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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南疆附近都是沿海氣候,溫暖濕熱,紀清歌伏在馬背上卻只覺得全身都在發冷,馬在疾馳,颠簸不止,她本就尚未徹底好轉的眩暈又一次漫了上來,為了不至于滾落馬背,她死死的抱住馬脖子。

記憶深處,是沐青霖那雙冷冰冰的桃花眼——

——小歌兒,我是怎麽和你說的?不準你行乩算占蔔之事!

手中抓着剛剛沒收的一把蓍草,沐青霖少有的寒了臉。

“為什麽?”年紀尚小的紀清歌很是不明白。

“因為你沒天賦!瞎算什麽?算也算不準!”

“可……我明明都算準了……”紀清歌還記得當時的自己滿心都是委屈和不樂。

她在靈犀觀長大,耳濡目染久了,自然也會懂得乩算的法門和技巧,可……偏偏小師叔願意教她武藝願意教她心法,卻唯獨不肯教她蔔卦。

非但他自己不教,甚至日常都不準她碰占卦用的用品。

只要紀清歌問及,回答就仨字——沒天賦。

但……紀清歌自己心裏清楚,她偶爾偷偷背着小師叔自己嘗試蔔算,卻是卦卦皆準。

說句不甚恭敬的話,就連她師父,玄碧真人,都偶有出錯的時候,但她,卻從來沒有。

前提是,她肯算的話。

由于沐青霖在乩算一事上寸步不讓,甚至不惜以拒授她武藝來要挾,紀清歌也就漸漸的熄了這方面的心思。

畢竟,紀清歌自己也分得清輕重,相對于心法和武藝,乩算占蔔只能算是閑來無事時的消遣罷了。

而後随着她武藝和心法方面修習得日益精深,漸漸也體會到了其中玄妙之處,就更是想不起曾經對乩算的那點子好奇了。

只偶爾劃過腦海的時候,也會有着一絲絲潛藏的得意,畢竟她知道自己無卦不準。

但此時此刻,紀清歌卻巴不得自己卦象出錯!

——金烏墜玄溟。

四大兇卦之一。

月色已經西沉,随着馬兒的不斷颠簸,紀清歌腦中眩暈愈發嚴重,不得已,她勒住缰繩伏在馬背上喘了片刻才漸漸有所緩解。

略一和緩,紀清歌立即再度催馬,就這樣走走停停,縱然是心中焦急如火,但等她看到遠處白海城高大的城牆的時候也已是天色大亮了。

——希望還來得及!

白海城在昨日随着靖王殿下的離去已經解了封禁,今日正常開了城門允許商客進出,在城內惶恐了許多天的人一窩蜂想要出城,尚未靠近就已經可見城門那裏熙熙攘攘人頭攢動。

如今白海城內的府兵和差役多半都是見過紀清歌的,此刻遠遠見了一騎直直奔來還厲聲呵斥,近了一看立刻收了聲。

“靖王殿下現在何處?”

紀清歌在馬背上時快時慢的颠簸了一夜,後腦處早就隐隐作痛,原本已經清晰的視線重新又模糊了起來,此刻也只是勉力支撐,她看不太清府兵的相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問的是誰,只是衣甲輪廓顏色還辨得出,也顧不得其他,只劈頭問道:“殿下是不是重新入了城?現今人在哪裏?”

“這……是。”城門處的府兵見她問的急,連忙道:“靖王殿下夜裏就回城了。”

“人呢?”

“調了些人手去了港口……”

話音未落,就見那姑娘竟是連馬都沒下,直接一夾馬腹,就當着他們的面沖入了城門。

幾個府兵面面相觑,到底還是不敢攔,畢竟都知道她是和靖王一路,只是不免心裏嘀咕——靖王一來,就抓了知府大人,又封城許多天,如今他們這些白海轄下的官差今後還不知是怎麽個了局……好容易靖王殿下事情辦完都走人了,卻又重新殺了個回馬槍,每個人都懸着心,生怕靖王一句話就要把他們也入罪。

幸好王爺回來也沒理會他們,自顧去了港口……這還沒等松口氣,這姑娘卻又跑了回來……如今這些府兵和差役各自心裏都對今後的前程沒底,對于進出城的查驗也就可有可無,紀清歌縱馬闖了城門,他們也不過就是互望一眼,權當沒看見了。

紀清歌在城內街巷一路縱馬疾馳,也不知惹來了多少呼喝和白眼,她只充耳不聞,雖然對城內道路不熟悉,但南門通往港口,倒也并不難認,一路向南疾奔,到也沒費多大力氣就看到了高大的城門。

此時段銘承正負手站在一艘商船的船尾甲板上,眸色沉沉的看着那些被他臨時捉來當勞力的差役們滿頭大汗的往商船貨倉裏搬運貨箱。

不同于入城時的喬裝,也不同于在城內逗留時的低調,今日的段銘承身穿着鮮明耀眼的親王服色,朱紅的袍服熾如驕陽,其上滿繡的連山雲紋,胸前和兩肩的五爪金龍映着日光如同活的一般鱗光灼灼,腰間的玉革帶寶光瑩潤,頭頂金龍冠正中的赤玉通透無暇,一身的威儀貴氣奪盡了衆人的眼目,僅僅只是負手立在甲板上,就讓整個港口都無人敢喧嘩。

