜養。”

但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年青将領卻不肯。

在知道了将他救出地庫黑牢的人就是當朝靖王殿下之後,就一直鬧着要見人。

段銘承在之前的判斷中,曾以為是正副統領兩人坑靡一氣,直到見到了假杜修之後,才修正了自己的預判。

既然杜修曾試圖向外書信示警,引來了冉廣浩的忌憚和抓捕,最起碼能說明他在私購軍械一事上即便不是完全無辜起碼也會是涉案極輕,否則冉廣浩能拉攏一個現成的副統領,又何苦要冒着有幾率被識破的風險找個替身?

所以段銘承在見到杜修的時候,神色倒是很平和:“杜副統領,傷勢養得如何?可有好轉?”

杜修被救出已有兩三日,雖然形容還是瘦削枯槁,但總算有了一絲人色,見到段銘承行色匆匆進來,當即就想起身下拜,還是段銘承手快,一把給扶住:“杜副統領不必多禮,不知有何事這般急迫?”

“末将杜修,參見靖王殿下。”杜修雖然沒能下拜,到底也還是顫巍巍的說了這麽一句,随後才又道:“請讓末将回轉水師。”

段銘承眉頭微皺,不贊同的瞥了一眼兌組的飛羽衛,将那看起來文绉绉的醫者瞥得一縮脖。

——這人送來的時候只剩了個骨頭架子,好容易食水湯藥給他救治了一番,剛能開口就是問冉廣浩,飛羽衛們都知道這人是叫冉廣浩給害成了這副模樣的,這醫者一時嘴快,竟就真的給他粗粗講了一遍來龍去脈。

結果在得知了冉廣浩在逃,此前還有人假冒他之後,他就再也躺不住了,口口聲聲都是要見靖王,不然就折騰着連藥都不吃。

兌組到底是醫療後勤為主,醫者出身,看不得病患瞎折騰,被他鬧得沒辦法,只得給段銘承傳了訊。

此時他也知道自己行事不嚴謹,縮着頭站在一旁不敢作聲。

“杜副統領,你現今不宜回轉。”段銘承拒絕得很幹脆。

……杜修按他記憶中的資料來看的話,曾經應該也算是個年輕有為的将領,只是如今他這副模樣,回轉大營必定兇多吉少。

副統領雖然也有統領倆字,但到底還是在人之下,僅從冉廣浩能拘禁了他另找替身,也能知道冉廣浩在水師中足夠一手遮天,軍中耳目、親信,願為他鞍前馬後的必定衆多,否則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可能這般為惡。

就不說杜修如今武藝已廢不能自保,就算是個頂尖高手,又怎麽敢在三萬水師面前進退自如?

想要保命,就是只有留在飛羽衛的保護之中乖乖養傷,待冉廣浩抓捕歸案,回轉帝京複命。

等重審過此案始末,若是他真無辜,或是罪責輕微,也才輪得到開封杜家将他接回家族好好調養,或許還能再圖以後。

此時提出回軍……完全就是活膩了!

“殿下,末将身為副統領,卻未能察覺冉廣浩的狼子野心,竟至今日之失,實是有負皇恩。”杜修慘笑一聲:“而今殿下若是想要拖住水師,又有什麽是比讓末将回轉水師更有效的?”

“不瞞殿下,末将雖然爬上副統領是靠了家族扶持,但末将在軍中也不算毫無人望,若是末将現身攔阻,雖不可能號令如山,但起碼惹起部分将士的疑心,攪亂水師內部總還是可以的。”

段銘承沒有說話。

……杜修說的事情,他不是沒想過,副統領回轉水師,可以進行揭露和彈壓,從內部讓水師兩派人馬對立起來,彼此牽制,自己這邊便可多出時間,更利于成事。

只是……這樣一來,等于是送杜修去死。

就算他在軍中依然還有着部分影響力,他也絕無可能再活着出來了……

“杜副統領。”段銘承如今沒有時間慢慢勸解,索性開門見山:“你可心知你此去便是兇多吉少?”

“殿下。”杜修慘笑道:“如今末将已然是這副模樣,有何顏面再見聖上?有何顏面再見家中父老?末将只求……只求殿下允我,日後論罪之時,可免末将的失察之罪。”

說罷,不顧一旁醫者的攔阻,伏地長跪不起。

段銘承沉默一瞬,親自彎身将杜修攙了起來,感覺握在手中的臂膀枯瘦如柴,心中也不免有幾分恻然。

……這個曾經年輕有為的将領,不過是在給自己尋一個死法罷了……

……比起今後活成一個廢人,他選擇不身背罪責,以一個水師将領的身份死去。

段銘承心中低嘆,肅然道——

“本王允你!”

作者有話要說:

段銘承:活着不好嗎?

杜修:讓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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