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甲板上的歐陽瞧見他家頭兒臉色鐵青的大步踏出艙室,忙不疊的轉開臉裝作是在看海景,心裏卻是直咂舌——
那姑娘到底說啥了?竟然能把他家王爺氣得這一副炸毛的樣子?
心中胡思亂想了一刻,冷不防偷瞟的目光跟段銘承涼冰冰的眼神撞在了一起,歐陽一個激靈,趕忙狗腿得賠了笑:“頭兒,您……您坐。”
段銘承冷着臉剜了他一眼,繼續在甲板上踱起步來。
歐陽悄悄吐了吐舌頭。
此時天色已經近午,船工和差役們照着飛羽衛們的囑咐磨磨蹭蹭了半晌,也早就搬完了那并不算多的貨箱,卻仍遲遲等不到離港啓航的命令,船工和掌舵心內惴惴,雖是有心想要詢問,在甲板上才一冒頭就被靖王那寒冬般的臉色給吓了回去。
……算了,靖王殿下沒發話,他們等着就是了。
這一等,就直等到了下午,而那位靖王竟也就直在甲板上戳到了下午,眼看着再不發船就要到傍晚了,跟在王爺身邊的那名朱衣曳撒腰懸令牌的娃娃臉才一臉笑的找到了舵工與甲長,傳令可以開船。
可……船工們對視一眼,開船是要往哪兒開?王爺沒說啊。
“喏,先到回風島,繞過回風島之後折向東北,往寧豐去就是了。”歐陽指着海圖上的标志說道。
船工們面面相觑,到底歐陽面相和善,一張娃娃臉看着就有親和力,半晌才有一個船工大着膽子說道:“官爺,咱們這艘是跨海樓船,寧豐那邊……沒地方停靠……”
白海城這一處港口是整個大夏唯一成規模的對外的商埠海港,因為要停靠往來的跨海商船,這一處海港從前朝時期就是修繕得頗具規模,可其他地方……即便大夏沿海并不只有一個白海,也都是沒有這樣規模的港口碼頭的。
越洋商船不比那些出海打漁的漁舟,想要跨海航行,船只本身就必須堅固能夠應付海上的風浪,每一艘遠航的海船都如同傳說中的海上巨獸一般,足夠讓沒見過海船的內陸人大吃一驚,單獨一艘已是巨物,越洋航行時還要再組成船隊,以免單獨一艘出了危險無人接應。
這樣的海船,整個大夏也就只有白海城這邊的海港可以停靠。
若是去了寧豐……那邊的碼頭只是小型船舶還可以停泊,漁船,不出海只走沿岸水運的商船,以及轉去內陸江運河運的船只,卻不可能停靠這樣的跨海大船,不說別的,那邊的碼頭連吃水深度都是不夠的,根本駛不進港。
“不妨事,你們只管駕船便是了。”歐陽笑眯眯的,出口的話語卻分明不容置疑:“等到了寧豐,王爺自有安排。”
船工舵手們雖然各自一頭霧水,卻也不敢再多言,反正這是王爺吩咐,照做便是,至于到了地方停不進港……那又不關他們的事!
船工們都是往返海上的老把式,得了令,這艘海船便徐徐駛離了港口。
跨海商船人們看着高大龐然,但随着和港口的距離拉遠,放眼望去四周皆是蒼茫大海,再是大船,也難免生出滄海一粟的感慨來,倒是還在近海的緣故,風浪不急,船身也只微有幾分搖曳,并不颠簸。
離港之後又行駛片刻,有經驗的船工就協力挂上了帆,商船航速頓時加快,歐陽興高采烈的跑去船頭甲板上體驗了一把乘風破浪的感受,這才又轉了回來。
段銘承并不約束他,自己卻始終徘徊在船尾,似乎是在等待什麽,中途還去艙室看了看,見紀清歌已是不知何時睡了過去,便沒有驚動,又退了出來。
回風島距離白海城的海港,在船工們口中并不遠,但真正行駛起來,歐陽才知道按照如今順風順水的速度,也要到直到入夜時分才能抵達回風島附近。
雖然名稱上帶了一個島字,但其實那裏只是一片露出海面的礁石罷了,面積并不大,上面也根本無法住人,甚至對于遠洋海船這樣的吃水深度的船只,連靠近都不行,水面之下還有暗礁,那一片海域的洋流也複雜,需要老練的舵手精準拿捏着航路才可通行。
按船工的說法,直到航行過了這回風島,也才剛算出了白海城近海。
直到群星高懸夜空,那一片嶙峋的礁石才被抛在了後方,紀清歌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風拂面。
到底她往日體質不錯,這一覺睡醒之後腦海中的眩暈感總算基本消失殆盡,紀清歌不由松了口氣。
行動不用總是受制于眩暈到底是件好事。
邁出艙室的同時,清爽的海風吹得她精神一振,擡眼望見段銘承依然立在船舷附近,紀清歌略一猶豫,輕手輕腳的走了過去。
“恩公。”
她此刻視線之中不再模糊,瞧着段銘承沒什麽表情的臉終于有幾分心裏發虛了起來,果然……一語喚完,段銘承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就又轉過了頭去,紀清歌心中嘆着氣,又上前了兩步,停了停,再挪近兩步。
段銘承感知何等敏銳,眼角餘光睨着這丫頭一點點蹭過來,心中殘存的氣惱也終于盡數化為了無奈——說她膽子小吧,她分明主意大得離譜,說她膽子大吧……段銘承心中冷哼一聲……他還真是不喜歡看她如今這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紀清歌心裏惴惴的,良久,終于聽見一句淡淡的話音——
“既然不會水,為何還要執意上船?”