“頭兒,搬得差不多了。”歐陽也已是換上了飛羽衛的朱紅曳撒,腰間大喇喇系着飛羽衛的腰牌,他盯着差役們搬了一早的東西,卻不是為了督促,而是故意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明明不算多的貨箱,清晨天亮直磨蹭到現在,而今也已是最後一個也裝上了船。

“不急,再等兩個時辰。”

……總要等水師的人看個明白。

段銘承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歐陽無聲的退開,過了片刻,竟是從船艙裏拎了把太師椅過來,笑嘻嘻的說道:“頭兒,您坐,我給您去泡個茶。”

段銘承忍俊不禁的瞥他一眼——有見過特意坐甲板上喝茶的?

歐陽聳聳肩,無聲的做了個口型——大熱天站甲板上曬太陽的王爺也不多見吶。

不一刻,歐陽果然泡了茶,恭恭敬敬用茶盤捧過來,連帶一起的,一手還掇了個小圓幾,俨然一副要在這甲板上消磨時光的架勢。

“那邊動向如何了?”

“咱們剛入城不久就已經有人離營去報信了。”歐陽立在一旁給段銘承斟茶,低聲道:“從港口這邊悄悄的來了幾波人探過了,他們應該已經有了定論。”

……這樣的反應,杜修起碼今日還沒死。

否則也不會是暗中了。

不過就算還活着也必定已經是強弩之末,水師中俨然已經是無人統管的狀态,目前想來是各個參将和骠騎校都各自為營,其中刨去原本杜修那一派的人馬之外,剩餘的人當中除了死忠于冉廣浩的之外,其餘應該也不乏有彷徨無措的,這一批人倒是不足為懼,而真想截殺他的……應該就是冉廣浩的死忠黨羽。

端看在三方牽扯之下,這些人能出動的力量究竟有多少了……

段銘承心中估算着行軍速度,從白海到長澤那一條路上埋伏的人馬,接到他出現在港口的訊息之後,十二個時辰也差不多應該能撤回了才對……

就不知……

他正摩挲着重新戴回手上的那枚赤玉扳指在沉思,冷不防耳畔就傳來了驟雨般的馬蹄聲,心思還沉浸在思緒當中沒收回來,只下意識的從海船那高高的甲板上望了一眼,頓時就猛地吃了一驚!

那毫無顧忌在港口飛馳的馬背上的……

歐陽也已經眼尖的看了過去,也是愣住了:“紀紀紀姑娘?”

呆了一瞬,兩人便同時發覺了不對勁——

馬兒一路疾馳,入了港口也步速不減,馬背上的騎手仿佛根本沒有操控馬匹一般,只由着馬兒自己在港口絡繹不絕的人流和貨流之間穿行奔跑,數息之間,就已經越過了港口踏上了碼頭。

碼頭的盡頭,就是大海,一艘艘越洋的海船如同巨大的海獸一般停靠在附近,雖然船身和碼頭之間有搭踏板便于上下和運貨,卻絕不是能跑馬的地方!

前方已經無路,可那匹馬卻絲毫沒有減速的跡象。

不好!

歐陽剛想有所動作,卻不料段銘承比他更快,甚至來不及從船艙下船,直接上前兩步一撐船舷,便如同一只鷹隼般直接從高高的甲板上躍了下去。

他這一舉動頓時吸引了整個港口的目光。

本來段銘承立在甲板上即便什麽事都不做,那身威儀貴氣也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港口所有人哪怕手頭有事在做的,也忍不住常偷眼去望那個金龍袍服的鮮明身影……那可是王爺。

靖王殿下,當今天子的親弟弟。

實打實的天潢貴胄,他們這些遠離京城的人,幾輩子都見不上一眼的人物。

而今這堂堂親王竟然跳了船,頓時吓了人一跳——那可是跨海商船啊,幾層樓高的龐然巨物!

驚呼聲還沒來及出口,就見那尊貴無比的人兒直接從船上跳到碼頭之後連絲毫停頓都沒有,身形一展,就掠向了那正朝着碼頭盡頭狂奔的馬匹,然後一把攬住馬背上那個身形纖細的女子腰身把她拽下了馬!

下一瞬,那匹馬就沖上了碼頭與船只甲板之間搭的踏板。

踏板長而狹窄,人走在上面尚且有一定晃動幅度,又何況是一匹飛奔的馬匹,那馬前蹄踏上的時候就是搖擺不止,等它後蹄也踏上之後,想停步就已是來不及了,又勉力往前蹿了一個馬身的距離,終于伴随着驚恐的嘶鳴落入了海水之中。

段銘承在千鈞一發之際拽下了馬背上的人兒,此刻心跳也有幾分加速,說不出是惱火還是慶幸,正想出言責備,還沒來及開口,就被一雙比冰還冷的雙手死死攥住了手腕——

“恩公,你要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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