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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紀清歌安安穩穩睡了一覺,第二日醒來眩暈果然好了許多,已經可以坐起身子,雖然下地行走還是不行,但醫者前來問診過之後得出的結論是照此速度,再有個兩三日也就無礙了。

“紀姑娘體質極好,想是以往勤加修習的緣故。”兌組醫者微笑道:“若是換了其他女子,只怕要棘手。”

紀清歌視野中的重影也終于不見了,要讀書寫字還不行,可是日常視物已經沒大礙,早上醒來之後本還有幾分赧然,但見段銘承神色如常,她也就說服自己放到了一旁。

昨日一夜,那些連日辛苦的飛羽衛們也總算是輪流好好休整歇息了一番,到底是訓練有素,休息一夜又是神采奕奕,今日開始點驗人犯和證物,一樣樣封存裝車。

段銘承其實有幾分想要再留一日——如果能讓紀清歌再安心靜養一日的話,情況會好很多,但就在他沉吟未決的時候,卻接到了由南洋水師而來的緊急情報。

杜修……果然頂不住了。

密報是杜修發出的,他還活着,卻已經無力彈壓水師內部的沖突和嘩變,原本冉廣浩的根基就遠比他這個副統領要來的根深蒂固,而今他又已是形同廢人,除了原本那些曾經跟他有過交情的部分将領之外,其他人要麽是冉廣浩的派系,要麽就是不肯服一個已經半死不活的副統領。

軍中,到底還是強者為尊。

而今偌大的水師大營之中雙方沖突不斷,昔日的同僚已是兵戎相見,而杜修對此已經有心無力,不論是于公還是于私,他也都不忍心拖着那些信重他的下屬們一起去死。

杜修最後的努力就是給段銘承發了密報,同時……他也準備在他自己身亡之後讓如今這些跟随他的将領們不要再做抗争,起碼在朝廷做出應對之前,當以保全自己為要。

看完密報的段銘承良久才長出口氣……不能再耽擱了,今日必須返程!

鄧志良那輛馬車已經成了一堆劈柴,但好在他來時作為掩飾身份的那輛馬車雖然沒有鄧志良那一輛奢靡,卻也是足夠寬敞平穩,裏面鋪了厚厚的被褥和軟墊,這才把紀清歌抱上了馬車。

“安心歇息,有事就叫我。”段銘承叮囑道,看紀清歌一副眼巴巴的模樣,又道:“若有不适也叫我。”

駕車的飛羽衛早就知道自家頭兒對紀姑娘是另眼相看的,何況地庫之中是她救了他們所有人,都不用段銘承吩咐,趕車時自是多了一百個小心,他來時用的這架馬車本來也是富家子弟所乘,平穩舒适不易颠簸,直到出了城門,行到了荒郊野地,也才有了一點晃動。

細微而又規律的晃動之中,紀清歌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所以,她也就不知道是何時車隊停止了前行的。

“有多少人?”

“約千五左右。”

回話的是巽組的校尉巽風,他們巽組向來是輕身隐匿探查為主,出門在外的時候整個隊伍的前鋒和斥候也是由巽組擔任,此刻巽風臉上卻露出幾分焦慮,肅聲答道:“前面再過十裏有一處窪地,是必經之路,若要從白海去往長澤的話繞不開那裏。”

……水師叛軍,到底還是壓不住了。

雖然三萬兵将之中只沖出了不到兩千人在此埋伏意圖截殺,但……他們一行才二十幾人!

再是如何勇武精銳都不可能強沖過去的。

段銘承面沉似水,低頭看着手中的地圖,飛羽衛們靜默等待命令。

“後退三裏。”段銘承指着地圖上一條極細而又蜿蜒的小徑說道:“繞道海河村。”

他召集飛羽衛們圍在一起,修長的指尖沿着地圖上标記的幾個極小的點一點點移動着:“海河村——吳家村——長舟村。”

“繞過長澤和沂州,在抵達寧豐城之前,遇鎮不入,遇城繞行。”

段銘承指下劃出的,是一條可以說是貼着海岸标記的細線,一路經過的都是毫不起眼的小漁村,其中最先繞路的海河村距離南洋水師的駐紮營地只有不到二十裏,可以說不但不是正經的大路商途,甚至有的地方連地圖上本就細幼到難以辨認的小徑都有中斷。

飛羽衛們對此到都是司空見慣的,只是巽風有幾分擔心,小心的問道:“大人,海河到長舟這一段,怕是還在水師搜尋範圍內。”

……其他幾個村落還罷了,但要從那海河村經過的話,等于是從水師的眼皮子底下摸過去。

要是僅僅是飛羽衛單人的話,摸過去自然是小菜一碟,別說是漁村了,就算是暗夜之中潛入軍營也不是難事。

但此刻他們還押着人犯,押着證物和贓銀,光是這些車輛馬匹就已經形同一支小型商隊了,這是難以隐蔽的目标,又豈是容易事?

段銘承又豈會不知此點,再次給衆人确定了一遍路線之後,這才道:“歐陽帶三個水性好會駕船的人跟我回白海,巽風坎水兩人配合押隊,後退轉向之後自尋隐蔽處紮營,午夜醜時動身,卯時前通過海河村。”

“大人?”他這一番吩咐,巽風和坎水都愣了。

段銘承并不理會他倆,只接下去說道:“從海河到長舟這一路要快速通行,注意掩飾身份,不要惹起注意,三日後要抵達雲昌鎮,可進行補給,隊伍不可進入,七日內務必抵達寧豐。”

被點了說要跟段銘承回白海的歐陽神色如常,巽風坎水兩個校尉可有些發急:“可大人您……”

“我回白海拖他們一兩日,但也拖不了太久,所以你們要盡快退出南疆海域這一片範圍。”段銘承指尖在地圖的某一處點了點:“如無意外的話,七日後在寧豐彙合。”

……如無意外的話?