紀清歌疑惑一瞬,終于想起自己在淮安時曾對那名歹人說自己不會水……想不到他竟還記得。
“那時只是騙人的……”她輕聲解釋道:“民女幼時在靈犀觀中跟師姐們學過凫水。”
一語又換來段銘承一瞥。
——原來這是自诩會水,就有恃無恐的意思?
罷了……會水總比不會要穩妥幾分……
夜色下的大海深邃而又蒼茫,星光月色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從船上放眼望去,四周一片都是明滅起伏的光斑,與波濤聲交織在一起,繪制出了內陸人終其一生也難以想象的壯麗畫面。
這樣的景象,別說紀清歌是有生以來頭一次見,就連段銘承也是如此,平心而論,即便是他,也并沒有海戰經驗,這也是為什麽他原本執意想将紀清歌留在白海的原因。
海戰不同于陸戰,還能比拼個人武力,茫茫大海之上,兩船之間的對戰都是炮擊,譬如海盜劫掠商船,都是火|炮幾輪齊射之後再登船搜刮。
他征用的這一艘不過是商船罷了,雖然往返于大海之上,為了震懾和自保,許多商船也開始有裝火|炮,但若對手是水師的話,這本就是幾乎沒有勝率的事情。
紀清歌原本還想絞盡腦汁的想個話題出來緩和一下恩公心中的惱怒,但沒等她想好說辭,就見段銘承定定的望着後方遙遠的海面沉肅了臉色。
紀清歌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在那延伸到水天盡頭的海平面上,似乎有着極小的光點,若非是始終留意的話,幾乎難以察覺到和海面上反射的星光有什麽不同。
“歐陽。”随着段銘承的話音,歐陽立即現身,段銘承接過他手中的千裏鏡,同時吩咐道:“去給船工和舵手傳令加速。”
歐陽一閃身沒了影子,不一會,随着船上陸續升起了所有的風帆,這艘海船的速度便明顯有了提升。
但……還是不夠。
即便他們這艘海船的速度已經提到了極致,但那遠處的亮光依舊在漸漸接近。
從最初幾乎分辨不出是否是星光的一點閃爍微光,漸漸成了如豆的穩定光點,再過了個把時辰,已是愈發清晰。
八艘。
段銘承放下千裏鏡,心中默默的估算着。
由于夜色濃重,也因為彼此之間尚有着距離,此刻雖然能确定了追擊者的船只數量,卻仍不能斷定對方是什麽戰船。
鐵甲艦?還是炮艦?
不過……只有八艘追擊而來的話,說實話比他預想之中的要好上些許。
卻也仍是極度危險。
畢竟,商船對上水師戰船是根本沒有勝率的。
海戰根本不像陸戰還能以武力分高下。
海戰的話……甚至根本不必兩軍接戰,對于水師而言,直接開炮擊沉,是最萬無一失的舉措。
也是最簡單的。
段銘承唯一可以作為依仗的,就是對方會顧及冉廣浩的性命。
以及……他這個親王,想來也還值點錢。
只要能讓追擊者認定冉廣浩也被押在船上,而對方又想要把他這個親王也扣在手中的話,才會試圖登船,只有近戰,他才有籌謀的機會。
否則……這偌大一艘跨海商船,都不過只是對方口中的魚肉罷了!
若是真的鐵了心要直接滅口而非是威逼放人的話,根本不必近戰,炮火齊射之下,即便是他,也依然無力回天。
所以段銘承之前才會對紀清歌的自作主張如此惱怒,因為他很清楚接下去要面對的局勢他也很難掌控。
可如今……他放下手中的千裏鏡,轉頭說道:“紀姑娘,進去船艙,無事……不,有事無事都不可再出來。”
紀清歌抿唇望着他,并不點頭。
兩人目光靜靜的交鋒一瞬,段銘承眯起眼瞳:“紀姑娘,事關生死。”他的聲音聽起來并不冷,卻讓紀清歌聽得心頭一沉——
“若是情況有變,姑娘可與船工一起乘小艇逃生。”段銘承頓了頓,音色淡淡:“若是僥幸的話,他們當也不會對着普通船工趕盡殺絕。”
……可,就算是這僥幸二字,段銘承都不是很有把握。
若是存心想要滅口的話,趕盡殺絕才是最穩妥和萬無一失的……
“恩公!”聽出了他話中竟然帶了一絲的不确定,紀清歌怔了。
“你本不應來。”段銘承下意識的擡手将面前少女被海風吹亂了的一縷發絲從她面龐上拂開,慢慢的說道:“不過事已至此,再說其他也是無用。”
“清歌,如果事有不利的話,你當記得,岸上還有你的家人在等你。”
海風呼嘯聲将他吐出唇畔的話語卷得支離破碎,紀清歌驚訝的睜大雙眼。
“所以,顧好自己。”