飛羽衛們面面相觑,巽風急道:“何須大人涉險,要吸引水師注意的話還是我……”

“你們拖不住。”段銘承淡淡的說了句。

巽風一時語塞。

“可……”

“本王竟然號令不了你們了?”

段銘承短短一句話,在場所有人都齊刷刷跪了下去,靜默了一瞬,段銘承也不叫他們起來,只道:“歐陽帶人跟我回城,其餘人等依令行事。”

歐陽樂颠颠的跳起來就去選人,不一時就挑了三個飛羽衛過來,段銘承看他們一眼:“怕麽?”

所有人都整齊劃一的搖頭,歐陽還嘴快的嚷了句:“頭兒去哪我去哪。”

段銘承又問了選出來的那三人,果然都是水性極好,又會掌舵駕船,這才一颔首,也不再多言,接過缰繩,翻身上馬,一共五騎,沿着來時路徑調頭向着白海城飛馳而去。

直到他們走遠了,其餘飛羽衛們才敢起身,巽風坎水二人對視一眼,深吸口氣:“車隊原地調頭,後退三裏,轉向海河村。”

……他們是令行禁止的飛羽衛,靖王殿下的命令,就是死也必須依令而行,沒有說不的份。

段銘承快馬返程之時,紀清歌尚在睡夢之中,對于車隊中途停止轉向一事根本不知情,只模模糊糊的感覺車身的輕晃停歇了片刻,而後就再次行進了起來。

夢境深處,她正站在前世臨清焦家的小院之中,眼前,是那一片她再也不想踏足的院落。

紀清歌茫然站在院中……為什麽她會又回到這裏?

她不是已經……已經……

疑問剛剛浮上心頭,還來不及想清楚,金紅色的熊熊烈焰就又一次在四周乍然而起。

紀清歌立定不動,默默的看着不遠處的正房又一次被烈火吞噬,不久後,屋頂便坍塌了下去,而此時周圍的火焰已經灼眼到難以直視。

心中有什麽地方微微松了口氣,帶着一絲快意——即便是再來一次,這場火也依然還是……

“紀姑娘。”

紀清歌驀然回頭,段銘承站在不遠處負手望着她,明滅不定的火光在他周身跳躍舞動,将他颀長挺拔的身影映襯得有了一絲虛幻。

“萬事以自身安危為先,可記住了?”望向她的眼眸之中光華清朗,即便是四周焰光熾烈,也依然蓋不住他眸中的溫暖關切。

紀清歌乖乖颔首,段銘承見狀似是輕出口氣,随後卻竟轉身就走。

紀清歌被他的突兀轉身弄得一愣:“恩公去哪?等一下,等……”

然而不論她如何焦急呼喚,段銘承都沒有再如前世那般向她伸出手來,甚至他都沒有轉身再望她一眼,腳下步履不停,幾步就消失在了她視野當中,火焰如同得了助燃一般猛然暴卷,就在紀清歌下意識被撲面的烈焰灼得微一偏頭躲避之後,就已是徹底尋不到段銘承的身影。

紀清歌猛然睜開雙眸,下意識的急促喘息不止。

進入眼簾的,已經是光線昏暗的馬車車廂,由于她在安睡,也就沒有人來驚動她,車內沒點燈燭,昏暗暗的車內,紀清歌慢慢平複着自己一場噩夢帶來的心悸之感。

片刻之後,心跳才恢複了正常頻率,紀清歌試探着坐起身來,眩暈感基本已經消失殆盡,心中也是松了口氣,掀開車窗軟簾,原來已是夜色深沉。

“紀姑娘,你醒了?”她掀開車簾的動作頓時引來了近旁一名飛羽衛的關切問訊,“姑娘可要用些飲食麽?”

這名年輕人說着,又有幾分赧然的解釋道:“沒有生火,只能委屈姑娘用些點心幹糧。”

紀清歌此時才注意到整隊車隊都是靜默無聲的停在一處看起來極為荒僻的地帶,既沒有繼續前行,也沒有紮營歇息,她不禁微有幾分疑惑。

“水師攔路,咱們繞路走,醜時才動身。”看出她的疑惑,那名年輕的飛羽衛解釋道。

“恩……王爺呢?”紀清歌本是下意識一問,卻見那年輕的飛羽衛一愣之後沒有做聲,不由疑心頓起:“王爺人呢?”

連聲的追問引來了巽風,而在得知了段銘承的安排之後紀清歌直接愣住,腦子裏一片紛亂,咬着下唇放下車簾,默默的在車內發呆。

……恩公這樣的安排,必然是有他的道理,她應該做的,就是乖乖聽話配合,不給飛羽衛們添麻煩,不給恩公添麻煩……

可……

她兩手交握在一起竟都止不住手抖。

片刻的慌亂之後,紀清歌一咬牙,行囊中摸出了三枚銅板,盡量鎮定心神之後,雙手合十默禱片刻,她擲出了第一副卦象。

随後,又是第二副,第三副。

及至六副卦象盡出,紀清歌早已大汗淋漓,顧不得什麽添亂與否,掀簾就下了馬車。

雙足落地的一瞬間還有些踉跄,幸好一把扶住了車轅,靜了一瞬,眩暈的感覺漸漸輕微,這才開口道:“給我一匹馬。”

“紀姑娘?不……”

“給我,一匹馬!”紀清歌猛的擡頭,雙瞳之中明光灼灼,看得巽風拒絕的話語直接卡在喉中。

——她蔔出的卦象,是金烏墜玄溟。

大兇之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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